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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重逢 这一次,不 ...

  •   九月,季眠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从南方的小城到了北方的省会。
      大学很大,大到她站在校门口仰头看那块刻着校名的石头时,脖子酸了。太阳很晒,晒得她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不是那双白色的帆布鞋了,那双鞋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彻底开了胶,鞋底和鞋面分了家,像一张再也合不拢的嘴。她没有扔,用塑料袋包好,塞在行李箱的最底层。
      报名、领宿舍钥匙、搬行李、铺床、见室友。一切都很快,快到她没有时间去想别的。
      室友是四个女生,来自天南海北。睡她对床的女孩叫林晚,东北人,说话自带喜感,第一天就拉着季眠去食堂,说“咱们得把每个窗口都吃一遍”。另一个叫苏糖的女生是本地人,周末回家会带一堆零食回来分给大家。还有一个叫周念的,话不多,但每次考试都是班级第一,季眠和她很有共同语言。
      季眠和她们相处得很好。不是那种刻意的好,是自然而然的好。她会帮林晚占座,会帮苏糖带饭,会和周念一起去图书馆。她们一起逛街,一起吐槽食堂的菜太咸,一起在宿舍里看电影看到凌晨两点,一起在考试周熬红了眼睛背重点。
      没有人知道季眠以前的事。没有人知道她高中时喜欢过一个女生,没有人知道那个女生在高考结束的那天说了一句“我们分开吧”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把一双破旧的帆布鞋塞在行李箱底层带到了千里之外。
      季眠把这些事藏得很好。好到连她自己都以为,她已经忘了。
      大一的日子过得很快。
      季眠成绩好,拿了一等奖学金。她参加了一个社团,还学会了自己做饭,虽然只会做西红柿炒鸡蛋和煮面条,但至少不会饿死。她去医院看了两次牙,自己挂号自己缴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没叫一声。
      妈妈偶尔打电话来,问“吃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季眠说“吃了”“不冷”“够了”。母女之间的对话短得像电报,但比以前那种刀光剑影的日子好多了。至少妈妈不再骂她了,也许是距离让那些话说不出口了,也许是妈妈也开始老了。
      有一次,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要是当时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还能考得更好。”季眠没有说话,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十一月的风很冷,吹得她手指发僵。她想起高考前妈妈端到房间的那碗排骨汤,汤是热的,枸杞是红的,妈妈的眼神是复杂的。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那碗汤是什么意思。
      但那不重要了。
      大一下学期,季眠在图书馆偶然翻到一本小说,作者的名字她不认识,但书里有一句话:“有些人像一道疤,不疼了,但一直在。”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走出了图书馆。外面的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地上躺着看云。一切都是鲜活的、明亮的,和她的内心世界隔着一层玻璃。
      她还是偶尔会想起沈夜。不是每天,不是每周,但有时候会。
      比如下雨天。比如在食堂看到草莓牛奶的时候。比如在街上看到一个狼尾短发的女生从对面走来,她的心跳会快一拍,然后那个女生走近了,不是沈夜,心跳又慢回去。比如有人在群里发了一首老歌,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比如深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会翻出手机里那个叫“她的”的相册,看一遍,锁屏,睡觉。第二天醒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学会了和自己和解。不再追问“为什么”,不再幻想“如果”。她知道沈夜一定有她的理由,不管那个理由是什么,她都接受。不是因为原谅了,是因为不接受的后果她承受不起——她还要上课,还要考试,还要活下去。
      大一的暑假,季眠没有回家。她在一家咖啡店找了一份兼职,每天站八个小时,学会了拉花,拉出来的叶子总是歪的。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卷,说话声音很好听。有一次她看见季眠在休息的时候发呆,问她“在想什么”,季眠笑着说“没什么”。店长没有追问,给她倒了一杯水。
      那个夏天很热,热到柏油马路都化了。季眠租了一间小小的单间,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呼呼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她每天晚上洗澡的时候都会哼一首歌,哼着哼着就忘了调子,然后又从头开始哼。
      大二开学的时候,季眠已经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她的成绩还是很好,拿了国家励志奖学金。她成了社团的副社长,学会了做红烧排骨,虽然颜色总是太深,但林晚说“好吃”。她在宿舍里养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茂盛。
      她还是会在某些时刻想起沈夜,但那些时刻越来越短,越来越轻。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很小的涟漪,然后就消失了。她以为这就是结局了。时间会抹平一切,她会慢慢忘掉那个人,忘掉那条手链,忘掉那棵梧桐树,忘掉“一辈子”那三个字。
      但时间没有抹平一切。它只是在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土,看起来平了,但底下还是原来的样子。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天气忽然冷了。
