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高考结束那 ...

  •   高考结束那天,白岳走出考场,在门口看到了柏华。柏华靠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上,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是矿泉水,一瓶是冰红茶,他把矿泉水递给白岳。
      “考得怎么样?”
      “还行。”白岳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懒得擦。
      柏华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擦擦。”
      白岳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两下,笑了笑。太阳很大,照在他的笑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开心,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出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脸色也不是很好。
      “终于考完了。”白岳说,“三年啊,就这么结束了。”
      柏华说:“是啊。”
      “柏华,我们去吃火锅吧,庆祝一下,我知道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据说很好吃,我请你。”
      “行。”
      那顿火锅吃得很热闹,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同学,七八个人挤在一张大桌子上。锅里红油翻滚,热气腾腾的,每个人的脸都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白岳坐在柏华旁边,一直在往他碗里夹菜。毛肚、鸭肠、肥牛、虾滑,堆了满满一碗。
      柏华说:“够了够了。”
      白岳还是夹,好像怕他吃不饱一样。
      旁边的同学看到这一幕,打趣说:“白岳你是不是柏华的妈啊,给他夹那么多菜。”
      白岳笑着说:“我就是他妈,怎么啦?”
      大家都笑了,柏华也笑了,但笑得有点不自然。
      吃完火锅已经快九点了,大家在地铁站散了,各回各家。白岳和柏华同路,一起坐了三站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他们面对面坐着,膝盖快要碰到一起。
      白岳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灯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他脸上。地铁经过一段地面轨道的时候,外面的霓虹灯大片大片地涌进来,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他的脸染成了五颜六色。
      白岳说:“柏华,以后我们就不在一个学校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地铁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
      “嗯。”
      “你会想我吗?”
      柏华犹豫了一下:“会吧。”
      白岳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笑得眼睛都弯了,“会吧是什么回答?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会吧就是可能会不会?”
      “会。”柏华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白岳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我会想你的,我会一直想你的。”
      地铁到站了,白岳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柏华一眼。
      “柏华,再见。”
      “再见。”
      门开了,白岳走出去,站在站台上,隔着玻璃看着柏华。地铁的门关上了,车厢里的灯亮着,柏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
      白岳冲他摆了摆手。
      地铁开走了,风从隧道里灌进来,把白岳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站在原地,等到地铁完全消失了,才转身走向出站口。
      他一边走一边笑,走得很快,步子很大,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好像能飞起来。
      因为柏华说“会”。
      柏华会想他。
      这就够了。
      第十三章
      大学的日子和白岳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上了大学就能离柏华更近一点,但实际上他们之间的距离反而变远了。不是地理上的距离——他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在同一栋教学楼里上课,甚至在同一个食堂吃饭——而是心理上的距离。
      柏华变了。
      或者说,柏华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高中的时候被逼着每天待在一起,所以看不出太大的分别。到了大学,有了更多的自由,更多的选择,柏华就开始有意识地和白岳拉开距离。
      他不再和白岳一起吃饭,不再和白岳一起上下课,不再在白岳发消息的时候秒回,甚至有时候干脆不回。他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是无意的。他在用一种很温和的方式告诉白岳:我们到此为止吧。
      白岳不是看不懂。
      他什么都看得懂。
      但他不想懂。
      他开始找各种理由去找柏华。今天借笔记,明天还书,后天约吃饭,大后天在路上“偶遇”。每一个理由都很牵强,牵强到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他想见柏华,一天不见就想,两天不见就难受,三天不见就觉得自己要死掉了。
      柏华的态度始终是不冷不热的。不拒绝,也不主动。白岳来找他,他就接待,但不会多说什么。白岳不来找他,他也绝对不会主动联系。
      这种关系持续了大概一个学期。大一下学期的时候,白岳开始频繁地胃疼。一开始他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去校医院开了点胃药,吃了就好,停了又疼。他也没太在意,因为胃疼这种事,谁还没有过呢?
