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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白岳死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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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岳死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马路上的柏油都软了,踩上去黏鞋底。
他躺在医院走廊的病床上,身边没有一个人,看起来有点可怜。
病房早就满了,连走廊里都加了三排床,他瘦得已经没有人样了,手腕细得吓人。
护士过来换过一次点滴,看了看床头的病历卡,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白岳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块水渍,像一个爱心。
他想起柏华,想的不是具体的事,而是感觉,就好像柏华还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小白。”
柏华总这么叫他,其实白岳不喜欢这个称呼,觉得太小孩子气了,但柏华叫的时候,他又觉得全世界没有比这更好听的两个字。
他那时候想,如果能被柏华叫一辈子小白,让他做什么都愿意,可现在没有一辈子了,甚至连明天都没有了。
白岳闭上眼睛,摸到那张折得发白边的纸条——我喜欢你,我离不开你。
这是他三个月前写的,写完之后没有给柏华看,也没敢发出去,他把纸条藏在枕头套里,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眼,好像看一眼就能离柏华近一点。
他那时候还相信奇迹,还相信爱能让人活下来,可是爱真的能支持人活下去吗,不应该是被爱浇灌吗,对别人的爱能化成自己的力量吗。
化疗做了一轮又一轮,头发掉光了又长出来一点,又掉光了,他的身体像一个漏水的袋子,什么东西灌进去都留不住。
医生说有希望,他就信了,信了三个多月,信到体重掉到八十斤以下,走两步路就喘不上气,后来他终于明白了,不是病治不好,是柏华不要他了,这个事情比癌症可怕多了,癌症要的是他的身体,柏华要的是他的命。
走廊尽头有人喊了一声,好像是哪个病房的铃响了,护士推着车小跑过去,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
隔壁床的老头又开始咳嗽,咳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听起来很吓人,好像一个定时炸弹。
白岳的呼吸越来越慢,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不是沉进床里,而是沉进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不停地往下坠。
他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抓不住,手边的床栏杆太远了,被子太滑了,空气太稀薄了。
他想喊。
喊什么呢?
喊柏华。
喊救命。
喊妈。
最后他什么也没喊出来,因为他想起来,柏华不会来了,他早就不会来了,从柏华说“我们不用这么暧昧”的那天起,柏华就不会再来了。
白岳死了。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走廊里很吵,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张床上,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心电监护的报警声响了两下,护士跑过来看了一眼,又跑去找医生,快得像一阵风。
那张纸条还在他的手心里,他攥得太紧了,护士掰了很久才掰开,纸条上沾着汗和血,字迹彻底模糊了,像是什么都没写过。
被宣告死亡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五十二分。
……
白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的。
好像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记得自己在走廊里站着,低头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单,瘦得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
他觉得那个人很眼熟,但一时没认出来是谁,后来他跟着护士的推车走了一段,推车上的轮子歪了一个,走起来磕磕绊绊的。
护士抱怨了一句“这破车该换了”,他心想,是得换了,再后来他被带到了一个房间,很冷,四面都是不锈钢的柜子。
有人掀开白布单看了看他的脸,用笔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白岳突然意识到——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觉得难过,甚至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就好像一个很正常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就像天黑了要开灯,下雨了要收衣服。
他死了,就是死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只是有点懵。
他想,哦,我死了,然后他想,柏华还不知道吧。
他会不会来参加自己的葬礼、柏华会哭吗、柏华会后悔吗。
柏华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想起他,想起那个总是偷偷看他的男孩,想起那些小心翼翼的问句,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吗。
白岳觉得不会,柏华那个人,心硬得很。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白岳就发现了,柏华的眼睛很好看,很亮,很干净,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你看着他笑,他就对你笑,你不笑了,他转身就走,绝不多留一秒。他像一面镜子,只会反射别人的温度,自己从不发热,但白岳就是喜欢,喜欢的没有道理,也没有退路。
白岳的葬礼是学校出面办的,他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打电话说赶不过来,让学校看着办。导员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好”字。
追悼会在殡仪馆的小厅里举行,来的人不多,二十几个,大多是班里的同学。有些人白岳甚至叫不上名字,但他们来了,手里拿着菊花,表情是得体的哀伤。
白岳站在自己的遗像旁边,看着这些人的脸。有人哭了,是隔壁宿舍的一个男生,白岳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他哭得最厉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擤鼻涕的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有人没哭,脸上的表情像参加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会议,还有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白岳听到了。
“听说是胃癌,才二十岁呢。”“我之前在图书馆见过他,看起来挺健康的,怎么突然没了?”“好可惜,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啊……”……
白岳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没有柏华,他把大厅里每个人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有他想见的那个人。
柏华没有来,白岳站在那,站了很久,久到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他的遗像收走了,他还站在那。
后来他想,柏华可能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但来不了,要么不想来,都有可能,但不管哪种可能,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柏华不在。
白岳被葬在城西的公墓里,位置不太好,靠近围墙,后面是一排松树,前面是窄窄的石板路。
墓碑是大理石的,白色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妈在电话里说的,导员记下来的,刻上去的时候没有校对,刻错了两个字。
“愿你在此生短暂的时光里,感受到爱的温度。”
“在”写成了“再”,“爱”字少了一点。
白岳看着那个少了一点的“爱”字,突然觉得这很讽刺,这辈子就他没有得到过完整的爱,连墓碑上的爱都是缺一笔的。
他的墓前放了很多花,都是同学带来的,有人还放了零食和饮料,不知道是谁放的一包咪咪虾条,包装上印着一只笑眯眯的猫。
咪咪虾条他还挺爱吃的,看电视时喜欢吃着看。
白岳在墓碑旁边坐下来,他想,这就是永远了。
柏华知道白岳死了的时候,是半年以后。
那天下着雨,不大,毛毛雨,打在脸上痒痒的,柏华在学校附近的理发店剪头发,理发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话很多,一直在聊天气。
柏华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高中同学群的消息,他不怎么看那个群,里面的人大多已经没什么联系了,偶尔有人发拼多多砍一刀和杂七杂八的宣传。
他本来想划过去,但余光扫到了“白岳”,点进去一看,是一个他没存备注的人在说话:[听说白岳走了,真的假的?]
下面有人回:[真的,半年前的事了,胃癌。]
[我靠,不是吧,他才多大啊,怎么可能没了?]
[好像是二十吧,挺可惜的,人挺好的。]
[那会儿不是说在治疗吗?]
[没治好呗,晚期了,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晚期了。]
柏华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那,理发师问了一句,“后面要不要再短一点”,他没有听见,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最上面那条消息,又往下翻,翻到最新的那条,知道无济于事,还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这些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一个比一个深,一个比一个疼,心疼身体也疼,眼珠子被人生挖似的,酸胀。
可他无论怎么不相信也无法改变,白岳已经去世了,那个总是喜欢对自己洋溢笑容的少年消失了,彻底的离开这个世界,永远……
柏华想起最后一次见白岳的样子,那天白岳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了,刘海遮住了一半眉毛。
白岳站在他们宿舍楼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好像等了很久,脸冻得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