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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柏华回到学 ...

  •   柏华回到学校以后,别人看他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事,然后走开。
      刘洋觉得他不对劲,但也不好问什么,就在他桌上放了一罐可乐,什么也没说。
      柏华看到那罐可乐,愣了一下,白岳以前也喜欢给他买可乐,但不是瓶装,是罐装的。白岳说罐装的比瓶装的好喝,柏华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但每次还是会喝。
      他把可乐打开,喝了一口,气泡在嘴里炸开,有点冲,不好喝,但他喝完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别人眼里的柏华还是那个柏华,话不多,不冷不热,和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只有柏华自己知道,他整个人已经空了,那种空不是没有了,而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但填进去的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是后悔、是愧疚、是“如果当初”,这些情绪像水泥一样灌进他的身体里,凝固了,拿不出来,也消化不了。
      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就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从第一次见到白岳开始,一帧一帧,放得很慢,都清清楚楚。
      第一次见面是高一开学那天,柏华记得那天很热,操场上全是人,分班的牌子被风吹倒了,大家乱成一锅粥。
      他拎着一个大编织袋站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脖子晒得通红,然后有个人拍了他一下。
      “哎,你是不是柏华?”
      柏华转过头,看到一个白皙的少年,穿着白色的短袖,脸上有汗,刘海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
      “我是白岳,以后咱们就是同学了,一个班的,我在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了。走,我带你去教室。”
      白岳说着就把他手里的编织袋抢过去了,扛在肩膀上就走。
      那编织袋很沉,白岳扛着走得很吃力,嘴上却一直没停,叽叽喳喳个不停。
      “你知道吗,咱们班主任据说是个女的,教英语的,特别凶,我哥说她的外号叫灭绝师太。”
      “你中考考了多少分?我考得一般,超常发挥了才进来的。”
      “你喜欢吃什么?食堂我去看过了,有大鸡腿,特别大那种,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吃。”
      柏华当时觉得这个人的嘴是租来的,急着还,所以一刻不停地说话。但是白岳笑起来很好看,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暖洋洋的。
      柏华那时候就想,这个人真好,不是喜欢,就是觉得好,好的东西不一定要拥有,远远看着也行。
      柏华翻了个身,把枕头翻到凉的这一面,闭上眼睛,可一闭上眼睛就看到白岳在笑,笑得他心脏疼。
      他打开手机,翻白岳的朋友圈。
      白岳的朋友圈很少发东西,几天才发一条,而且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食堂新出了一道菜、今天下雨了没带伞、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太冷了。
      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去年十一月份发的,一张输液管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加油。
      底下的评论很多,大多是同学和朋友发的一些鼓励的话。
      [加油!]
      [会好的!]
      [早日康复!]
      [等你回来!]
      柏华也在底下评论了。
      他只评论了一个字:[好。]
      他不知道白岳生病了,他以为白岳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输液两天就好了,他甚至没有私聊问一下白岳怎么了,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又不是什么大事。
      “好”。
      多么敷衍的一个字。
      白岳看到这个“好”字的时候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失望?会不会觉得难过?会不会想,柏华果然一点都不关心我?
      柏华把最后一条朋友圈的截图存下来了,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
      他想起白岳的那张纸条。
      “我喜欢你,我离不开你。”
      如果他能早一点看到这张纸条就好了,就算看不到纸条,如果他能早一点注意到白岳的状态就好了。
      白岳后来为什么不来找他了?不是因为不喜欢了,是因为没有力气了。
      白岳连走到他宿舍楼下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提一袋水果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打字发消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岳最后发的那条消息,[柏华,我好想你],打那四个字的时候,可能手都在抖,可能打了很久,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咬着牙发出来的。
      可他,没有回。
      柏华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凌晨四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梦里白岳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冲他笑,嘴巴一张一合的在说什么,但他听不到。
      他想走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他拼命地喊白岳的名字,白岳还是在笑,然后慢慢地消失了。
      柏华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一周以后,柏华又去了一次公墓。
      这次他没有买花,而是带了一袋东西,里面有白岳喜欢吃的咪咪虾条,有罐装可乐,有一个柚子,还有一封信。
      信是他昨天夜里写的,写了三遍,前两遍都撕了。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在墓碑前面,盘腿坐下来,和墓碑面对面,像是要和一个人聊天一样。
      “小白,我又来了。”
      “你妈身体还行,我去看过她了,你不用太担心,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但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她的。虽然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资格,但我会做的。”
      “我今天带了你喜欢吃的东西,柚子我挑了一个最大的,不知道甜不甜,我剥开你尝尝。”
      柏华把柚子剥开了,橘红色的柚子肉在阳光下很好看,汁水饱满,看起来很甜。