      但他开始瘦了。
      不是那种健身减肥的健康瘦,而是肉眼可见地往下掉肉。他的脸从圆脸变成了瓜子脸,锁骨从没有变成了很明显,穿衣服从M码变成了S码,S码穿起来还大,要系腰带。
      室友看到他换衣服的时候露出来的肋骨,吓了一跳:“白岳,你是不是在减肥啊?这也太瘦了吧,皮包骨了都。”
      白岳笑着说:“没有,最近可能是学习太累了,吃不下饭。”
      他撒谎了。
      不是吃不下饭,是不敢吃。吃了就疼,吃完十分钟就开始疼,疼得他趴在桌上不敢动,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试过不吃,饿着,但饿着也疼,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使劲地拧,拧得他想吐。
      他去校医院又开了一次药,医生看了看他的脸色,皱了皱眉,说:“你这个情况,最好去大医院做个胃镜。”
      白岳说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做胃镜要花钱,花不少钱。他爸妈在外面打工,每个月往他卡上打一千块钱,够吃饭和交一些杂费,但做胃镜的钱拿不出来。他不想跟家里要,因为家里也不富裕,他妈上次打电话说厂里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语气里全是焦虑。
      他想,再忍忍吧,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可能就是胃炎,养一养就好了。
      但没养好。
      越来越严重了。
      大二开学的时候,白岳已经瘦到了不到一百斤。他身高一米七八,一百斤是什么概念?就是一件衣服挂在衣架上,风一吹就晃。
      他不敢照镜子了。每次看到镜子里那个颧骨凸出、眼窝凹陷、锁骨像刀一样的人,他都觉得那不是自己。他记忆里的自己是圆脸的,胖乎乎的,笑起来有双下巴,走起路来像一只快乐的小熊。
      那只小熊死了。
      死在某个他记不清的日子。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不是gay,如果他不是喜欢柏华,如果他不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他的胃会不会好一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胃里装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我喜欢你”“你能抱抱我吗”“我们算什么”,每一句都咽下去了,每一句都没有得到回应,每一句都在他的胃里发酵、腐烂、变成毒素。
      他的胃是被这些话撑坏的。
      被柏华的沉默撑坏的。
      第十四章
      大二上学期的某一天,白岳终于去了医院。
      不是他自己想去的,是他实在撑不住了。那天上专业课时,他趴在桌上,胃疼得像有人在拿刀捅他,疼得他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旁边的同学发现了不对劲,叫了辅导员,辅导员叫了救护车,救护车把他拉到了医院。
      他在急诊室等了一个多小时,做了一些检查,然后医生把他叫进了办公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很严肃,但说话的声音很轻。
      “你家里人来了吗?”
      “没有,他们在外地。”
      医生把检查报告递给他,白岳接过来。
      “胃癌,已经是晚期了。”
      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对白岳来说,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他整个人炸碎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报告,眼睛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医生以为他晕过去了,喊了他一声:“同学?同学你还好吗?”
      白岳抬起头,笑了笑。
      “我没事。”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到医院走廊里,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没有哭。
      他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好像所有的水分都被身体吸收了,用来维持最后一点生命体征。
      他只是觉得冷。
      很冷很冷的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盖多少层被子都没用的那种冷。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柏华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是两周前,柏华说“嗯”,他说“那你早点睡”。再上一次是更久之前,柏华说“好”,他说“晚安”。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字,好,嗯,行,知道了,早点睡,晚安。
      从来没有多余的话。
      白岳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又删了。最后他打出来一行字:“柏华,我生病了。”
      然后删了。
      又打:“柏华,我在医院。”
      删了。
      再打:“柏华,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删了。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他不能告诉柏华。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告诉柏华自己生病了,柏华会因为同情来看他,会因为愧疚来照顾他,会说一些“你会好起来的”之类的话,做出一副很难过的样子,但这些都不是白岳想要的。
      白岳想要的是真心。
      是他自己跑来的,不是因为任何外部原因,就是因为他想来,因为他想白岳了,因为他没有白岳不行。
      这种真心,柏华没有。
      白岳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他蹲在那个角落里,蹲了很久。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有推着病床的护士,有拿着检查单的病人家属,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哭着找妈妈的小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白岳最后站了起来,把检查报告折了折,塞进口袋里,走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