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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大学 “我会一直 ...

  •   季眠在大学很自由,没有人管她几点起床,没有人没收她的手机,没有人骂她“恶心”。她可以在食堂里光明正大地和沈夜坐在一起吃饭,可以在图书馆里并排坐着自习,可以在校园里牵手,可以在路灯下拥抱。这座北方城市很大,大到没有人认识她们;大到所有的过去都可以被埋进风里,所有的现在都可以被阳光照得透亮。
      季眠学的是心理学。
      开学第一周,教授在课上问:“你们为什么选心理学?”有人回答“想帮助别人”,有人回答“对人类行为感兴趣”,轮到季眠的时候,她想了想,说:“想搞清楚自己。”教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追问。
      沈夜学的是经济。季眠问她为什么选这个,沈夜说:“因为好找工作。”季眠说:“你以前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吗?”沈夜看了她一眼,说:“以前没有你。”季眠的脸红了,低下头假装看书,心跳快得像擂鼓。沈夜这个人,不轻易说情话,但每次说出来,都精准地击中季眠的心脏。
      她们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是一套小小的两居室。季眠的房间朝南,阳光很好,窗台上养着那盆从宿舍带过来的绿萝,已经长得很长了,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帘子。沈夜的房间朝北,小一些,但很整洁,桌上永远放着一杯水和一本翻到一半的经济学教材。
      季眠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做早饭。她学会了煮粥、煎蛋、热牛奶。沈夜起得晚一些,通常是在季眠把早饭端上桌的时候才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像一只慵懒的猫。
      “早。”沈夜的声音哑哑的。
      “早。”季眠把牛奶推到她面前,“趁热喝。”
      沈夜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层白色的奶渍。季眠看着她的嘴唇,笑了,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沈夜没接,就那么看着她。季眠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擦了。沈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很浅的、别人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但季眠看得见。
      她们一起出门,走到学校,然后在教学楼门口分开。季眠去心理学院,沈夜去经济学院。分开的时候,沈夜会把手插进口袋里,歪一下头,说:“中午一起吃饭。”季眠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会回头,沈夜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夜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走吧”,季眠笑了,转过身继续走。
      中午,她们在食堂碰面。沈夜总是先到,占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饭。她记得季眠喜欢吃什么——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不要香菜。季眠端着两碗汤走过来,坐在沈夜对面,把一碗汤推过去。
      “今天教授讲什么了?”季眠问。
      “供需曲线。”沈夜说。
      “听得懂吗?”
      “还行。”
      “作业多吗?”
      “有一篇论文。”
      “写什么?”
      “垄断市场分析。”
      季眠笑了:“你怎么跟背书似的?”
      沈夜看了她一眼,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季眠碗里,说:“吃饭。”
      季眠低头吃饭,嘴角翘着。她知道沈夜不是不想跟她聊天,是不擅长把脑子里的事情转成语言。沈夜的方式不是说,是做。比如提前占好位置,比如记得她不吃香菜,比如在她说话的时候放下筷子认真听。这些事,沈夜每天都在做,从来没有断过。
      周末的时候,她们会一起去超市。季眠推着购物车,沈夜走在旁边,偶尔从货架上拿一样东西,放进车里。季眠会拿起来看看,如果是垃圾食品就放回去,沈夜就会用一种“你又在管我”的眼神看她,季眠就会心软,又放回车里。
      “薯片不行。”季眠说。
      “你上次说可以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行,你嘴角起皮了,上火。”
      沈夜看着她,没说话,但把薯片从购物车里拿了出来,换了一袋原味的。季眠哭笑不得:“原味的也是薯片啊。”沈夜说:“原味的不上火。”季眠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但她没有再放回去。因为她看见沈夜把那袋原味薯片放在购物车最里面,用一袋面包盖住了,好像怕她反悔。
      结账的时候,沈夜总是抢着付钱。季眠说“我有奖学金”,沈夜说“我有兼职”。季眠说“你的钱留着交学费”,沈夜说“你的钱留着买衣服”。收银员看着她们,笑了笑,没有说话。最后通常是AA,但沈夜会在出超市的时候悄悄把季眠手里的袋子接过去,一个人拎着两个袋子走在前面,季眠追上去说“给我一个”,沈夜说“不重”。
      秋天的周末,她们会去学校后面的银杏街散步。那条街很长,两边种满了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金黄色的。季眠喜欢踩落叶,走一步踩一脚,听沙沙的声响。沈夜走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偶尔看她一眼。
      “你几岁了?”沈夜问。
      “三岁。”季眠说,又踩了一片。
      沈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牵住了季眠的手。十指相扣,和以前一样,一根一根地嵌进去。季眠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夜的手比她的稍微大一点,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不知道是写字磨的还是打工磨的。
      “沈夜。”季眠叫她。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高考后……你说的那句话。”
      沈夜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看季眠,看着前方的银杏树,沉默了几秒。
      “后悔。”沈夜说。
      季眠的心揪了一下。
      “我应该当面说的。”沈夜的声音很低,“不是发一条消息。”
      季眠握紧了她的手。“那你现在说,”季眠的声音有点抖,“说你会一直在。”
      沈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季眠的眼睛。秋天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夜的睫毛上,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眼睛很深,很亮。
      “我会一直在。”沈夜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慢,很用力。
      季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但她笑了,笑着哭了,像一个傻子。
      沈夜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别哭了。”沈夜说,“再哭别人以为我欺负你。”
      “你就是欺负我。”季眠吸着鼻子,“你说那么让人想哭的话。”
      沈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银杏叶在她们身后落了一地,风一吹,又飘起来。
      期末考试周,是她们最忙的时候。
      季眠要考七门课,沈夜要考六门课,加上一个小组项目。两个人的书桌都堆满了资料,台灯亮到深夜。
      季眠在书房里写,沈夜在客厅里学。有时候季眠写累了,会端着水杯走到客厅,看见沈夜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经济学原理的课本,皱着眉头,手指在书上划来划去。沈夜认真的时候很好看,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季眠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哪道题不会?”季眠问。
      “都会。”沈夜说,但没有把书合上。
      “那你皱眉干嘛?”
