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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疆 马车在官道 ...

  •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三日,窗外的景色从翠竹变成了椰林,又从椰林变成了遮天蔽日的雨林。空气越来越湿热,衣服黏在身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潮气。叶聆儿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参天的古木交错成穹顶,藤蔓从树干上垂下来像千万条绿色的蛇,不知名的鸟在密林深处怪叫,叫声像婴儿的啼哭。南疆到了。

      李相夷坐在她对面,膝盖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舆图,正用炭笔在上面标注什么。听到她又放下车帘叹气,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累了?”语气是惯常的嫌弃,但握着炭笔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这三日他们几乎没停过——白天赶路,傍晚扎营后他就压着她练功。婆娑步、点穴、擒拿三式,每天轮着来,从不间断。她的手腕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僵硬了,“推窗望月”的寸劲也渐渐有了几分模样,只是“关山锁钥”的衔接还是慢半拍。昨晚在野地里扎营时他考了她一回,末了只说了句“勉强及格”,但她分明看到他转身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李相夷忽然合上舆图,敲了敲车壁示意车夫停车。他对叶聆儿说血婆的势力就在此镇,从现在起他们不再是四顾门主与军师,而是从江南来的游医李莲花和他的哑巴师妹聆儿。他说这话时语气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一丝促狭。叶聆儿问他为什么是哑巴,他答得理所当然:因为你话太多,容易露馅,哑巴最安全。

      叶聆儿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他伸手替她正了正头上的斗笠,动作很轻,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微微发凉。然后他推开车门,先跳下车,朝她伸出手。她将手放入他掌心,跳下马车,布鞋落在南疆特有的红土地上,激起一小蓬尘土。

      镇子不大,依山而建,街道狭窄而弯曲,两旁的房屋多是竹木搭建的吊脚楼,底层架空用来养牲口,上层住人。街上行人不多,大多穿着色彩斑斓的土布衣裳,头戴斗笠,脚蹬草鞋,见到外来客也不多看,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但李相夷注意到,街角的茶摊上,几个赤膊的汉子正用南疆土语低声交谈,目光有意无意地朝他们这边瞟。金鸳盟的眼线无处不在,这座镇子虽小,却已是角丽谯的势力范围。他低声说了句“走吧”,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转身朝镇中最显眼的那间药铺走去。

      药铺的门匾上写着三个潦草的大字——济世堂,红漆斑驳,门前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随风摇晃。李相夷在门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叶聆儿交代:进去后她是哑巴,多看少说,任何问话都由他答。若他摸左耳,她就咳嗽装病弱引开伙计注意;若他摸右耳,她就说“师父我们没银子了该去下一家了”。记住了吗?她点了点头。

      他推开药铺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陈旧的呻吟。铺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柜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罐,有的还冒着热气。一个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门声惊醒,揉着眼睛打量来客。李相夷慢悠悠踱到柜台前将药箱轻轻一放,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铺子听清——他说听说贵店收几味难得的南疆药材,他与徒儿刚采了些好货,想借一步让掌柜的看看。说话时他手扶在药箱上,指尖却在她视线死角极快地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示意她准备随时咳嗽。

      掌柜的从后堂走出来,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时目光像两枚钉子。他上下打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一个戴着斗笠遮了大半张脸的女子。片刻后他慢悠悠开口,问是什么药材。李相夷答是血珀,品相极好,或许贵店用得着。他在说“血珀”二字时手指在药箱上极有节奏地叩了三下——那是四顾门旧部特有的联络暗号,他在赌,赌血婆的铺子里有能听懂的人。

      掌柜的听见“血珀”二字时眼神猛地一缩,随即恢复如常。他放下手中的账本,示意伙计去门口守着,自己从柜台后走出来,朝他们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转身匆匆转入后堂。李相夷在这时抬手摸了摸左耳——那是她该“病弱”咳嗽的信号。叶聆儿立刻弯下腰,用袖子掩住口鼻,发出一阵沙哑的咳嗽声,肩膀微微颤抖,弱不禁风的模样装得入木三分。他顺势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低着头在她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句“咳得好,他们去请正主了”。

      后堂帘布一掀,出来一个女人。她身形高挑,穿一袭绛紫劲装,腰悬短剑,长发用银环高高束起,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却又暗藏锋芒。她甫一出现目光便如蛇信般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李相夷身上,掩口轻笑,声音又甜又腻:“哟,这位大夫好大的脾气。我们做生意的,自然要谨慎些。只是‘血珀’珍贵,不知可否让小女子开开眼?”

