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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故人来访 李相夷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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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夷下山采买那日,普渡寺难得清静了一整天。
没有卯时的金针,没有竹铃绳阵,也没有他站在竹影里抱着剑、用那种略带嫌弃却又无比耐心的语气一遍遍纠正她的步法。四顾门的伤员们在后山空地上晒太阳、换药、低声闲聊,几个伤势较轻的弟子甚至借了寺里的扫帚,把后院堆积的落叶清理干净,腾出一块平整的空地来练功。
叶聆儿独自在竹林里待了一上午。她将婆娑步从头到尾走了三遍,没有任何内息辅助,就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走第一遍时,她的脚步还有些刻意的痕迹,每一处转折都在脑中预先想好;走第二遍时,身体渐渐放松,那些曾经需要用脑子去记的动作开始变成肌肉记忆;走第三遍时,她闭上眼,让风来决定方向,脚步自然而然跟随风的指引,没有一丝犹豫。当她睁开眼回望地上那三圈淡淡的足迹时,发现每一遍的脚印都比前一遍更轻,第三遍的痕迹几乎只浮在竹叶表面,像是蜻蜓点过水面。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低头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足迹,将它们与李相夷说过的话一一对照。不是快,是顺。不是追,是等。让招式成为本能,然后让本能融入天地。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他说婆娑步不是轻功,是诗——诗不是写出来的,是心里有东西,笔自己就会走的。
她正蹲在地上研究自己留下的足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吹竹叶的声音,也不是寺里的钟声。是衣袂破风。
她猛地回头。
竹林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身形颀长,一袭黑衣几乎融入竹影,脸上戴着一副狰狞的青铜鬼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冷极沉的眼睛。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但光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就让整片竹林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分。
笛飞声。
叶聆儿认出了他。虽然她从未亲眼见过笛飞声,但她在那部剧里看过太多关于他的片段——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笛家堡少主,那个凭一己之力将金鸳盟推上武林第二把交椅的天下第二,那个十年后在莲花楼外与李莲花下棋喝茶、明知对方时日无多却什么都不说的沉默刀客。他不是大魔头,他只是习惯了用刀说话,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别的语言。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叶聆儿握紧了手中那根充作临时佩剑的竹枝,心跳得很快。她知道笛飞声的武功有多高——在这个时间点上,他刚与李相夷在东海打了个平手,刀意正盛,杀气未消。如果他来是为了寻仇,她这点三脚猫功夫连他一刀都接不住。
“笛飞声。”她沉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努力保持平稳,“金鸳盟的盟主,大驾光临普渡寺,有何贵干?”
笛飞声面具下的双眸微眯,没有回答。他缓步走近,脚下踩过竹叶,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轻功显然也已臻化境,每一步都像刀锋划过水面,不留痕迹。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面具下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手中的竹枝上。
“你知道我是谁?”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玩味。
“天下第二,笛飞声。”叶聆儿答得很快,“东海之战与李相夷打成平手的那位。”
“既然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来的目的?”他微微偏头,目光依旧冷沉,但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
叶聆儿大脑飞速运转。现在是十年前,角丽谯仍在金鸳盟中,单孤刀也还没死——或者说,还没被揭穿假死的真相。笛飞声此时来找李相夷,不外乎两种可能:一是为了东海之战的后续,二是为了角丽谯的事。她需要先试探出他的来意。
“笛盟主若是来找李相夷再打一场,恐怕要失望了。”她说,暗暗观察他面具下的反应,“他今日不在寺中,下山采买去了。改日再约?”
“我不是来找他打架的。”笛飞声的声音依旧低沉,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像是在权衡什么。他顿了顿,那双沉冷的眼睛直视着她,忽然问道:“东海之战那日,李相夷没有中毒,四顾门也没有深入金鸳盟腹地,爆炸造成的损伤远小于预期。后来我派人查过,在炸药引线上发现了角丽谯的独门火药配方——那种配方只有她一个人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被刻意压制的冷意,“你怎么知道的?”
