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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讨厌下雨 “你的脚看 ...

  •   季眠讨厌下雨。
      不是那种诗意的、撑着伞在雨里漫步的讨厌,是实实在在的、生理性的厌恶。因为下雨意味着她的鞋会湿,袜子会湿,然后在教室里坐一整天,脚泡在湿冷的布料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吞噬。
      南方的秋天多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没完没了。
      季眠的鞋是去年买的,杂牌,刷了几次之后鞋底就开始漏水。不是那种“哗啦”一下灌进去的大破洞,而是鞋底和鞋面接缝的地方慢慢渗水,走几步路,脚趾就感觉到一股凉意,像被蛇舔了一下。
      她跟妈妈说过鞋漏水。
      妈妈说:“能穿就穿,哪那么娇气。”
      她就没再说了。
      周三早上,雨下得特别大。季眠撑着伞走到学校,裤腿湿了半截,鞋子更是从里湿到外。她在教室门口跺了跺脚,水从鞋帮子边上渗出来,在地砖上留下一小摊水渍。
      她赶紧走进教室,怕被同学看见。
      一整个上午,她的脚都泡在水里。袜子吸饱了水,黏在皮肤上,每动一下脚趾都能感觉到那种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触感。脚趾间的皮肤被泡得发白、发皱,像洗了太久的手。
      她不敢脱鞋。不能脱。她怕那股味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特意少喝了点水,因为上厕所要走路,走路就会让鞋里的水晃荡,那种感觉她不想再体验了。
      下午第二节课,雨还在下。
      季眠坐在座位上,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算难闻——不是那种刺鼻的臭味,而是潮湿的、发酵的、带着一点酸的气息,像被雨淋湿的旧抹布放在角落里忘了晾。但正因为不算难闻,反而更让人难受,因为这种味道意味着什么已经烂了、泡发了、回不去了。
      她低下头,鼻子凑近自己的鞋面。
      是她的鞋。
      那股味道从湿透的鞋子里散出来,混着雨水、橡胶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一点点地弥漫在她周围。
      季眠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李萌——李萌正在低头做题,没有异样的表情。前面的同学也没有回头。也许味道没有她想的那么重,也许只有她自己闻得到。
      但她还是觉得羞愧。
      从骨子里蔓延出来的羞愧,像水一样灌满了她的胸腔。
      她把脚缩到椅子下面,尽量让鞋子离自己远一点。但鞋子穿在自己脚上,能远到哪里去?
      她想起九年级的时候。
      那也是秋天,也是下雨天。体育课,她在操场上跑步,跑着跑着,觉得右脚底下有点不对劲——鞋底开了,像一张张开的嘴,一跑一合。她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看,鞋底和鞋面已经分开了大半,里面的鞋垫露出来,沾满了沙子。
      体育老师走过来看了看,说:“你这鞋该换了。”
      季眠点头,笑了笑,说:“嗯,周末去买。”
      那天晚上回家,季眠跟爸爸说了。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
      “爸,我鞋坏了,想买双新的。”
      “坏就坏了,修修呗。”
      “修不了,鞋底开了。”
      “那你就先凑合穿。”
      季眠站着没动。她不想说“凑合不了”,因为她已经凑合了很久了。这双鞋是初二买的,穿了一年多,鞋底早就磨平了,下雨天会打滑,现在又开了胶。
      “爸,我不要名牌的,就普通的、不开胶的就行。”她的声音很小,低着头,看着自己裂了口的鞋。
      爸爸还没说话,旁边的爷爷先开口了。
      “你们这些小孩,就知道买买买。我们小时候一双鞋穿几年,补了又补,哪像你们这么浪费?”
      “不是浪费……”季眠想解释,“我这双真的穿不了了——”
      “怎么就穿不了了?”爷爷的声音大了起来,“我看你不是不能穿,是嫌不好看!现在的孩子,虚荣心太重,就知道攀比——”
      “行了行了。”爸爸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过几天再说。”
      季眠站在客厅中间,像一根木桩。
      她没再说话。
      但后来她知道了另一件事——那天晚上爸爸打牌输了三千块。
      三千块。够她买几十双鞋了。
      他不是没钱。只是不愿意花在她身上。
      这件事季眠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说出来显得她小气,显得她斤斤计较,显得她不懂事。一双鞋而已,至于吗?
