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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柏华回到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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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华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宿舍楼灯火通明,一切都如常,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停下来。
柏华推开宿舍门,室友刘洋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他进来,说了句:“回来了?吃饭没?”
柏华点点头:“吃了。”
其实没吃,他不饿。
他坐到自己的桌子前,把手机充上电,打开微信,高中同学群里还在聊白岳的事,有人发了一段白岳以前在班级晚会上的视频。
柏华点开了,视频是别人拍的,画质不太好,抖得厉害,声音也很杂。
白岳站在教室中间,手里拿着一个一次性杯子当话筒,正在唱一首老歌,跑调跑到姥姥家了,但唱得很大声,笑得很开心。
视频里的白岳脸颊有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牙齿很白。
柏华把视频看了三遍,然后存下来了,他把视频发给高中同桌赵远,赵远秒回了。
赵远:[咋了?
]
柏华:[白岳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赵远:[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刘浩跟我说的,我以为是开玩笑的,后来问了导员,导员说半年前就没了的。操,太突然了。]
柏华:[他怎么没的?]
赵远:[胃癌啊,你不知道?导员说他大一的时候就开始不舒服了,一直拖着没看,大二上学期查出来的,已经是晚期了,家里没什么钱,学校组织捐过款,但没什么用。]
赵远:[你们高中的时候不是关系挺好的吗?他没跟你说过?]
柏华盯着“关系挺好的”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关系挺好的,是挺好的,好到在别人眼里他们两个是一体的,有柏华的地方就有白岳,有白岳的地方就有柏华。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打球,连上厕所都是一起去的,那时候同学都开玩笑说你们两个是连体婴吧。
但只有柏华知道,这种“好”是有代价的,白岳付出了很多,他几乎没有付出。
白岳记住了他所有的事情。知道他不吃香菜,知道他讨厌芹菜的味道,知道他喝奶茶只喝原味不加糖,知道他睡觉的时候喜欢左侧卧,知道他考试之前会紧张到拉肚子。
他呢?他知道白岳什么?
他知道白岳喜欢笑,但他不知道白岳为什么笑,他知道白岳喜欢看他,但他不知道白岳在看什么。他知道白岳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他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
他不知道白岳在吃什么药,不知道白岳在做什么检查,不知道白岳的胃疼到什么程度,不知道白岳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等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关系挺好的”。
关系一点都不好,关系是他妈的一团糟。
柏华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泡有点肿,鼻子还是红的,看起来像被人揍了一顿。
他想起白岳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柏华,你就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
说得太对了,他就是那种人,明明喜欢得要死,但就是不肯说。
明明想抱一下,但就是不敢伸手,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他把自己裹在一个叫做“体面”的壳子里,以为这样就很安全,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以为这样就能把一切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
可感情什么时候合理过?
柏华关了水龙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回到宿舍。
刘洋已经睡了,呼吸很重,应该是睡着了。
柏华关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没有,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白岳的脸。
他记得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白岳跑过来找他,手里拿着两根冰棍,一根是自己买的,一根是别人送的。
白岳把两根都递给他,说“你先挑”。
柏华挑了一根巧克力味的,白岳就吃了那根牛奶味的。
白岳吃冰棍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咬,是舔,像小孩子一样,舔得嘴巴周围一圈白。
柏华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幼稚,但没说出来。
白岳注意到他的目光,冲他笑了一下,嘴里还叼着冰棍,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吃冰棍啊?”
柏华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他想对白岳说:“见过,但没见过你这样的。”
白岳听不到了,柏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柏华请了假,去了白岳的老家。
白岳的老家在隔壁市,坐大巴三个小时,下车以后还要转一趟乡村公交。
柏华从来没有去过白岳家,以前白岳提过很多次“要不要来我家玩”,他都找各种理由推掉了。
现在他来了,但白岳不在了。
白岳家在镇上,是一栋老式的二层楼房,外墙刷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水泥灰。
一楼是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招租”的纸,电话号码的油墨被太阳晒褪了色,有些数字看不清了。
柏华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抬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看到一个侧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种着几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好像很久没有浇水了。
院子里有个人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衣服,是个女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柏华喊了一声:“阿姨?”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袋很重,眼睛是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看了看柏华,表情有些茫然,好像不认识他,“你找谁?”
柏华说:“阿姨,我是柏华,白岳的同学。”
白岳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柏华面前,打量了他好几遍。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柏华?你是柏华?”
