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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柏华看着他 ...

  •   柏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但又被他狠狠地踩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公交站。
      白岳先上车了,上车前冲柏华摆了摆手:“下周见。”
      “下周见。”
      公交车开走了,尾气的味道混在空气里,呛得柏华咳了两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就是白岳刚才碰过的地方,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爬到心脏的位置,烫了一下。
      柏华把手插进口袋,他没有坐公交车,而是走路回家的。从市中心走到他家,走了一个多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妈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说跟同学出去玩了,坐的公交车,路上堵车。
      他撒了谎,不是因为他想撒谎,而是他不知道怎么跟他妈说,他今天和一个男生在一起待了一天,那个男生碰了他的手背,他想那个男生想了一路。
      他不能说,这辈子都不能说。
      因为他妈会哭,他爸会发火,他的亲戚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他的同学会在背后议论他。他所害怕的一切都会变成现实,然后他的人生就会完蛋。
      柏华从小就学会了怎么保护自己。
      保护好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让别人知道真正的你。
      所以他把真实的自己藏了起来,藏得很深很深,深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找不到。他以为自己藏好了就没事了,就可以像所有人一样正常地活着,上学,考试,工作,结婚,生孩子,过一个正常人的一生。
      但他忘了,有些人是不需要知道他真实的样子,也会爱他的。
      比如白岳。
      白岳从来没有问过柏华“你是gay吗”,从来没有问过“你喜欢男生吗”,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一个会让柏华感到难堪的问题。白岳只是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靠近,一点一点地试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心交出来。
      然后被柏华一次一次地推回去。
      不是用很大的力气推的,而是用沉默,用回避,用“再说吧”“以后再说”“现在不想说这些”。
      这些无声的拒绝,比大声的拒绝更伤人。
      因为大声的拒绝至少是一个回答,而无声的拒绝是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白岳等了三年,等那扇门开一条缝。
      但柏华把门锁死了。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白岳和柏华的关系变得很奇怪。
      说他们是朋友,但他们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朋友的范围,可他们从来没有正式确认过关系,甚至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有得到过回应。
      他们会在课桌下面偷偷牵手,会在没人的走廊里拥抱,会在晚自习结束后一起走回宿舍,会分享同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但第二天到了教室,他们就是普通的同学,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各做各的事情。
      白岳不喜欢这样。
      但他不敢说。
      因为他怕他说了,连这点都没有了。
      柏华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他会在白岳生日的时候送一个很大的毛绒玩具,但白岳问“你为什么送我礼物”的时候,他说“顺手买的”。他会在白岳难过的时候陪他坐一整晚,但白岳问“你为什么要陪我”的时候,他说“反正我也没事干”。
      他从来不给白岳一个明确的理由,从来不承认那些行为背后是喜欢,是关心,是在乎。
      他把一切都解释成“顺便”“无所谓”“没什么”。
      白岳有时候很生气,气到想摔东西。但他舍不得对柏华发火,他把所有的火气都咽下去了,咽进胃里,和那些翻涌的胃酸混在一起。
      他的胃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出问题的。
      高二下学期期末考完的那个晚上,白岳没有回宿舍,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天很黑,操场上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里透出来的一点光,把跑道的白线照得隐隐约约。
      他的手机亮了,是柏华发的消息。
      “你在哪?”
      白岳看着屏幕,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白岳,你在哪?”
      还是没有回。
      第三条:“你是不是在操场?”
      白岳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口袋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回。可能是累了,可能是觉得没意思了,可能是觉得自己应该停下来想一想,这段关系到底算什么。
      他在这段感情里投入了全部,但收获的东西少得可怜。就像往一个无底洞里扔石头,扔了很久,一直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他不知道洞有多深,不知道石头是落在了地上还是永远在往下掉,他甚至不确定这个洞到底有没有底。
      他想,可能真的没有底。
      可能他永远都等不到那个落地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听到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因为那个脚步声太熟悉了,走路的时候后脚跟先着地,声音比一般人重。
      柏华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你怎么关机了?”
      白岳没说话。
      柏华在他旁边坐下来,坐得有点近,肩膀快要碰到肩膀。操场上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蝉鸣。
      “怎么了?”柏华问。
      “没怎么。”
      “没怎么。”
      “你骗谁呢?你那个样子一看就不对劲。”
      白岳笑了一下,但是笑意没有到眼睛里。“柏华,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你问。”
      “我们算什么?”
      柏华沉默了很久。
      沉默到白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站起来走了。但柏华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我也不知道。”
      白岳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就那样坐着,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台阶上,滴在他的手背上。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柏华看到了。
      柏华当然看到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伸手去擦白岳的眼泪,但又觉得这个动作太亲密了,他做不出来。他想说“你别哭了”,但这四个字太苍白了,说出来还不如不说。
      最后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坐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白岳哭。
      白岳哭了一会儿,自己慢慢停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已经平静了很多。
      “没事了,我就是有点情绪化。你别在意。”
      “小白——”
      “真的没事。我就是考试考完了,有点放松,就容易哭。你不知道,我一放松就容易哭,从小到大都这样。我妈说我是泪失禁体质,没办法。”
      白岳笑了笑,站了起来。
      “走吧,回宿舍了,明天还要对答案呢。”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还坐在台阶上的柏华。
      “柏华,你以后要是找到了那个让你不迷茫的答案,记得告诉我。”
      “行吗?”
      柏华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白岳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夜色里很快就被吞没了,和黑暗融为一体。
      柏华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坐了很长时间。
      他抬头看天,天上有很多星星,比他平时看到的要多。可能是因为操场上没有灯,所以星星就显得格外亮。
      他想,白岳真好看。
      哭的时候也好看。
      但他不喜欢看到白岳哭。
      不是嫌弃,是心疼。
      那种心疼的感觉很强烈,强烈到他想做点什么来让白岳不哭。但他不知道做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过,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去表达关心,不知道怎么把心里的感觉变成语言和行动。
      他只会沉默。
      这是他最大的问题,也是伤害白岳最深的地方。
      第十二章
      高三是最累的一年,也是最平淡的一年。
      所有人都被卷子和考试淹没了,早自习晚自习连轴转,吃饭都是在课桌上解决的,边吃边做题,生怕浪费一分钟。白岳和柏华之间的那些暧昧也暂时搁置了,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没有精力。
      但有些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
      比如白岳每天早上会给柏华带一个鸡蛋,食堂煮的,白水蛋,用塑料袋装着,还冒着热气。他放在柏华桌上就走,什么也不说。柏华也不说谢谢,但每次都吃。
      比如课间的时候白岳会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其实是在侧着头看柏华。柏华知道他在看,但从来不转过头去,因为一转头就会对上白岳的目光,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比如晚自习结束以后,他们会一起走回宿舍,路上不说太多话,就是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一下,很快就分开了。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白岳会说“到了”,柏华会点个头,然后各自上楼。
      这些微小的瞬间,构成了白岳高三一整年的全部快乐。
      他把这些快乐都存起来了,存在心里,存在日记本里,存在手机备忘录里。他想,等以后老了,干不动了,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时候,就把这些快乐翻出来,一个一个地回忆,一个够他想一整天。
      他想过很多种以后的活法,每一种里面都有柏华。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没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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