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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结婚三年后 ...

  •   结婚三年后的一个晚上,柏华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高中,他推开门,白岳趴在桌上睡觉,脸枕在手臂上,呼吸很轻。
      柏华走过去,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眉毛,他的睫毛,他鼻梁上的那颗小痣。
      柏华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白岳的脸,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白岳动了动,看到柏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柏华,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你的。”
      “找我干嘛?你不是在上课吗?”
      “我不想上课了。”
      白岳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你今天有点奇怪。”
      柏华看着白岳,眼睛红了,声音有点抖:“小白,我想跟你说一句话,一句话就够了,我憋了很多年了,一直没说出来。”
      “什么话?”
      “我喜欢你。”
      白岳愣住了。
      “从高一就开始了,我就喜欢你,一直喜欢,从来没有停过,只是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以后一切都会变,我怕你会离开我,我怕我承受不了那个结果。”
      柏华的眼泪掉下来了,白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柏华脸上的眼泪。
      “柏华,你别哭了。你看你,哭起来多丑啊,你不是最要面子了吗?在教室里哭成这样,被别人看到了怎么办?”
      柏华抓住白岳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小白,你别走。”
      “我不走。”白岳说,“我就在这。”
      “你不会消失吗?”
      “不会。”
      “你骗我。”
      “我没骗你。”白岳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一样,“我会一直在你心里,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不会消失。”
      “那你别让我忘记你。”
      “我不会。”白岳笑了笑,“因为你是最不会忘记我的人。”
      “你连我周记里写什么你都记得,你怎么可能忘记我?”
      柏华也笑了,笑得很苦。
      白岳把他的手放在柏华的手心里,两只手握在一起,十指相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白岳说:“柏华,你该醒了。”
      “我不想醒。”
      “你得醒,你还有老婆,有工作,有一大堆事要处理。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陪我。”
      “我想陪你。”
      “你已经陪过了。”白岳说,“你陪了我三年。那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三年,比我后来所有的日子加起来都要开心。”
      “所以,够了。”
      “你走吧。”
      柏华摇了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了。
      白岳叹了口气,俯过身,在柏华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嘴唇很凉。
      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柏华,我爱你。”
      “再见。”
      柏华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窗帘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
      妻子还在旁边睡觉,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柏华的枕头上全是眼泪,湿了一大片,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很快,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柏华去公墓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不是不想去了,而是每次去完都会难受好几天,那种难受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平时感觉不到但一碰就疼得龇牙咧嘴。
      他需要把那根刺忘掉,才能正常地生活,所以他选择了不去碰。
      他把那根刺留在身体里,和肉长在了一起,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他不觉得疼了,不是因为它不在了,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可他还是会想起白岳。
      白岳就会从他的记忆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笑嘻嘻地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
      柏华听不到他说什么,他知道白岳在说什么。
      白岳在说:“柏华,你要好好活着,替我活着。”
      白岳死后第十年,柏华的女儿出生了,小家伙生下来的时候六斤八两,哭声嘹亮,整栋楼都能听到。
      柏华抱着她,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头和屁股,怕她不舒服,又怕太紧了勒到她,姿势僵硬得像个机器人,护士看不下去了,过来帮他调整了一下。
      女儿的小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
      柏华看着她,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炸开了,把他这么多年积攒的所有情绪都炸了出来,情绪变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妻子躺在床上,虚弱地看着他,笑了笑:“你怎么比我还爱哭啊?”
      柏华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太高兴了。”
      又是这个理由,太高兴了,这个理由用了很多年了,但每一次都是真的。
      他是真的高兴,高兴到想把这个世界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女儿面前,高兴到想把天上所有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当玩具,高兴到想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她。
      他想看着她长大,想陪着她过每一个生日,在冬天的早上给她捂手,在夏天的晚上给她扇扇子,在她摔倒的时候扶起来,在她难过的时候抱抱她,在她结婚的时候牵着她的手走过红毯,把她的手交给一个可靠的人。
      这些他想和白岳一起做的事情,他做不到了,但他可以和女儿一起做。
      他可以把欠白岳的那些,还给女儿。
      女儿的名字是他取的,叫柏念。
      柏念。
      思念的念。
      妻子问这个名字有什么寓意,他说:“念是怀念的意思,我希望她是一个重感情的人,懂得珍惜身边的人,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妻子觉得很好,没有多想,只有柏华自己知道,“柏念”这两个字里藏着什么。
      柏念。
      白岳。
      他不想让白岳失望,他不想让一个在临死前还祝福他“幸福一辈子安康美满”的人失望。
      白岳的墓碑前,花越来越少。
      刚开始那几年,还有同学会去,后来大家各自忙各自的,结婚的结婚,生子的生子,出国的出国,很少有人再专程跑到城西的公墓去看一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人了。
      白岳妈妈的腿脚也不方便了,去不了了,柏华每年都会开车去接她,带她去看白岳。
      白岳妈妈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不说话,就看着窗外,到了公墓门口才会开口说一句:“到了?”
