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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白岳一边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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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岳一边上学一边治疗,治疗的过程比他想象的痛苦一百倍,化疗的药水打进身体里,整个人就像被扔进了火炉,从头到脚都在燃烧。
他会吐,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吐,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他还会掉头发,一抓一大把,止痛药不管用,打针也不管用,他就一声不吭地熬过去,有时候疼到极致了,他会喊柏华的名字。
“柏华。”
“柏华……”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喊出来以后,好像真的没有那么疼了,好像柏华就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没事的,我在呢”。
可柏华不在,柏华从来不在。
白岳有一次在医院走廊里看到一个人,背影像极了柏华,他心跳加速,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他喊了一声“柏华”,那个人转过头来,是一张陌生的脸。
白岳的心脏从嗓子眼掉回胸腔里,掉得很重,砸得他胸口发闷。
他笑了笑,对那个人说:“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一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年轻人,坐在轮椅上,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那人很快走开了,白岳把轮椅推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可以看出去很远。
窗外是一片居民区,灰扑扑的楼房,密密麻麻的防盗网,阳台上晾着各种颜色的床单和衣服。
白岳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困了,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柏华在海边,海水很蓝,沙滩很白,太阳很大,但没有很热。
他们光着脚走在沙滩上,脚印一深一浅地印在沙子里,很快就被海浪冲掉了。
柏华走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小白,过来。”
他就跑过去,跑得很快,快得像要飞起来,不管他跑得多快,柏华始终在他前面一点点的距离,他怎么也追不上。
他拼命地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脚底磨出了血,跑得心脏都要炸了,可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柏华,等等我!”
柏华停下来,伸出手。
他伸出手去够柏华的手,够到了,就在碰到的那一瞬间,他醒了。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闻到的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是监护仪滴滴的声音,他的手伸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抓住。
白岳收回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瘦得不像话了,骨节突出,青筋暴起,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算了。
梦就是梦,醒来就没了,就像他和柏华的关系,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白岳最后一次见到柏华,是在去年的十二月,那天他刚从医院做完检查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些药和牛奶。
他本来应该直接回学校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上了公交车以后按了柏华学校的站。
可能是太想他了,觉得自己快不行了,想在走之前再看一眼,也可能只是脑子抽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白岳头靠着玻璃,看着窗外的街景。
这座城市他生活了快两年,但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有卖冰糖葫芦的,有卖气球的,五颜六色的气球绑在一起。
他想起有一次和柏华路过一个卖气球的摊子,他说想要一个,柏华说“你都多大了还玩气球”,他就没买了。
其实柏华只要说“买一个吧”,他就会说“算了不买了”,他不是真的想要气球。
他只是想听柏华说一句“买一个吧”,那句话代表的是在乎,是纵容,是我愿意为你做一些我觉得没必要的事情。
白岳下了公交车,走到柏华宿舍楼下,在一棵梧桐树旁边站住了,他没有给柏华发消息,没有打电话,就那么站着,等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等柏华刚好从楼上下来,刚好看到他,刚好对他说一句你怎么来了,然后他就会说路过,柏华就会说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就是这么无聊,这么没有意义,他还是等了。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白岳的腿开始发软,站不住了,就蹲下来了,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宿舍楼的门口。
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男生有女生,有拎着水壶的,有抱着快递的,有牵着手的情侣。每个人都匆匆忙忙的,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一个人蹲在那里,不属于这个地方,也没有地方可去。
又过了十几分钟,柏华出来了。
白岳一眼就看到了他。不管多少人从那个门口走出来,他永远能第一眼认出柏华。不是因为柏华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的眼睛一直在为柏华调试焦距,调到一个最敏感的程度,任何和柏华相似的人都会触发他的视线。
柏华穿着黑色羽绒服,拉着拉链,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看起来很赶时间。
白岳站起来,张了张嘴,想喊,但没有喊出来。
因为他看到柏华停下来,和一个女生说了几句话。那个女生白岳不认识,长得挺好看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跟柏华说了什么,柏华笑了,笑得很自然,不是那种对所有人都有的礼貌性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温度的笑。
白岳看着柏华笑,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从头凉到脚。
他不是嫉妒那个女生,他是嫉妒柏华的笑。他想,柏华从来没有对他那样笑过。柏华对他的笑永远是克制的、保留的、带着距离的。好像在告诉白岳:我对你笑是因为礼貌,不是因为我想笑。
白岳重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走了。
但他站不起来,腿麻了,而且头很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打转,宿舍楼、梧桐树、路灯、来来往往的人,全部混在一起,像一幅被人搅乱了的画。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等眩晕过去以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捡起地上的塑料袋,转身走了。
走到公交站牌下面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柏华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哪?”