      “在想你。”
      季眠的脸一下子红了,用手推了一下沈夜的肩膀:“复习呢,正经点。”
      沈夜偏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你先来找我的。”
      季眠被噎住了,红着脸站起来,端着水杯走回书房。关上门的时候,她听见沈夜在外面轻轻笑了一声。那种笑声很低,几乎听不见,但季眠听见了。她靠着书房的门,笑了很久。
      考试周结束的那天下午,季眠走出考场,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拿出手机,沈夜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考完了?”季眠回:“考完了。你呢?”沈夜:“昨天就考完了。”季眠:“那你昨天怎么不跟我说?”沈夜:“怕影响你最后一门。”
      她们约好晚上一起去酒吧。不是高中时那家,是大学附近的一家清吧,装修简约,灯光昏暗,放爵士乐。沈夜的朋友和季眠的朋友都会去——算是考完的庆祝。
      季眠回到住处,洗了澡,换了衣服。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散着,别了两个小发卡。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沈夜已经换好衣服了,坐在沙发上等她。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灰色的T恤,狼尾短发长了一些,已经到了脖子的长度,被她随意地拨到耳后。
      “走吧。”沈夜站起来。
      “等一下。”季眠走过去,帮沈夜把外套领子翻好,又把她耳边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沈夜站着不动,任她摆弄,眼睛一直看着她。季眠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看什么?”“看你。”沈夜说。季眠拍了她的胳膊一下:“走了走了。”
      到了酒吧,朋友们已经到了。
      陈屿还是老样子,穿得花里胡哨的,一见到沈夜就喊:“夜哥!这边这边!”彤彤也来了,头发染成了深棕色,笑起来虎牙还在。季眠的室友们也来了——林晚、苏糖、周念。
      季眠给沈夜介绍她的室友:“这是林晚,东北的。这是苏糖,本地的。这是周念,我们班第一。”林晚大大咧咧地伸手:“你就是沈夜啊?久仰久仰。”沈夜和她握了一下手,点了一下头,没说太多。林晚事后跟季眠说:“你对象好冷啊。”季眠笑着说:“她只是话少。”林晚说:“话少但是帅。”季眠没反驳。
      苏糖好奇地打量沈夜,凑到季眠耳边小声说:“就是她啊?手链那个?”季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手链?”苏糖笑了:“你手机壁纸啊,那双戴着黑色手链的手,你以为我们没看见?”季眠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周念在旁边默默喝饮料,看了沈夜一眼,对季眠说:“她气质很好。”季眠问:“什么气质?”周念想了想:“安静。”
      陈屿还是那个话痨,很快就和季眠的室友们混熟了,拉着林晚划拳,输了的喝酒。林晚酒量好,喝了三杯面不改色,陈屿已经开始大舌头了。彤彤坐在季眠旁边,小声问她:“你们现在挺好的?”季眠点头,笑了。彤彤说:“夜哥自从跟你在一起之后,变了好多。”季眠问:“变了什么?”彤彤想了想:“以前她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会在乎了。在乎你,在乎成绩,在乎以后。”
      季眠转头看沈夜。沈夜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正在听陈屿说废话,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但她的左手放在桌下,搭在季眠的腿上,拇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季眠把手伸下去,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在桌子底下,没人看见。
      后来大家起哄让沈夜和季眠喝交杯酒。季眠红着脸说“不要”,陈屿说“必须的必须的”,彤彤在旁边拍手,林晚喊“喝一个喝一个”,苏糖拿出了手机录像。季眠看着沈夜,沈夜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酒杯。
      两个人手臂交缠,喝了那杯酒。周围的人在起哄,在鼓掌,在吹口哨。季眠觉得自己脸上能煎鸡蛋了,但她没有松开沈夜的手。酒有点苦,但沈夜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亮到季眠觉得这杯酒是甜的。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陈屿被彤彤架着走,还在喊“夜哥我还能喝”。林晚拉着苏糖和周念先走了,走之前冲季眠挤了挤眼睛。
      季眠和沈夜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十一月的风很冷,季眠缩了缩脖子。沈夜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和以前一样。沈夜的外套很大,把季眠整个人裹住了,全是沈夜的味道。
      “冷吗?”沈夜问。
      “不冷了。”季眠说。
      她们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季眠穿着沈夜的外套,沈夜穿着薄T恤,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交叠在一起。
      “沈夜。”季眠叫她。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沈夜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了季眠的手。
      季眠笑了,把手插进沈夜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她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风很大,天很冷。
      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地方,是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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