      至于的。
      不是鞋的问题。
      是“你连几十块都不值”的问题。
      回忆到这里的时候,季眠的眼眶有点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把注意力拉回黑板上。老师在讲数学题,她强迫自己听,但脑子里全是九年级那个秋天的画面。
      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
      季眠撑着伞走出校门,脚踩在水里,鞋子里的水被挤出来,又从另一个地方灌进去。她的袜子已经完全湿透了,脚趾被泡得失去了知觉。
      她慢慢地走,不想走太快,因为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季眠。”
      有人叫她。
      她抬头,沈夜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伞,没撑开。
      沈夜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她的鞋上。
      季眠下意识地缩了缩脚,想把鞋子藏起来。但校服裤子太短,藏不住。那双灰扑扑的、被雨水泡得变形的运动鞋,就这么暴露在沈夜的视线里。
      “你鞋湿了。”沈夜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下雨嘛。”季眠笑了笑,想表现得轻松一点。
      沈夜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鞋。
      “你的脚不冷?”沈夜问。
      “还好。”
      沈夜没再问。
      第二天,雨还在下。
      季眠还是穿着那双鞋。那双鞋在她的鞋里面已经算是好的了。
      她想过买一双新的,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上次要鞋被骂的记忆像一块疤,每次想到要再提一次,那块疤就会被撕开,露出里面还没长好的嫩肉。
      中午的时候,季眠趴在桌上休息。她的脚在鞋里慢慢地蜷缩着,试图找到一块干的、暖的地方,但找不到。整个鞋内都是湿的,像一个小型的水牢。
      她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季眠,有人找。”
      她抬起头,看见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季眠走过去,那女生把纸袋递给她:“夜哥让我给你的。”
      说完就走了。
      季眠愣了一下,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双鞋。
      白色的帆布鞋,牌子是她认识的那个国产品牌,不是什么大牌,但质量好,鞋底厚实,鞋面是帆布的,透气又保暖。
      她摸了摸鞋里面的内衬,干燥的,柔软的,带着新鞋特有的淡淡的胶水味。
      纸袋里还有一张纸条。
      季眠展开,上面写着:
      【不知道你穿多大码,买了37。不合穿就说。——沈夜】
      没有标点,没有语气词,就是干巴巴的两句话。但季眠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李萌走过来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季眠把纸条折好,小心地放进校服口袋里。
      等到他们都去吃午饭了,她偷偷把鞋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地上,脱掉自己那双湿透的、散发着一股酸味的旧鞋。袜子也脱了,脚趾被泡得白白的、皱巴巴的,像泡发了的面条。
      她穿上新鞋。
      37码,刚刚好。
      脚趾伸进去的那一瞬间,季眠觉得自己活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活了。干燥的、温暖的布料包裹着她的脚,像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她。她站起来踩了两下,鞋底有弹性,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低头看着那双鞋,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在教室灰蒙蒙的地面上显得格外明亮。
      眼眶又酸了。
      但她没哭。她把旧鞋装进纸袋里,塞进课桌最深处。然后她坐下来,把脚平放在地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久违的干燥和温暖。
      下午第一节课,季眠给沈夜发了条消息。
      【合穿。谢谢你。】
      沈夜:【嗯。】
      季眠又发:【你怎么知道我穿37码的?】
      沈夜:【猜的。】
      季眠:【猜这么准?】
      沈夜:【你的脚看起来不大。】
      季眠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你的脚看起来不大”这句话有一种奇怪的好笑。沈夜这个人,连关心人的方式都是这种调子——不煽情,不说废话,就是“猜的”,就是“你的脚看起来不大”。
      但季眠知道,沈夜不是“猜的”。她一定观察过。可能是在酒吧的时候,可能是在学校的时候,沈夜在某个季眠不知道的时刻,低头看过她的脚。
      这个念头让季眠的脸又红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深呼吸。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沈夜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趴在毯子上,旁边写着“谢谢”。
      沈夜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
      季眠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三秒,然后笑了。沈夜的意思大概是“收到了”,但她懒得打“收到了”三个字,所以就打了一个句号。
      季眠把那个句号也截了图,存进了“她的”那个相册里。
      放学的时候,雨停了。
      季眠穿着新鞋走出校门,地面还是湿的,但她不怕了。新鞋的鞋底很厚,水渗不进来。她走得很慢,不是怕滑,是想多享受一会儿这种感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沈夜靠在墙上,低着头看手机。
      季眠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沈夜抬头。
      “鞋穿得舒服吗?”沈夜问。
      “舒服。”季眠点头,然后又加了一句,“特别舒服。”
      沈夜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鞋,点了一下头。
      “沈夜。”季眠叫她。
      “嗯。”
      “这双鞋多少钱?我还你。”
      沈夜抬起头看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用。”
      “可是——”
      “没有可是。”沈夜把手机收进口袋,站直了身体,“一双鞋而已。”
      一双鞋而已。
      季眠想说,对你来说是一双鞋,对我来说不是。但她说不出口。她怕自己一说就会哭,在学校门口,在沈夜面前,哭得很难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穿着那双干燥的、温暖的、崭新的帆布鞋,和沈夜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
      季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窝深深的。
      夕阳从乌云后面钻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她想,这双鞋她要穿很久很久。
      不是因为质量好。
      是因为是沈夜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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