      “小白,我想跟你说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我以前从来没跟你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现在我敢说了,虽然已经晚了,但我还是要说。”
      柏华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
      “不是那种对朋友的喜欢,是那种我想和你在一起的喜欢,我想牵你的手,想抱你,想亲你。我做梦都梦到过你,梦到我们在一起了,没有人知道,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醒来以后我觉得自己有病,怎么会梦到这种事情,但后来我发现,我就是喜欢你,这不是病。”
      “高中那三年,是我最开心的三年,因为每天都能看到你。你坐在我前面,我上课的时候总是看你的后脑勺,你有一个旋,头发在那里打转转,特别好笑,你转头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转过来跟我说话,你每次转过来,我就假装在看黑板,怕你发现我在看你,你肯定觉得我有病。”
      柏华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我还记得有一次,你和隔壁班的林晓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我看到了,心里特别不舒服,我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舒服,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吃醋。我他妈吃醋了,但我不承认,我跟自己说我是在替你把关,怕你被女生骗了。我找的那些借口,现在想起来,真是蠢到家了。”
      “我就是一个懦夫,我怕别人知道我喜欢男生,我怕被人指指点点,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把你弄丢了。”
      “你以前问我,哥你真的不喜欢我吗?我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在说喜欢,但我嘴上说出来的却是——”
      柏华停住了,他想不起来自己当时说的是什么了,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给过一个正面的回答。
      “我记不清我当时说了什么了。”柏华说,“但我能肯定,我没有说喜欢你,因为我从来不敢说出那三个字。我连在自己心里想都不敢,我怕想多了就变成真的了,变成真的了我就要面对了,面对了我就要做决定了,做决定了我就要承担责任了。”
      “我就是这样的人,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逃避。你生病的事情,如果我当时知道,我可能也会逃避。我会给自己找很多理由:我和他又没什么关系,我去看他干嘛?他家里人会照顾他的,不缺我一个。我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别去了吧,你看,我连自己会怎么逃避都想好了。”
      柏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白岳以前说过他的手好看。他当时说手有什么好看的,白岳就笑,说什么都好看。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白岳,白岳给了他最纯粹的感情,他给他的却是逃避。”
      “你走的那天下午,我在干什么?”柏华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在上课,上的什么课我完全不记得了,但我肯定在教室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你在几公里之外的医院里,一个人走了,身边没有一个人。”
      “没有人握着你的手,没有人跟你说别怕,没有人在你耳边说一句‘我爱你’。”
      “你走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我?”
      “你是不是还在等我?”
      柏华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动着,哭声被压得很低很低。
      风吹过来,把柏华带来的咪咪虾条的包装袋吹翻了,里面的一根虾条掉出来了,掉在墓碑前面的石板上。
      白岳蹲在旁边,看着那根虾条,他以前最喜欢吃咪咪虾条了,五毛钱一包,便宜又好吃。
      柏华每次买零食的时候他都会蹭一包,柏华嘴上说不给,最后还是会把虾条扔到他桌上。
      白岳伸出手,想去捡那根掉落的虾条,当然捡不到。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是半透明的,他已经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了,他是一个不愿意散去的影子。
      他看着柏华哭,心里很难受,不是为自己难受,是为柏华难受。
      柏华不应该哭成这样的,他应该是那个永远体面的人,走在路上目不斜视,遇到谁都礼貌而疏离。
      柏华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失态的人,是天塌下来都会先把衣领整理好再跑的人,但柏华哭了,哭得很难看,很狼狈,很不体面。
      白岳说:“柏华,你别哭了。”
      虽然他知道柏华听不到。
      “我以前问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你从来没有回答过,现在你回答了,但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不是怪你,也不是不领情。只是有些事情,过了那个时间点,就什么都不算了,你要是早一点告诉我,我死的时候都会笑着死,但你现在告诉我,我连笑着死都做不到了,因为我他妈已经死了。”
      白岳笑得很苦,他又看了看墓碑上的那个缺了一点的“爱”字。
      白岳说:“柏华,你走吧。别再来了,你来一次,我就难受一次,我已经死了,不该有感觉了,但我还是会有感觉,我希望没有感觉,但做不到。”
      柏华要好好活着,找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他爸妈觉得合适的人,结婚,生孩子,过正常的生活。
      他说的那些怕的东西,白岳知道柏华怕,所以他就按不怕的路走就行了。
      他不怪柏华了。
      真的。
      他死之前就不怪他了,柏华喜不喜欢他,对他来说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欢过他,很认真地喜欢过,用了全部的力气,这就够了。
      白岳站起来,走到柏华面前,像是要摸柏华的头,他的手穿过柏华的头发,什么也摸不到,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再见了,柏华。”
      柏华哭够了以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
      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小白,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拿起墓碑前面的那根掉落的虾条,放进嘴里,嚼了嚼。
      “还别说,挺脆的。”他把剩下的虾条也吃了,喝了一口可乐,把剩下的可乐倒在墓碑前面。
      “你以前说罐装的比瓶装的好喝,我一直觉得你在胡说八道,今天喝了,好像确实是罐装的好喝一点。”
      “小白,你是对的。”
      柏华走了。
      白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公墓大门口的时候,柏华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白岳冲他笑了笑,虽然柏华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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