      “到了。”
      柏华扶着白岳妈妈走进去,她的腿有关节炎,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走到白岳的墓碑前,她蹲下来,用手绢擦了擦墓碑上的灰,把带来的花放在前面。
      她不哭。
      她已经不哭了。
      她坐在墓碑旁边,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一样,跟白岳说话。
      “小白啊,妈来看你了。你柏华哥也来了,还给你带了可乐,罐装的。你说罐装的好喝,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你柏华哥说你喜欢,他就每次带。”
      “妈身体还行,你不用操心。你柏华哥经常来看妈,给妈买东西,比亲儿子还亲。你要是活着,也得像他这样孝敬妈,知道不?”
      “小白啊,你在那边冷不冷?冷不冷都要多穿点衣服,你从小就怕冷,冬天要穿好几件,跟个粽子似的。”
      “妈想你了。”
      “妈特别想你。”
      白岳妈妈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但还是没有哭,只是声音抖得厉害,像风吹过一张薄纸。
      柏华站在旁边,看着白岳的墓碑,没有说话。
      墓碑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那个缺了一点的“爱”字还在那里,这么多年了,没有人去改,也没有人想去改。
      缺了一点就缺了一点吧。
      不完整就不完整吧。
      就像白岳的人生,不完整。
      就像柏华的感情,不完整。
      就像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事情,都不完整。
      但没关系。
      不完整的东西也可以很美。
      白岳妈妈说完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柏华说:“走吧,你还要开车回去,天不早了。”
      柏华点了点头,扶着她往外走。
      走到公墓大门口的时候,柏华回头看了一眼。
      白岳的墓碑在很远的地方,小小的,白白的,和周围其他的墓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他的。
      但柏华知道。
      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白岳的墓碑在靠围墙的地方,后面有一排松树,前面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
      石板路的缝隙里长出了草,绿绿的,小小的,在风中摇来摇去。
      柏华转过身,扶着白岳妈妈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慢慢驶离了公墓。
      后视镜里,公墓的大门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柏华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唱的是什么他没仔细听。妻子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到家,说念念今天会叫爸爸了。柏华笑了笑,说很快就到了。
      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白岳妈妈,她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呼吸很轻,脸上还带着刚才没有擦干的泪痕。
      柏华把收音机关了,把空调调高了一点,安安静静地开着车。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台收割机停在地头,像几头巨大的钢铁怪兽趴在田埂上睡觉。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是一片橘红色,云被染成了金边,好看得不像真的。
      柏华忽然想起白岳周记里写的最后一段话。
      “我还想去看海,想去西藏,想吃遍全中国的美食。但我最大的梦想,是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一辈子。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哪里,只要他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做。”
      白岳。
      你的梦想没有全部实现。
      但你喜欢的那个混蛋,他活得挺好的。
      他结婚了,有一个不错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女儿,一份稳定的工作,一辆破旧的SUV。
      他还是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还是那个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逃避的人,还是那个不会表达感情、不会说好听话、不会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
      但他比以前好一点了。
      他学会了对身边的人好。
      他学会了珍惜。
      他学会了在来得及的时候说“我爱你”。
      虽然这些,对你来说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他还是会继续学。
      继续做一个更好的人。
      替你活着。
      为你活着。
      因为你值得。
      柏华把车停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夕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小白,你在那边好好的。”
      “不用担心我。”
      “我会好好的。”
      “我会幸福一辈子。”
      “安康美满。”
      “你说的。”
      柏华发动车子,开上了回家的路。
      夕阳在他身后缓缓沉入地平线,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深紫色,然后慢慢变暗,变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扎了很多小洞,光从洞里面透出来。
      那光很亮,很亮,亮得像是一双眼睛。
      一双笑眯眯的、弯弯的、装着一整条银河的眼睛。
      属于一个叫白岳的少年的眼睛。
      他在那个盛夏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在那个濒临绝望的夜晚写下了他的遗言。
      “我喜欢你,我离不开你。”
      他的墓碑上刻着一个缺了一点的“爱”字。
      他的墓前放着罐装可乐和咪咪虾条。
      他的灵魂永远定格在了那个青春永驻的时光里。
      他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那个人来了。
      又走了。
      又来了。
      又走了。
      但最后,那个人会回来的。
      因为那个人说过——“小白,我会再来的。”
      那个人依旧会来,坐在墓碑前面,和一块冰冷的石头聊天。
      那个场景,很傻,像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但不完整,也没关系,因为爱本身,就是最完整的东西。
      —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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