白岳看着这两个字,愣了很久。
他想回:“在你楼下。”
他想回:“我来看你了。”
他想回:“我想你想得快死了。”
但他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学校。”
柏华没有再回了。
公交车来了,白岳上了车,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头靠着玻璃。玻璃很凉,凉得他太阳穴发疼,但他没有离开,就那样靠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路灯亮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暗下来了。路灯发出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白岳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柏华,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了。”
他没有做到。
后来又去找了一次。
就是送水果那次。
那次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去找过柏华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已经起不来了。他连从床上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说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去找一个人。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躺到背上的皮肤都破了,躺到骨头把床垫压出一个坑。护士每隔两个小时来帮他翻一次身,翻的时候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从来不叫,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流到下巴上,他也懒得擦。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睡不着,就拿起手机,给柏华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柏华,我好想你。”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关了机,放在枕头底下。
他不想等回消息了。
因为等不到了。
他等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回复,就像一个人站在月台上等一辆永远不会进站的火车。站台上的人都走了,灯也关了,天也黑了,他还站在那里,以为再等一分钟,再等一分钟就会来了。
但不会来的。
永远不会。
第十七章
白岳死后的第三年,柏华去了一趟青岛。
他一个人去的,坐的高铁,四个多小时。他在网上订了一个海边的青旅,八人间,上下铺,一晚上四十块钱。
到青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把东西放在青旅,换了一双凉鞋,走路去了海边。
海比他想象的要大。
他以前在电视上看过海,也在照片上看过海,但真的站在海边的时候,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那种无边无际的辽阔感,像一只巨大的手,把他的心脏攥住了,又松开了,攥住了,又松开了。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沙子打在腿上有点疼。海水是灰蓝色的,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明亮的蓝,而是一种很深沉的颜色,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里面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在沙滩上坐下来,把鞋子脱了,光脚踩在沙子里。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像是在踩棉花。
他想起白岳。
想起白岳说想看海。
想起白岳说青岛的海很蓝,而且有很多好吃的。
“我给你带了一罐青岛啤酒,你以前说想喝,但那时候不到年龄,不能买,现在到了,但你不在了。我就替你喝了吧。”
柏华打开啤酒,喝了一大口。啤酒是凉的,有点苦,但喝到胃里以后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从胃部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小白,我跟你说个事。”
“我要结婚了。”
“不是跟别人,是跟我家里介绍的一个姑娘。人挺好的,挺温柔的,对我也不错,我会对她好的,会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会好好过日子。”
“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以前说,愿我喜欢的人幸福一辈子安康美满。我现在要结婚了,要过正常的生活了,要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了。这算不算安康美满?算不算幸福?”
柏华又喝了一口啤酒,这次喝得有点猛,呛到了,咳了好几下。
“其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你要的那种幸福,但这是我唯一能走的路了,我走不了别的路,我没有你那么勇敢。你什么都不怕,你喜欢就喜欢,想爱就爱,说出来就说出来,我不行,我有太多怕的东西了。
“小白,你现在是不是在看我?”
柏华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星星。
“你肯定在看我,你可能在骂我,说柏华你这个怂包,终于还是怂了。”
柏华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为什么要喜欢我?我一个烂人,又怂又冷又自私,我有什么好喜欢的?”
你为什么要喜欢我……
柏华哭得说不出话了,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