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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那是冬天, ...

  •   那是冬天,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柏华从楼上下来,羽绒服的拉链都没拉好,冷风灌进去,他缩了一下脖子。
      柏华问:“你怎么来了?”
      白岳笑了一下,把水果递过来:“路过,给你带点水果。”
      “不用,你留着自己吃。”
      “我买了两份,你拿着吧。”
      柏华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塑料袋勒得手疼,里面有苹果和橘子,还有一个柚子,沉甸甸的。
      他们站在楼下说了一会儿话,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白岳问他考试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寒假回不回去,他说回,白岳说他可能不回去了,柏华也没问为什么。
      后来白岳说:“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白岳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摆了摆手,就走了。
      柏华拎着那袋水果上了楼,把柚子剥了,很甜,但他只吃了一瓣就放在那了,后来忘了吃,长毛了,扔掉了。
      那是白岳最后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柏华现在回想起来,觉得白岳那天不太对劲,太瘦了,瘦得不正常,脸色也不好,嘴唇发白,说话的时候气很短,说几句就要喘一下,但他没有多想,他觉得白岳可能是感冒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白岳会死,从来没有。
      白岳在他眼里一直是那种很有生命力的人。像一棵草,随便扔在哪里都能活,不管怎么踩怎么压,第二天太阳出来又直挺挺地立着。
      白岳总是笑嘻嘻的,即使有时候眼睛里明明没有笑意,嘴角也是往上翘的。
      他以为白岳会一直这样,会一直笑嘻嘻地出现在他面前,提着一袋水果在楼下等他,会一直问那些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哥,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你能抱抱我吗?”
      这些问题让柏华觉得烦。不是烦白岳这个人,而是烦这些问题本身,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者说他知道答案,但那个答案他说不出口。
      他是一个懦夫,他一直是。
      理发师又问了一遍:“后面要不要再短一点?”
      柏华回过神来,声音有点哑:“随便吧。”
      理发师看了他一眼,可能觉得这个年轻人情绪不太对,就没再说话了,专心理发。电推子的声音嗡嗡的,碎头发掉了一地,黑白灰交杂在一起,像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在一起。
      柏华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白岳的脸,笑着的白岳,哭过的白岳,低着头不看他的白岳,盯着他看不眨眼的白岳。
      每一个白岳都那么清楚,清楚得像刻在脑子里,但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觉得白岳一直在那里,不会走,不会变,不会消失。
      现在白岳消失了,不对,不是消失,是死了。
      这两个字的分量完全不一样,消失是可以回来的,死了就永远回不来了。
      柏华拿出手机,打开和白岳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白岳发的,时间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三号。
      [柏华,我好想你。]
      他当时看到了,没有回,不知道怎么回,想来想去,决定先放着,等想好了再回,然后就忘了。一忘就是大半年,等他再想起来的时候,白岳已经死了。
      柏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和耳朵,看着精神了一些,但眼睛是红的。
      理发师说:“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柏华站起来,扫了墙上的二维码付了钱,说了声“谢谢”,推门出去了。
      外面还在下雨,毛毛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理发店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好像哪都能去,又好像哪都去不了。
      以前他不管去哪,都知道白岳在某一个地方。可能是教学楼,可能是宿舍,可能是食堂。
      白岳就像一颗钉子,钉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坐标上,不管他走多远,只要他想找,总能找到。
      现在那颗钉子被拔掉了,坐标消失了,白岳不在了。
      柏华蹲在理发店门口的台阶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问一句“你没事吧”,最后还是没有问,加快脚步走了。
      雨越下越小了,后来干脆停了,柏华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有点疼,但比不上胸口那个地方的疼,他打开手机地图,搜城西公墓。
      柏华买了一束花。
      花店在公墓对面,是一个很小的店面,门口摆着几个水桶,里面插着各种颜色的花。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皮肤晒得很黑,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泥。
      她问:“要什么花?”
