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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后来 “疼吗” ...

  •   工作第五年,季眠在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做咨询师,沈夜在一家银行做风控。两个人的公司在同一个区,隔了三条街,地铁两站路。每天早上她们一起出门,在地铁站分开,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另一个洗碗。日子过得像一条平缓的河,没有大起大落,但一直在往前流。
      季眠的咨询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五层,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光秃。她接待过很多来访者:被校园霸凌的学生,产后抑郁的妈妈,失恋后走不出来的大学生,被原生家庭困住的中年人。她听他们说话,陪他们流泪,在他们沉默的时候安静地等待。
      有时候来访者走了,她会一个人坐在咨询室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坐在那样的树下哭过。那时候她以为天塌了,以为这辈子不会好了。但现在她还在这里,好好地活着,帮助别人好好地活着。她想,这大概就是心理学的意义——不是把过去抹掉,而是让过去成为过去。
      沈夜的工作季眠不太懂,什么风险评估、信用评级、坏账率,听起来全是数字。但季眠知道沈夜做得不错,因为沈夜升职了,换了一张更大的办公桌,名片上印着“高级分析师”。沈夜把名片放在桌上,季眠拿起来看了看,笑了:“高级了。”
      “嗯。”沈夜说,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
      “涨工资了吗?”
      “涨了。”
      “那请我吃饭。”
      “行。”
      沈夜请她吃了一顿很贵的日料,两个人吃了八百多。季眠看着账单心疼,沈夜说“没事,我有存款”。季眠问她存了多少钱,沈夜说了一个数字,季眠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存了这么多?”
      “大学就开始存了。”沈夜说,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到季眠碟子里,“想和你买房子。”
      季眠的筷子停了一下。买房子。她没想过这件事。她们一直在租房子,换了两处,都是月租三千左右的老小区,卫生间很小,厨房的油烟机声音很大。她以为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租一辈子的房子,搬一辈家的家。但沈夜想了。沈夜在很久以前就开始想了,在她们还在上大学、她还在拿奖学金、沈夜还在做兼职的时候,沈夜就已经在存钱了。
      季眠低下头,把三文鱼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沈夜。”她说。
      “嗯。”
      “你什么时候想好要买房的?”
      沈夜想了想,说:“你说要养猫的时候。”
      季眠愣了一下。她确实说过要养猫,说了很多次,每次路过宠物店都要隔着玻璃看里面的小猫,说“好可爱好想养”。但房东不让养宠物,所以她一直没养成。
      “你说想养猫,但是房东不让。”沈夜说,“买房子就可以养了。”
      季眠看着沈夜,眼眶发酸。沈夜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我爱你”这三个字,但她会记得你说的每一件小事,然后用几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去实现它。
      “那你要快点存。”季眠吸了吸鼻子,“我想养一只橘猫,胖胖的那种。”
      “行。”
      “还要养一只白的,两只作伴。”
      “行。”
      “还要养一只黑的,三只。”
      沈夜看了她一眼:“你开宠物店?”
      季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沈夜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块三文鱼夹给了她。
      搬进新家的那天是秋天。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厨房是新装修的,油烟机很安静。卫生间也不小,终于可以两个人同时挤在洗手台前刷牙。阳台很大,季眠在那里放了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圆桌,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在那里吃早饭。
      季眠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沈夜。”她喊。
      沈夜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箱,用美工刀划开胶带。
      “怎么了?”
      “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沈夜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拆箱子。但季眠看见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季眠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沈夜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背上。沈夜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继续拆箱子。季眠听见她拆胶带的声音,嚓——嚓——嚓——每一声都很清晰,像心跳的节拍。
      “沈夜。”
      “嗯。”
      “谢谢你。”
      “不用。”
      “不是谢你买房子。”季眠的声音闷闷的,贴着沈夜的后背,“是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沈夜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美工刀放下,转过身,看着季眠。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季眠能看清沈夜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沈夜伸出手,把季眠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我也会一直在。”沈夜说。
      季眠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沈夜面前哭了。不是不难过了,是更坚强了。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沈夜都会在。
      那天晚上,她们收拾完所有的箱子,洗了澡,躺在新的床上。
      床单是季眠选的,浅灰色的,棉麻的,摸起来很舒服。窗帘也是她选的,奶白色的,遮光很好,拉上之后房间暗得像深夜,分不清是几点。
      季眠侧躺着,看着沈夜的侧脸。微弱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夜的鼻梁和嘴唇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沈夜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睡了吗?”季眠小声问。
      “没有。”沈夜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刚躺下来的慵懒。
      季眠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沈夜的睫毛。沈夜的眼睛睁开了,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季眠。
      季眠的手指从睫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沈夜的嘴唇有点干,她上次忘记涂唇膏了。季眠的拇指在沈夜的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沈夜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沈夜侧过身,面对着她。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呼吸交缠着,暖暖的。
      “季眠。”沈夜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
      “嗯。”
      沈夜没有再说别的话。她微微向前,额头抵住了季眠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混着呼吸。她们就这样安静了很久。季眠闭上了眼睛。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也许是同时。沈夜的嘴唇贴上了季眠的,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沈夜的嘴唇还是有点干,但很暖。季眠的手从沈夜的脸颊滑到她的脖子后面,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沈夜的头发长长了,软软的,在指缝间划过。