叶聆儿心头一跳。原来他已经查到了这一步。原来他来找的不是李相夷,是她。
“笛盟主,”叶聆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从容,“金鸳盟的事,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我只是碰巧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至于消息来源,恕我无法奉告。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角丽谯不仅在盟中埋了炸药,她还有别的秘密。她的身世,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
笛飞声沉默了片刻。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他忽然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嘲讽——不知是嘲讽她,还是嘲讽自己:“角丽谯?她是金鸳盟的圣女,是我的下属。她心思如何,与我何干。”
“真的与你无关吗?”叶聆儿反问。她知道此刻是在刀尖上跳舞,笛飞声的刀随时可能出鞘,但她必须赌一把——赌笛飞声不是真正的反派,赌他与李相夷之间有某种惺惺相惜的情谊,赌他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角丽谯喜欢你,你应该知道。因爱生恨,这四个字不是话本里的段子。她用炸药,是想让金鸳盟和四顾门两败俱伤。至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笛盟主,你自己去查查她的身世吧。查她来自哪里,查她为何对中原武林如此熟悉,查她背后是否还有别的势力。我若说了,你也不会信。但你若自己查到,就会知道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笛飞声定定地看了她很久。那双沉冷的眼睛里闪过惊讶、怀疑,最后归于一片复杂的沉默。良久,他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忽然冷笑了一声,但这笑声里已没有杀意,反而带着几分自嘲与棋逢对手的兴味。
“看来,我欠李相夷一场公平的决斗,便还他这个人情。查清此事之前,我不会动你。”他转身,衣袍在竹影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却在即将离去时忽然停住,侧头看她,目光在她紧握的竹枝上停留了一瞬,“至于你——你最好祈祷我查到的,与你说的,是同一个故事。半月后,我会再来。届时,我们要么是盟友,要么……”
他没有说完,身形已如鬼魅般消失在竹林中。只留下满地翻飞的竹叶,和那句未尽的威胁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叶聆儿站在原地,握着竹枝的手微微发抖。她方才强撑的镇定在笛飞声消失的瞬间土崩瓦解,冷汗顺着后背滑落,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以前看剧的时候觉得笛飞声其实是个好人,只是面冷而已,现在才知道——他的面冷是真的能冷到你骨子里去的。她长长地吐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笛飞声消失的方向,忽然低声笑了。角丽谯,笛飞声,南疆,单孤刀——这些线索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竹叶,转身朝寺里走去。她需要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李相夷。笛飞声已经查到了角丽谯,这个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半月之后,无论他查到什么,南疆之行都必须提上日程。而在这之前,她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走到竹林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笛飞声的气息搅乱的竹林。竹叶仍在空中飘旋,尚未落地。她想起李相夷说过的话——不是快,是预判。不是追,是等。她今天在笛飞声面前没有逃,也没有躲,她站在那里,用语言代替招式,用情报代替内力,和天下第二正面过了一招。这一招她接住了。
暮色渐沉时,李相夷从山下回来了。他肩上背着个竹篓,手里拎着布包裹,布鞋上沾了些泥,但步履依旧轻快。一进寺门就闻到烤兔肉的香气——今晚当值的是肖堂主,他的厨艺在四顾门里算是最好的,正蹲在火堆边翻烤几只野兔,边烤边跟旁边的人吹嘘自己年轻时猎过一头熊。
李相夷将包裹和竹篓放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找到正坐在井边擦脸的叶聆儿。他走过去,在她身旁的石墩上坐下,将水囊递给她。
“今天练得如何?”他问,语气随意,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怎么脸色这么差?撞到铃铛了?还是有别的什么事?”
叶聆儿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将今天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他。笛飞声的突然到访,角丽谯的身世试探,还有那句“半月后我会再来”。
李相夷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望着西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竹林,眼中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的、正在快速推演的冷静。片刻后,他开口,语气竟是带着一丝赞许的:“你做得很好。笛飞声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他需要自己查证。你把线索抛给他,比我们说破嘴皮子都管用。角丽谯的事,他迟早会查清楚。到那时,金鸳盟内部的乱局,比我们直接出手更有效。这一步棋,走得不错。”
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有些苍白的面颊,忽然抬手,用指节极轻地在她额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是个奖励也是个安抚。
“不过下次若再单独见他,记得带上我给你的剑。那家伙,不见点真章,就爱吓唬人。另外——他说半月后再来,你觉得他会查到什么?”
叶聆儿揉着额头,将方才在竹林里的推测说了出来:“角丽谯是南胤公主的后人,她在金鸳盟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炸药只是她计划的一小部分。她真正想要的,是借金鸳盟之力复辟南胤。笛飞声若查到她与南疆旧部的联系,必然会来与我们联手。所以南疆之行,恐怕要提前了。”
李相夷听完,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欣赏。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对江湖势力的了解远超他的预期。她说的每一句话、布的每一步棋,都像在下一盘他尚未完全看清的棋局。但他没有再追问她的消息来源。从东海边那一夜开始,他就选择了相信她,现在这个决定只比以前更坚定。
“南疆。”他重复了这两个字,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像是在盘算什么,“角丽谯若真是南胤后人,那她的势力根基必然还在南疆。此番前去,凶险不少。但也正好——单孤刀的线索,恐怕也与南疆脱不了干系。当初他最后一次出任务,便是去南疆追查一件旧事。后来便传来了他的死讯。我一直觉得其中蹊跷,只是苦无线索。若角丽谯与此有关,那便是一条线。”
他看着叶聆儿,认真地说道:“半月之期,足够你做准备了。轻功和点穴,每日都要练,不可懈怠。南疆不比中原,瘴气毒物到处都是,武功差半分都可能送命。还有——”他的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分,“若真要与角丽谯正面交锋,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不是替我打架,是替我看着她。角丽谯最擅长的不是武功,是操控人心。你的心性比我稳,看人比我准。有你在旁边,我不容易被她迷惑。”
叶聆儿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她知道他说的“不容易被迷惑”是什么意思——角丽谯擅长画皮术,能变换容貌迷惑对手。但对她来说,角丽谯不管变成谁,她都能认出来。因为她看过那部剧,知道角丽谯的每一个招数。
她抬头看着李相夷,他那双清朗的眼睛正认真地看着她,眼中没有往常的嫌弃或促狭,只有一片沉稳的信任与期许。晚风拂过,带来烤兔肉的焦香和竹林里泥土的腥甜,也吹动了他肩头落下的几缕碎发。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她要离开吗?他说的那句“你的心性比我稳,看人比我准”,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猜到,她对他的了解,远超一个军师该有的程度?
她没有问,只是接过他递来的兔腿,低头啃了一口。兔肉烤得有点焦,外面的野蜂蜜倒是涂得厚,甜丝丝的,刚好压住了苦味。
“好。”她说,“半月之期,我跟你去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