      前一天还是二十多度,一夜之间降到了十度以下。季眠翻了半天衣柜,找出了一件去年买的米白色风衣,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长了不少,已经过了肩膀,脸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高中有一次沈夜说“你瘦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要想好几秒才能记起来。
      下午没有课,季眠一个人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街。那条街上有几家旧书店,她偶尔会去淘一些便宜的二手书。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金黄色的银杏叶上,整条街都是亮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季眠走在银杏树下,踩着满地的落叶,鞋底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得很慢,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走走。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
      她走到那家常去的旧书店门口,没有进去。书店旁边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一张长椅,漆成深绿色,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季眠在长椅上坐下来,把风衣裹紧了一些,手插进口袋里。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橘子味的,是她习惯性放进去的。她看着那颗糖,忽然不想吃,就握在手心里,握着。
      风把银杏叶吹到她的肩上,落了一片,又一片。她抬起头,看着那棵银杏树,阳光从层层叠叠的金黄色叶子之间漏下来,晃得她眼睛有点疼。
      她想起了另一棵树。梧桐树。校门口那棵,叶子没有银杏好看,但夏天的时候很茂盛,能遮住一大片阳光。她想起自己站在那棵树下等过一个人,等了很多次,每次那个人都会从街角转过来,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狼尾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那个人会走到她面前,停下来,说一声“早”。或者什么都不说,就站在那里,和她并排站着,看着校门口的人来人往。
      季眠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手腕——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沈夜送过她一双鞋,她送过沈夜一条手链。鞋已经坏了,手链还在沈夜手上。她不知道那条手链现在还在不在,也许沈夜已经摘了,也许扔了,也许收在抽屉最深处。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橘子味的糖,包装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正要把糖拆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季眠。”
      那个声音很轻,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了很久,吹干了水分,只剩下最本质的质地。
      季眠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发现是幻觉。她听过太多次这个声音了——在梦里,在恍惚间,在每一个安静到只剩下自己呼吸的瞬间。每一次她回头,身后都是空的。
      但这个声音不一样。它是实的。它不是从记忆里冒出来的,是从身后的风里,从银杏叶的沙沙声里,从阳光和落叶交错的间隙里,传过来的。
      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地靠近。
      然后她的余光看见了一双手。
      那双手从身后伸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左手的手腕上,戴着一条黑色的编织手链,中间有一颗银色的小星星,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手链有些旧了,黑色的绳子起了毛边,银色的星星上有细细的划痕。但它还在。它还在那个人的手腕上。
      季眠的目光落在那条手链上,落在那颗星星上,落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她的呼吸停住了,整个世界都停住了。银杏叶还在落,但落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一帧一帧的慢镜头。
      她认出了那双手。她在酒吧里见过,在教室里见过,在操场上见过,在黑暗的走廊里、在路灯下、在深夜的便利店里、在每一个她以为已经忘记的角落里,见过。
      那双手曾经握过她的手,十指相扣。
      现在,那双手就在她身后。
      季眠没有回头。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橘子味的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亮晶晶的包装纸上,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身后的那个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靠近。
      但那只戴着黑色手链的手,慢慢地、轻轻地,放在了季眠的肩膀上。
      银杏叶还在落。
      阳光还在漏。
      风还在吹。
      季眠坐在长椅上,哭得像十七岁时一样。
      但她知道,这一次,不会有人再走了。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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