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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请你喝酒” “季节的季 ...

  •   那之后,季眠在学校里经常看见沈夜。
      不是刻意去找的——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但就像心里装了一个雷达,只要沈夜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她的目光就会自动捕捉过去。
      周一升旗仪式,季眠站在班级队伍中间,百无聊赖地看着国旗上升。她的余光捕捉到右后方有人从操场边缘走过——狼尾短发,校服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拿着一瓶水,晃晃悠悠地朝教学楼方向走。
      是沈夜。
      她连升旗都不参加。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又是沈夜,她好像从来不来升旗。”
      “人家不在乎呗,老师都不管她。”
      季眠没说话,但目光追着那道背影,一直到她拐进了教学楼。
      周三中午,食堂。
      季眠端着一碗面找位置,穿过拥挤的人群时,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淡,像阳光晒过的棉布。她偏头,沈夜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没什么热气的饭,旁边坐着两三个男生女生,都在说话,只有她低着头看手机,筷子夹起一块黄瓜,慢慢地嚼。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季眠多看了两秒,然后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
      “同学你走不走啊?”
      “不好意思。”她快步走过去,坐在了离沈夜很远的位置。
      但吃饭的时候,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飘过去了几次。
      周五下午,体育课。
      季眠班和沈夜班同时上课,男生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季眠和几个同学坐在树荫下聊天,其实没怎么说话,耳朵竖着听不远处的动静。
      沈夜没打球,她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一条腿屈起,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场上的人。有人进球了朝她挥手,她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
      季眠的同学李萌凑过来:“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季眠收回目光,低头翻手里的书,耳朵尖有点红。
      李萌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瞟了一眼,笑了:“沈夜啊?你认识她?”
      “不认识。”
      “也是,你跟她不是一类人。”李萌的语气没有恶意,就是陈述事实,“她是那种……怎么说,混的。你这种乖乖女离她远点好。”
      季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不是一类人。
      她知道。
      但“不是一类人”这五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疼,但一直痒。
      她有时候会想,沈夜那种人是什么感觉?自由自在,谁也不在乎,想不来升旗就不来,想靠在墙边靠着,想去酒吧就去。
      季眠从小到大的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几点起床,几点睡觉,考多少分,上什么大学,毕业后找什么工作——每一个选择都有标准答案。
      她从来没问过自己想不想。
      也许问了也没用。
      转机发生在那天傍晚。
      那是个周五,期中考试刚结束,学校提前放学。季眠的爸爸难得来接她——其实也不算接,是顺路,他在这附近办事,车停在校门口的路边。
      季眠上车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副驾驶了。
      “考得怎么样?”妈妈开口第一句。
      “还行。”
      “还行是第几名?”
      “……没出排名呢。”
      “你上次掉到第八名了你知道吗?你自己看看你这个学期的状态——”
      “行了行了,孩子刚考完。”爸爸难得说了一句,发动了车。
      季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想,今晚大概不会太好过。
      但她没想到,暴风雨来得这么快。
      车还没开出去两条街,爸妈就吵起来了。起因是什么季眠没听清,好像是谁先说了谁的不好,然后话赶话,音量越来越大。
      “你当初就不应该辞职!你看看你现在,一个月挣那几个钱——”
      “我辞职不是为了带孩子?孩子你管过吗?”
      “我带没带你心里没数?季眠你说,你妈管过你吗?”
      季眠坐在后座,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不想回答。这种问题从小到大被问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陷阱。她说谁都不对,说谁都是另一个人的怒火烧到她身上。
      “你哑巴了?”妈妈扭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火。
      “我——”
      “靠边停吧。”妈妈忽然对爸爸说,“你走吧,我带季眠吃饭去。”
      爸爸把车停在路边,季眠跟着妈妈下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爸爸在车里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车子开走了。
      妈妈拉着她的胳膊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看看你那个爸。”妈妈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季眠熟悉的、潮湿的怨气,“一辈子没出息,就会跟我吵。你知道我为什么心烦吗?我一看见你,我就想起他。你们爷俩长得多像啊,那个眼睛,那个嘴——”
      她没说下去,但季眠听懂了。
      一看见你,我就心烦。
      这句她在小时候就听过。那时她大概五六岁,半夜被噩梦惊醒,走到妈妈房门口,听见妈妈在打电话:“……我真的看见她就烦,跟她爸一模一样……”
      她当时没敢进去。
      现在她也没敢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那个瞬间,季眠没有注意到,她们已经走到了一家小饭馆门口。也没有注意到,饭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狼尾短发的女孩。
      沈夜今天被朋友拉出来吃饭,她不太想出门,但还是来了。饭吃到一半,她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然后就看见了那一幕。
      一个女人拉着一个女孩站在路边,声音很大,大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几个词。
      “……烦……看见你就想起你爸……”
      那女孩低着头,身体微微缩着,像一个在暴风雨里无处躲藏的小动物。
      沈夜认出了她。
      是酒吧那个。
      那个被灌酒的圆脸女孩。
      后来她又在学校里见过几次,总是低着头走路,抱着一摞书,和人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看起来很乖。
      但现在她没在笑。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随时都可能折断。
      女人还在说。越说越大声,越说越难听。
      饭馆里的朋友戳了戳沈夜:“夜哥,看啥呢?”
