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永驻》十慕白遨

5、第5章 时间是最残

　　时间是最残酷的东西，也是最仁慈的东西，它会带走一切，也会让一切慢慢变得不那么疼。
　　柏华的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轨。他开始认真上课，认真做作业，偶尔和朋友出去聚个餐，偶尔在宿舍打游戏打到凌晨。他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大二下学期的时候拿了奖学金，够交一个学期的学费。
　　他把多余的钱存了起来，每个月给白岳妈妈的卡上转五百块钱。白岳妈妈打电话来说不用了，他说阿姨您拿着，这是我欠小白的。
　　白岳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一会儿，说：“你是个好孩子，小白没看错人。”
　　柏华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校园里很热闹，看到一个女生靠在另一个男生肩头，柏华想，白岳以前是不是也想这样靠在他肩膀上？
　　应该是想的吧，白岳在他面前，从来不是一个主动的人，那些看似主动的话和主动的行为，其实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每一次“我能抱抱你吗”，每一次“你到底喜不喜欢我”，都是在找一个答案，找一个可以放心靠过来的理由，但他从来没有给过那个理由。
　　柏华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个硬硬的纸片——白岳的周记。
　　他已经把这张纸折得很小了，折成了一个方块，藏在手机壳里，带在身边。
　　有时候上课走神了，他就会把手机壳拆开，看看那张纸。
　　不是看上面的字，因为字已经看不清了，折太多次了，墨水散了，只留下一团模糊的蓝色。
　　他只是把那张纸放在手心里，感受它的存在。
　　好像白岳还在一样。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
　　很快就到了大四。
　　这期间柏华回过几次白岳的老家，每次都带很多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营养品，有时候就是空着手去，陪白岳妈妈说说话。白岳妈妈已经把他当半个儿子了，每次去都做一大桌子菜，柏华吃不完就打包带走，路上吃。
　　白岳妈妈的头发白了很多，但精神比以前好了，大概是因为有人来看她，有人跟她说说话，有人让她觉得小白没有完全离开这个世界。
　　柏华毕业以后留在本市工作，在一家普通公司上班，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不低，够自己花，还能攒一点。他租了一个小单间，在城中村，房租便宜，隔音不好，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
　　他买了一辆电动车，每天骑着去上班，路上要穿过一条很长的巷子，巷子里有很多小吃摊，卖煎饼果子的，卖烤冷面的，卖炸串的。柏华有时候会在巷口买一个煎饼果子当早饭，加一个蛋，不加香菜。
　　不加香菜的习惯，是白岳帮他养成的。
　　他以前并不讨厌香菜，只是有一次和白岳一起去吃面，白岳说“香菜好难吃啊，像吃肥皂”，他为了让白岳高兴，也说“对啊，好难吃”。后来就真的不吃香菜了，闻到那个味道就想起白岳。
　　人们常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柏华觉得这句话不太对。时间不是良药，时间只是让人慢慢习惯了那种疼痛。就像你手上划了一道口子，一开始很疼，后来结了痂，再后来痂掉了，留了一道疤。你不碰它的时候感觉不到它，但你一看到那道疤，就会想起当初是怎么划的。
　　柏华心里的那道疤，一直在。
　　有一天晚上，柏华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骑着电动车经过那个巷子，小吃摊都收了，只有一家卖炒面的还在，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裙上全是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柏华停下来，要了一份炒面，多加一个蛋。
　　炒面很油，酱油放多了，咸。但他吃完了，把塑料盒扔进垃圾桶，骑上车继续走。
　　骑到巷子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路灯，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层油光。空气里有炒菜的味道，有泔水的酸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在阳台上种的。
　　柏华忽然想到，白岳以前说过想看海。
　　他们上高中的时候说过，毕业以后一起去海边。白岳说要去青岛，因为青岛的海很蓝，而且有好多好吃的，可以吃海鲜喝啤酒。柏华当时说“行啊”，但他心里想的是“随便说说而已，又不会真的去”。
　　他从来没有把白岳的约定当真过。
　　不是故意不当真，而是他觉得学生时代说的话，出了校门就不算数了。大家各奔东西，各忙各的，谁还记得当初说过什么。
　　但白岳记得。
　　白岳什么都记得。
　　柏华坐在电动车上，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仰起头看着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谁随手撒的一把盐。
　　“小白，我欠你一次看海。”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发动电动车，继续往前骑，骑到巷口右拐，就到了他租的房子楼下。他把电动车锁在楼下的铁栏杆上，上楼，开门，开灯，换鞋，洗脸，刷牙，躺到床上。
　　床不大，一米五的，一个人睡绰绰有余。他躺在床的左侧，右边空着一大块。他以前睡在中间，后来发现自己总是睡在左边，右边就自然而然地空出来了。
　　好像是在给谁留位置。
　　好像那个人还会来一样。