柏华点点头:“嗯,阿姨,是我。”
白岳妈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抓住柏华的手臂,抓得很紧。
柏华没有躲,就让她抓着。
“你就是柏华啊……你就是柏华……”她重复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柏华说:“阿姨,对不起,我现在才来。”
白岳妈妈摇了摇头,没说话,拉着柏华进了屋。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张高中毕业照,白岳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歪着头笑,表情很欠揍。
柏华看着那张照片,喉咙又紧了。
白岳妈妈给他倒了一杯水,说:“小白以前总提起你。”
柏华接过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你学习好,说你长得帅,说你人特别好,他每次给你打电话,都好高兴的,打完电话要在屋里蹦两下。”白岳妈妈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得很苦,“我那时候还跟他说,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啊?他不承认,就说你们是好朋友。”
柏华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很平静,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阿姨,白岳生病的事,我不知道。”
“他说不让你知道。”白岳妈妈擦了擦眼睛,“他跟我说,妈,你别告诉柏华,他上大学了,学习忙,别让他分心。我说你生病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别人呢?他就跟我生气,好几天不接我电话。后来我就不说了,我怕他生气。他那身体,已经经不起生气了。”
白岳妈妈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她哭的声音不大,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纸。
柏华把杯子放下,给白岳妈妈递纸巾。
白岳妈妈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他走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柏华愣住了。
“护士跟我说,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攥得特别紧,掰都掰不开。后来好不容易掰开了,上面写的字都看不清了,被汗泡烂了,就隐约能看到几个字,好像是什么喜欢啊,离不开啊。护士问我这纸条要不要留着,我说留它干嘛呢,人都不在了,留着纸条有什么用,就让他们扔了。”
白岳妈妈说到这里,又哭了。
“后来我才后悔,应该留下来的。那是小白最后写的东西啊。他想写给谁的?是不是写给你的?”
柏华没说话,他知道那张纸条是写给谁的,白岳以前写过很多次这样的话,“我喜欢你”“我离不开你”“我能抱抱你吗”。
这些话白岳当面说过,在微信上发过,在纸条上写过,他每一次都没有回应,每一次都假装没看到,每一次都让白岳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白岳到死都在等他。
柏华站了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几盆快要渴死的绿萝前面,太阳很大,晒得他头皮发烫,他想抽根烟,但口袋里没有。
白岳妈妈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过了一会儿才说:“小白生前总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你。”
柏华闭了闭眼,最幸运的事,认识一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人,这叫最幸运的事?白岳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阿姨,白岳他……住院的时候,有人陪他吗?”
“头几天我陪的,后来我要回去上班,厂里不批长假,我就先回去了。他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后来转到了安宁病房。”白岳妈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情,“医生说最后那几天他谁也不认识了,就躺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说他看什么呢?天花板上有什么呢?”
柏华想到了自己宿舍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
白岳看的是一个永远都不会出现的人。
柏华从白岳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白岳妈妈留他吃饭,他说不用了,阿姨您自己吃吧。
白岳妈妈把他送到门口,给他塞了一袋橘子,说是自己家种的,甜得很。
柏华接过橘子,说了句“阿姨您保重”,就走了。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岳妈妈还站在门口,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比刚才又老了一些。
她冲柏华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但隔得太远了,听不清。
柏华走到公交站牌下面,把橘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又哭了,这一天里他哭了好几次,眼睛肿得不成样子,嗓子也哑了,但他控制不住。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以前觉得哭是最没用的东西,但现在他发现,除了哭,他什么也做不了。
公交车来了,他站起来,擦了擦脸,拎着橘子上车了。
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最后一排,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他脸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那是他在白岳房间里悄悄拿的——白岳高中时候写的一张周记,老师批了个“优”,旁边画了一颗小红星。
周记的题目叫《我的梦想》。
白岳写:我的梦想是考上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赚很多钱,让我妈过好日子。我还想去看海,想去西藏,想吃遍全中国的美食。但我最大的梦想,是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一辈子,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哪里,只要他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做。
柏华把这张纸叠好,放回口袋里,白岳的梦想一个都没有实现。
没有考上好大学,没有赚很多钱,没有让妈妈过好日子,没有去看海,没有去西藏,没有吃遍全中国的美食,最后一个梦想只实现了一半,他确实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过,但没有一辈子,只有三年。
三年对一辈子来说,太短了,短到像一场还没开始就结束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