      沈夜没回答。
      她的目光锁定在那个女孩身上,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筷子。
      然后她看见女人转身走了——大概是骂够了,说了句“你自己回去吧”,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
      女孩还站在原地。
      就像被遗弃了。
      沈夜放下筷子,站起来。
      “诶?夜哥你去哪?”
      “有点事。”
      她推开饭馆的门,冷风灌进来。
      女孩就站在几米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攥着书包带子。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声音。
      沈夜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季眠感觉到有人靠近,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眼眶里蓄着水光,像一汪快要溢出来的泉,却硬撑着没有落下一滴。
      她看见沈夜。
      那张冷淡的、骨相分明的脸,就在她面前。
      沈夜看着她,没有说话。
      季眠也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说“没事”,想说“你认错人了”,想说“我只是站一会儿”——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发现,在沈夜的目光里,她忽然没办法假装了。
      在所有人面前都能装,在妈妈面前也能装,但在这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面前,她的伪装忽然裂了一条缝。
      沈夜伸出手。
      不是去拉她,而是把她书包的带子从她攥得发白的手指里轻轻拽了出来。
      “别掐自己。”沈夜说。
      季眠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掐进了掌心,指甲陷在肉里,泛着白。她松开手,掌心是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沈夜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然后沈夜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走。”
      就一个字。
      季眠愣在原地。
      沈夜等了片刻,又说了一遍:“走。我请你喝酒。”
      声音不大,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季眠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跟了上去。
      沈夜走在她前面半步的距离,狼尾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校服外套的拉链还是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刚好和季眠并排。
      季眠跟在她身后,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能是太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走”了。
      没有人拉她一把。
      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不站在那里。
      沈夜带着她七拐八拐,走了大概十分钟,推开一扇门,是上次那家酒吧。天还没完全黑,酒吧里的人不多,灯光昏暗,放着慢节奏的音乐。
      沈夜把她带到角落的卡座,让她坐下。
      “喝什么?”沈夜问。
      季眠没说话,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
      沈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自己去吧台点东西。过了一会儿端回来两杯酒,一杯放在季眠面前,一杯自己拿着。
      季眠看着那杯酒,哑着嗓子说:“我不应该……”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沈夜打断她,坐在对面,翘起腿,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你想喝就喝,不想喝就放着。”
      季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是甜的。
      和上次一样,威士忌兑红茶。
      但这一次,没有人灌她。
      沈夜也没有说话,就靠在那里喝酒。偶尔有人过来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对方看了看季眠,识趣地走了。
      安静了很久。
      季眠低着头,把杯子里的酒喝了大半,酒劲上来,她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小。
      沈夜没回答。
      季眠又说:“我……我没事。就是家里的事。”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沈夜面前解释。也许是因为安静太久了,她怕沈夜觉得她奇怪,觉得她麻烦,觉得她不该被带到这里来。
      沈夜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跟我解释。”沈夜说,语气还是那个调子,淡淡的,“我又不问你。”
      季眠愣住。
      沈夜低下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
      “走吧,送你回去。”
      季眠抬头看她。
      沈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她说“送你回去”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就好像,这不是一个选择。
      季眠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站稳。沈夜已经走到了卡座外面,等她。
      “你叫什么名字?”季眠忽然问。
      沈夜偏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但她还是回答了。
      “沈夜。”
      季眠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沈夜。
      夜晚的夜。
      她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吧。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季眠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得发紧,但她的心跳得很响。
      走在前面的沈夜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你叫什么?”她问。
      季眠看着她的眼睛。灯光下,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漠,也没有温柔,只是一种很干净的、平平淡淡的存在。
      “季眠。”她说,“季节的季,安眠的眠。”
      沈夜点了一下头,转回去,继续走。
      “季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季眠跟在她身后,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沈夜嘴里说出来,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两个字被她的声音包裹着,听起来和任何人叫都不一样。
      不是同学叫的客气,不是老师叫的平淡,不是妈妈叫的带着怨气。
      沈夜叫她的名字,像在确认一个存在。
      你在这里,你叫季眠。
      我可以记住你。
      那天晚上,沈夜把季眠送到了小区门口。
      季眠说了谢谢,沈夜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季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走进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狼尾短发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她忽然很想喊住她。
      但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于是她只是站在那里,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身,走进小区,上楼,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妈妈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热。”
      季眠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锅盖,里面是剩菜和米饭,温热,但没有热气了。
      她端着饭碗,站在厨房里,没有开灯。
      黑暗里,她慢慢地吃完了那碗饭。
      眼泪又掉下来了,掉进饭碗里,咸的。
      但她没有擦。
      因为没有人会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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