      柏华看着桶里的花,不知道白岳喜欢什么,他从来没有给白岳送过花,甚至不知道白岳喜不喜欢花。
      他想了想,说:“白色和黄色的吧。”
      店主挑了几支,用报纸包起来,扎上白色的丝带,她把花递给柏华的时候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说了句:“节哀。”
      柏华接过花,付了钱,往公墓走。
      公墓很大,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地立着,像一座微型的城市。
      柏华在里面找了很久,绕了好几圈,最后在靠围墙的地方找到了白岳的墓。
      墓碑不大,白色的,上面刻着白岳的名字。
      白岳,一九九八年生,二零一八年卒,只活了二十年。
      柏华站在墓碑前,手里攥着那束花,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从来没有扫过墓,不知道应该先鞠躬还是先放花,要不要说话,说了话白岳能不能听到。
      他觉得这些问题很蠢,因为白岳已经死了,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白岳都感觉不到了。
      可他还是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面,和枯萎的残花放在一起,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白岳。”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哭出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发出的声音又哑又难听。
      “我不知道你生病了,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跟我说了,我一定会去看你的,我一定会去的。”
      “小白。”
      他蹲在那哭了很久,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隔壁墓碑前有个老太太在烧纸,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一沓纸钱递给他几张。
      “给孩子烧点吧,小伙子。”
      柏华接过纸钱,火烧得很快,纸钱的边角卷起来,变成黑色,又变成灰色,最后化成灰烬飘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
      他看着那些灰烬往上飘,飘到很高的地方,然后散开了。
      他想,白岳会不会看到呢?会不会就在他身边,像以前那样,笑嘻嘻地看着他?
      柏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小白,我来了。”
      白岳就在他旁边,蹲在墓碑的旁边,面对面,但谁也看不见谁。
      白岳看着柏华哭,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他等了六个月,等柏华来看他。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柏华不会来、柏华会来但会面无表情、柏华会来但会说一些场面话,他没有想到柏华会哭成这个样子。
      柏华在他面前从来不会哭的。柏华那个人,连笑都是很克制的,更别说哭了。
      柏华觉得哭是很丢脸的事情,是软弱的表现,是不可以被别人看到的,但柏华现在哭了,哭得像个小孩。
      白岳伸出手,隔着墓碑去摸柏华的脸,当然摸不到,他的手穿过了柏华的头,穿过了空气,穿过了这个世界的一切。
      他收回了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轻轻地说:“别哭了,柏华。”
      没有人听到,柏华还在哭,哭得眼睛鼻子都红了,鼻涕眼泪糊在一起,样子狼狈极了,他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越擦越脏。
      白岳看着他,觉得他又好笑又可怜,“你不是最要面子了吗?怎么在这哭成这样,没有人看你,但你也不能这么哭啊,多难看。”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柏华哭够了,掏出纸擦了擦脸,站起来腿已经麻了,晃了两下才站稳。
      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是白岳的证件照,脸上没有笑,但眼睛很亮、很干净。
      柏华说:“小白,我不知道你还想不想听,但我还是要说,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从高中就开始了,但我太怂了,我不敢承认。我怕被别人知道,怕被人说闲话,怕我爸妈知道了打死我,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把你弄丢了,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太胆小了。”
      柏华的声音又哽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你以前问我,哥你真的不喜欢我吗?我当时没有回答你,因为我怕我一开口,就会说出我真正想说的话。我想说喜欢,很喜欢,喜欢得要命。但我没有那个勇气。现在你走了,我什么勇气都有了,但有什么用呢?小白,我好后悔。”
      风吹过来,把墓前的花吹倒了,报纸被吹开,花瓣散了一地。
      柏华蹲下来把花扶好,把报纸按了按,找了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他起身,看了墓碑一眼。
      “我走了,小白,我还会再来的。”
      柏华走了,走得很慢,走到公墓大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白岳的墓在很远的地方,几乎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小点,在一排排墓碑中间,和其他的白色小点没有什么区别。
      白岳还蹲在墓碑旁边,他看到柏华回头,下意识地抬了一下手,想招手,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没必要了,柏华看不到。
      白岳靠着墓碑坐下来,仰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蓝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太阳很亮,亮得晃眼睛。
      柏华说喜欢他,如果是在半年前听到这句话,他会高兴得跳起来,会在宿舍里转圈圈,会给他妈打电话说妈我恋爱了,虽然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妈可以打电话了。
      但现在他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是不喜欢了,是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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