      李相夷拱手一礼,姿态谦和,却不着痕迹地将叶聆儿护在身后。他打开药箱取出一只锦盒,只开了条缝让一抹血红宝光稍纵即逝便立刻合上,然后开口:“货已验过。在下只求东家一件事——听闻东家手下有能人善解南疆奇毒,我徒儿这病需一味‘冰蚕雪莲’为引,若东家能指条明路,这血珀分文不取。”

      他说“奇毒”二字时声音放得极轻,却故意让血婆脸色微微一变。

      血婆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又恢复那副风情万种的笑模样,扭着腰肢亲自给李相夷斟了杯茶,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杯沿。她说先生真是爱徒心切,只是“冰蚕雪莲”可遇不可求,即便盟中老人也只听提过,不知先生从何处得知她手里有这味药的消息。李相夷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便放下,抬眸时眼中已是属于李莲花的略带疲惫的坦诚,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说不瞒东家,他走南闯北听过些风言风语,都说金鸳盟圣女角丽谯善解天下奇毒手下能人无数,只是平民无缘得见圣女,这才退而求其次,想求东家看在血珀的份上指条活路。

      他顿了顿,又极自然地摸了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为人师者的慈爱与无奈,实则在用身体语言向血婆强调——他们师徒一体,休想分开盘问。他说徒弟天生失语只有他一人能懂,若再不解毒怕是时日无多。

      血婆的目光在叶聆儿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极短,却像一把刀剖开了她的伪装——那双丹凤眼里没有同情,只有审视。但她很快收回目光,对李相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先生稍候,转身朝后堂走去。

      药铺里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的药罐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李相夷没有回头,只是极快地在她手背上捏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是个无声的警告——正主快来了,稳住。她抬起头正要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忽然瞥见后堂帘布缝隙间有一只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不是血婆的眼睛。那只眼睛更年轻、更锐利,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蛇,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那只眼睛在帘缝间停留了一息,便消失了。帘布重新垂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叶聆儿的手心渗出冷汗。她下意识想告诉李相夷,但他说过在铺子里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暴露身份,只能暗暗提醒自己加倍小心——这座药铺不止一个高手,而那个藏在帘后的人,或许才是真正的主角。

      盏茶功夫,血婆掀帘而出。她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更灿烂也更危险,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白玉瓷瓶,对李相夷说先生运气好,她方才问了盟中姐妹,恰好有人手里还有最后一颗“冰蚕雪莲”,只是这药金贵,一颗只怕不够,先生若舍得,不如将那血珀留在此处,她代为筹措更多的雪莲。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装血珀的锦盒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李相夷面不改色,将锦盒从药箱中取出放在柜台上,说东家爽快,血珀便先留在此处权作定金,三日后他再带些更好的药材来,届时再细谈。

      他牵起她的手朝门外走去,在跨出门槛的瞬间,极快地在手心划了个“速”字。两人穿过熙攘的街巷,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他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松开手,方才还属于李莲花的温和瞬间褪去,露出底下属于李相夷的冷静与锐利。他说血婆已入局,方才允诺时眼神闪烁,必会立刻联络角丽谯,他们需抢在她前面找到十二凤中与她最不对付的那一个,把水搅得更浑。

      接下来他们分头行动。她需去城中最大的客栈落脚,用令牌联络四顾门在此地的暗桩,放出角丽谯欲独吞南胤宝藏、已暗中除掉数位十二凤的风声;他则去会另一位“老朋友”。两个时辰后在客栈汇合,若遇危险不必恋战,用婆娑步速退。

      叶聆儿依照他的指令去了城中最大的悦来客栈,定了两间房,放出讯号等待暗桩上门。等待的间隙里她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让内息沿着任脉缓缓流转。金针刺穴之后她的经脉比以前通畅了许多,内息运行的速度也快了几分。她想起李相夷说“你的任脉不通”,想起他在竹林里给她扎针时指尖微凉的触感,想起方才在药铺里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那个安抚的轻拍。

      窗外传来三声布谷鸟叫,那是四顾门暗桩的联络讯号。她睁开眼,打开窗户。一个扮作货郎的年轻男子挑着担子路过窗下,头也不抬地低声说了句暗语,她便也低头低声回复,声音只够他一个人听见。货郎点了点头挑着担子走了,步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路过。风声已经放出去了,她现在要做的只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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