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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药老 李相夷回来 ...

  •   李相夷回来的时候,已是夜半。叶聆儿正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就着豆大的一盏油灯翻看那张被她临摹了好几遍的穴位图。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瓦片响动,她警觉地合上绢帛,手刚摸到腰间那根充作佩剑的竹枝,一道熟悉的身影已从后窗无声地翻入。落地时衣袂只带起极轻的风,连桌上的油灯都没有晃一下。

      “是我。”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些许赶夜路的沙哑。

      叶聆儿松了口气,放下竹枝。她起身想给他倒杯水,却见他站在窗边没有动,月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但即使逆着光,她也能看到他眉宇间多了一层风尘仆仆的冷意——不是疲惫,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烦躁。

      “尾巴我已经甩掉了。”他说,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暗桩那边有消息吗?”

      叶聆儿点点头,说风声已经放出去了,大概明天就能在城中传开,暗桩的人很可靠,是当年四顾门在南疆的旧部,藏得很深,不会暴露。他微微颔首,手指在茶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我刚才去了蛇谷。”

      叶聆儿愣了一下。蛇谷——那不是药老隐居的地方吗?那个脾气古怪、专治各种不服、角丽谯御用蛊师的死对头。她问药老怎么突然要去找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李相夷没有立刻回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瓷瓶通体乌黑,瓶口封着蜜蜡,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叶聆儿问这是什么,他的回答简短而沉重:“我的血。”

      她愣住了,抬头看他。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姿态依旧是从容的,但她注意到他左臂的袖子微微卷起,腕间有一道极细的红痕——那是取血留下的痕迹。她问他去蛇谷是不是拿自己的血给药老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自嘲,也有某种被压得很深的、不愿面对的了然。

      “药老验了我的血,说里面有南胤皇族才有的‘血蛊引’。”

      叶聆儿的心跳停了一拍。

      “血蛊引”是什么?他说药老告诉他,血蛊引是南胤皇族世代相传的一种特殊体质,能免疫绝大多数南疆蛊虫,也能催动南胤禁术。这种体质只存在于南胤皇室的直系血脉中,旁系都不一定有。药老浸淫南疆蛊毒数十年,绝不会认错。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已微微泛白,泄露了他此刻真正的心绪。

      “药老以为我和笛飞声有血缘关系。”他说,“因为笛飞声是笛家堡的人,而笛家堡世代守护南胤皇族的秘密。药老推测,我可能和笛飞声是族兄弟,都是南胤后裔。但我不确定——笛飞声的身世他自己都未必清楚。我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只是没想到,我的身世会在这时候、以这种方式被揭开一角。”

      叶聆儿沉默地听着,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知道真相——在原本的故事里,李相夷确实是南胤皇室的嫡系血脉,笛飞声的家族世代守护的就是他的先祖。但她现在还不敢说出来。封磬的警告还言犹在耳——他说漆木山藏着一个能让李相夷万劫不复的秘密。如果现在就让他知道全部真相,他会怎么做?会不会立刻冲回云隐山去质问师父?会不会在冲动之下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她伸出手,极轻地覆上他握杯的手背。“相夷,”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你的身世是什么,你都是李相夷。不是南胤皇族,不是谁的遗孤——是你自己。”他抬眸看她,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那片她已渐渐读懂的星辰。他们就这样在沉默中对视了片刻,然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像在确认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

      “药老还说了什么?”叶聆儿问,没有抽回手。

      李相夷沉默了一瞬,然后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开始转述药老的原话:母虫必须用至亲之人的血才能摧毁。如果他与笛飞声真有血缘,就意味着能毁掉母虫的血有两份——他的,和笛飞声的。这是一个关键的筹码。药老还说,母虫被毁之前会释放大量惑心毒雾,必须用一种叫“定蛊香”的香料才能抵御。药老给了他定蛊香的配方和足够的原料,足够支撑一炷香的用量。

      “药老还说,他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李相夷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一丝计划落定的沉稳,“不是因为我可能是南胤后裔,是因为角丽谯曾用蛊毒害死了他唯一的女儿。他等了二十年,就等一个机会亲手扳倒她。现在机会来了,他比我们还急,已经答应研制定蛊香,三日后与我们在此汇合。”

      叶聆儿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让她去偷母虫——在药老引开守卫、李相夷牵制角丽谯的时候,她一个人潜入笛家堡,找到母虫,把血浇上去。母虫不会被她的内息惊动,而且她的轻功已经足够好,婆娑步可以在乱军之中取物后速退。她抬头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李相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烛火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那片光影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权衡、不情愿,还有一种他无法否认的、对她能力的确信。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知道母虫有多危险吗?它被毁前会释放惑心毒雾,药老说那东西能让人产生幻觉,分不清现实与幻境。你的任脉还没完全打通,若是中招……”

      “我有定蛊香。”叶聆儿打断他,语气平静,“而且,我对幻觉免疫。因为我知道什么是真的——你活着,四顾门还在,一切还来得及。不管母虫让我看到什么幻象,都骗不了我。所以这个任务,我去做最合适。”她的声音很稳,却藏着一丝只有他能听懂的执拗。

      他又沉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会拒绝。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却带着某种无可奈何的纵容。他抬眼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军师,也是我唯一的徒弟。若你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所以——你要保证,任何时候,一旦察觉不对,立刻用婆娑步速退,不准回头看,不准逞强。若母虫太难接近,就放弃;若遇到角丽谯,就立刻放出信号箭,四顾门的暗桩会接应你。活着回来——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叶聆儿点头,伸出手要与他击掌为誓。他看了看她的手,没有击掌,而是伸手将她那只手握住,极轻极稳。他的手心温热而干燥,力道很大,却小心地避开了她腕间那对乌蚕丝护腕。

      “不用击掌。我信你。”他说,“三日后,与药老汇合。届时我们三人一起,让笛家堡的母虫,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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