      沈夜的手落在季眠的腰侧,隔着睡衣的布料,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透过来。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季眠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些。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楼下的银杏叶在夜里沙沙地响。房间很暗,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沈夜吻她的方式很慢,像是在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不急不躁。她吻她的嘴唇,吻她的眼角,吻她的耳垂,吻她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痣。每一个吻都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季眠的手指攥着沈夜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呼吸变得不平稳,偶尔会从喉咙里溢出极轻极短的声音,然后立刻被她咬住了嘴唇。沈夜感觉到她的紧绷,停了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怎么了?”沈夜的声音低哑。
      季眠摇了摇头,把脸埋进沈夜的颈窝里。沈夜的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青草的气息。她的手指在季眠的后背上慢慢划过,安抚的、有耐心的。
      季眠过了一会儿才从沈夜的颈窝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她看着沈夜,沈夜看着她。在昏暗的光线里,沈夜的眼睛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她。
      “沈夜。”季眠叫她。
      沈夜没有回答,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比之前深了一些。季眠的手指从沈夜的衣角松开,慢慢地滑到她的肩上,搂住了她的脖子。沈夜的一只手撑在枕头上,另一只手搂着季眠的腰,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零。
      床头柜上摆着两杯水,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楼下的银杏叶还在沙沙地响。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很慢很慢。
      后来她们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手指交握。季眠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沈夜的肩膀上。沈夜偏过头,看着季眠的侧脸。季眠的脸颊还泛着浅浅的红,眼尾也带着一点红,嘴唇比平时更红润一些。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回味什么。
      “疼吗?”沈夜问。
      季眠摇头,然后又点头,然后又摇头。沈夜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季眠被她的笑弄得不好意思了,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笑什么?”
      “没笑。”沈夜说。
      “你笑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季眠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沈夜的眼睛。沈夜的眼睛里有光,很柔和的、不设防的光,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刺眼,但很亮。
      “沈夜。”季眠叫她。
      “嗯。”
      “我有没有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沈夜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很小,但足够让季眠的心跳加速。
      “没有。”沈夜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
      沈夜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睡衣,季眠能感觉到沈夜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快了很多。原来沈夜也会紧张。沈夜那种永远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人,也会心跳加速。
      季眠把脸凑过去,在沈夜的心口亲了一下,很轻。
      沈夜的呼吸乱了一瞬。
      然后她侧过身,把季眠整个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季眠的头顶上,呼吸落在她的发间。季眠能感觉到沈夜胸腔的起伏,一下一下。
      “睡了。”沈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哑哑的。
      “晚安。”季眠说。
      “晚安。”
      季眠闭上眼睛。沈夜的手指在她的后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她不知道沈夜在画什么,也许是字,也许是图案,也许只是随意的、无意识的动作,但那触感很轻很暖。
      她在沈夜的怀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进一个没有梦的、很黑很安稳的地方。
      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沈夜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我也爱你。”
      季眠没有回答,她已经在沈夜的怀里睡着了。
      新家的第一个夜晚,她们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季眠醒来的时候,沈夜已经不在身边了。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到锅沿的清脆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季眠穿着睡衣走出房间,看见沈夜站在厨房里,穿着黑色的家居T恤,正在煎鸡蛋。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夜的肩膀上,她头发翘起来一小撮,在光里像一根天线。
      季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夜的背影。沈夜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早。”沈夜说。
      “早。”季眠说。
      “鸡蛋要几分熟?”
      “你煎的就行。”
      沈夜转回头,继续煎鸡蛋。季眠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把脸贴在她的背上。
      “沈夜。”
      “嗯。”
      “我想养猫了。”
      “周末去领。”
      “养两只。”
      “行。”
      “三只。”
      沈夜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关了火,转过身,看着季眠。
      “你先把我的早饭吃了再说。”
      季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她踮起脚尖,在沈夜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开始吃沈夜给她煎的鸡蛋。鸡蛋煎得刚刚好,边缘脆脆的,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浸在白色的米饭上。
      季眠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就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一个煎得刚刚好的鸡蛋,一个在厨房里为她做早饭的人。
      季眠吃了一口鸡蛋,笑了。
      坐在对面的沈夜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
      “好吃吗?”沈夜问。
      “好吃。”
      “那明天还给你做。”
      季眠低下头,继续吃。她没让沈夜看见她的眼眶又红了。不是难过,是太幸福了。幸福到觉得不真实,幸福到想哭。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还要吃沈夜做一辈子的早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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