　　柏华闭着眼睛，耳边是隔壁的争吵声。男人说“你把钱花哪去了”，女人说“我花什么钱了”，吵来吵去就那几句话，像复读机一样。
　　他想，白岳从来不跟他吵架。
　　不是因为没有值得吵的事情，而是白岳舍不得。
　　白岳舍不得跟他大声说话，舍不得跟他生气，舍不得让他有一点点不痛快。白岳把所有的情绪都自己消化了，好的坏的都咽下去了，留给他的是一个永远笑眯眯的、没心没肺的、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的人。
　　但那只是表面。
　　白岳的胃在疼，心在疼，整个人都在疼。
　　只是没有说。
　　柏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又开始回忆了。
　　第十章
　　柏华和白岳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是在高二上学期的某个周六。
　　说是约会，其实就是在市中心逛了一天。早上九点多，柏华从家里出发，坐公交车到约定的商场门口。他到的时候白岳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到他来了，立刻笑起来，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给，原味不加糖。”
　　柏华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你不是一直喝这个吗？”白岳歪着头看他，“你每次去奶茶店都点原味不加糖，我记了好多次才记住的，因为我觉得那个味道好难喝。”
　　柏华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在商场里逛了一圈，没什么特别想买的。白岳在一家卖耳机的店门口停下来，看了很久橱窗里的一款耳机，白色的，包装盒上写的都是英文，看起来很贵。
　　“想买？”柏华问。
　　“想，但是买不起。”白岳说，“等我以后赚钱了再说吧。”
　　后来柏华工作了以后，有一年白岳生日，他买了一个耳机寄到白岳家。不是那款白色英文包装的，因为他已经不记得那个牌子了，他买了一个他觉得还不错的，让快递送过去。
　　白岳收到以后发了一条朋友圈：“有人送的生日礼物，超喜欢！”
　　没有提是谁送的，也没有提是什么牌子。
　　柏华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点高兴。只是一点点。
　　那天他们逛完商场，去了附近的一个公园。
　　公园不大，有一个湖，湖上有座石桥，桥栏杆上刻着狮子，风吹日晒的，有的狮子的脸已经看不清楚了。
　　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白岳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靠着椅背，仰头看天。
　　天上有一群鸽子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沙沙的，像下雨。
　　白岳问：“柏华，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大学毕业以后，工作了以后，老了以后。”
　　柏华想了想：“没有想过那么远。”
　　白岳说，“我想过，我想去一个大城市，租一个不大不小的房子，养一只猫，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吃。周末的时候可以出去玩，去爬山，去看海，去很多地方。”
　　柏华说：“挺好的。”
　　白岳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你呢？你想去哪里？”
　　柏华淡淡地说：“我还没有想过，可能留在本市吧，离家近一点。”
　　“哦。”白岳点了点头，看着湖面，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我也可以留在本市。”
　　柏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白岳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白岳的意思是，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柏华没有接这个话，假装没有听懂，拿起奶茶喝了一口，说：“湖里有鱼吗？”
　　白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勉强：“应该有吧，那么大一湖呢。”
　　白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勉强：“应该有吧，那么大一湖呢。”
　　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个下午，从两点坐到五点，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颜色从白变成金黄，又变成橘红。
　　湖面上像是被人倒了一桶颜料，金灿灿的，晃人眼。
　　后来白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吧，该回去了。”
　　柏华也站起来，把喝完的奶茶杯扔进垃圾桶，跟白岳一起往外走。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白岳忽然停住了。
　　“柏华。”
　　“嗯？”
　　“我能牵一下你的手吗？”
　　柏华愣住了，他离白岳的手很近，他没有说不，也没有说好，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白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就自己伸出了手，碰了一下柏华的手背，像蜻蜓点水一样，很快就收回去了。
　　“好啦，牵过了。”白岳笑嘻嘻地说，“走吧走吧，天快黑了，公交车要收班了。”
　　白岳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