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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眼 一个快碎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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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眠第一次认真看沈夜,是在酒吧。
那时候她已经被灌了三杯酒了。威士忌兑红茶,甜腻腻的,像喝果汁一样顺口,后劲却大得要命。她的脑子已经开始发昏,眼前的人影晃来晃去,说话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
“再来一杯嘛妹妹,第一回来吧?”
说话的是个染黄毛的男生,笑起来嘴角歪歪的,手搭在她椅背上,似有若无地靠近。旁边还有三四个人,有男有女,都是陌生面孔,但对她热情得像认识了十年。
季眠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看起来就是那种“很好欺负”的女孩。
她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好厉害啊妹妹,再来再来!”
有人起哄,有人鼓掌,酒精的味道从喉咙烧到胃里,火烧火燎的疼。她忽然想笑——疼就对了,她就是要这种感觉。
一个小时前,她和妈妈又吵架了。
不对,不能叫吵架。是妈妈单方面骂她,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句也没回。
“你看看你那个成绩,考得上什么好大学?我跟你爸供你读书容易吗?”
“你爸那个没出息的东西,一辈子就这样了,你也想跟他一样?”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嫁给他,生了你。”
季眠没说话。她太熟悉这些话了,熟悉到可以在心里提前默念出下一句。像背课文一样,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短短的,很干净,和妈妈说的那些脏话不搭。
“你聋了吗?”妈妈提高了音量,抄起桌上的遥控器砸过来。
遥控器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电池弹出来,咕噜噜滚到地上。
季眠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躲。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不要躲。越躲,下一件东西砸得越狠。小时候是衣架,后来是杯子、遥控器、手机、书。什么都能砸,什么都砸过。
那时候还有奶奶。
奶奶会从厨房冲出来,挡在她面前:“你打孩子干什么!她又没做错什么!”
奶奶会把她拉进怀里,粗糙的手掌摸着她的头:“没事啊眠眠,没事了,奶奶在呢。”
奶奶的眼睛不好,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总说:“你这孩子,心里有事奶奶看得出来。”
她以为奶奶会一直在的。
可是初二那年冬天,奶奶走了。
家里人说,别告诉她了,快期末考试了,别影响她心情。
于是她还在教室背文言文的时候,奶奶已经火化了。她考完试回家,看到门口贴的白纸,看到妈妈手臂上的黑纱,才明白过来。
她没有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能看出她的情绪波动了。她哭的时候可以在三秒内擦干眼泪,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所有人都说季眠真乖,季眠真懂事,季眠成绩好性格好,谁家有这样的女儿真是福气。
福气。
季眠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觉得胃里翻涌得厉害。
“妹妹?怎么了,喝多了?”黄毛凑过来,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季眠皱眉,往旁边侧了侧,肩膀从他手里滑开。但酒精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小心小心!”旁边的人伸手扶她,七手八脚的,有人递纸巾,有人倒水,有人笑。
她在一片混乱中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酒吧。
然后她看见了沈夜。
准确地说,她先看见的是一截修长冷白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瓶啤酒,然后是一头利落的狼尾短发,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沈夜靠在吧台边,身边也有几个人,看起来和她很熟。有人凑过来跟她说话,她偏头听,表情淡淡的,说了句什么,周围的人都笑了。
她没笑。
季眠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沈夜面前只有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但没有第二瓶。旁边的人推给她别的酒,她摇头,手指在那瓶啤酒的瓶颈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要。
季眠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好看。
沈夜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偏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目光很淡,像冬天的风,扫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温度。她看见季眠被一群人围着,脸喝得通红,身边那个黄毛的胳膊又搭上来了。
沈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收回了目光,继续听旁边的人说话。
好像季眠只是酒吧里的一块布景,一盏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季眠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闷。
比被妈妈骂还闷。
“再来一杯!”她转回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哇,妹妹好酒量!”
黄毛的手又来了,这回直接搂上了她的腰。
季眠浑身一僵,正要推开——
“差不多得了。”
一个男生的声音插进来,是沈夜身边的一个兄弟,看起来比黄毛壮一圈,走过来拍了拍黄毛的肩,“人家小姑娘第一次来,你们别灌了。”
黄毛脸色变了一下,但看了看那男生的体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沈夜,讪讪地收回了手。
“行行行,玩玩嘛。”
季眠被那个兄弟带离了那张桌子,坐在了吧台边比较空的位置。他给她倒了杯水:“喝点水,缓一缓。”
季眠说了声谢谢,声音闷闷的。
她余光瞟向沈夜——沈夜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吧台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也没再看她。
季眠喝完那杯水,觉得头更晕了。酒吧的光线忽明忽暗,音乐声震得太阳穴突突跳。她趴在吧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台面,忽然很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故意把自己扔进这种地方、这种局面。
她只知道,妈妈骂完她之后摔门出去的时候,她在房间里坐了三分钟,然后换上衣服,拿了钱包,出了门。
她想,要是出了什么事呢?
要是被人带走、被人欺负了呢?
妈妈会后悔吗?会心疼吗?会哭着说“我不该骂她”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但她控制不住。
她想让她们疼。想让她们知道她也会疼。
就像小时候妈妈把她放到窗户上的时候,她看着楼下的地面,八层楼高,风很大,她吓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但妈妈还是在对面的爸爸喊:“你再走一步我就把她扔下去!”
没有人问过她怕不怕。
没有人问她冷不冷、累不累、疼不疼。
奶奶问过。
但奶奶不在了。
季眠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没哭。她只是有点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现酒吧的人少了一些。看看手机,快十二点了。
该回家了。
她站起来,腿发软,扶着吧台站稳,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你一个人?”那个帮她的兄弟问。
季眠点头,笑了笑:“没事,我叫车了。”
兄弟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夜的方向。沈夜正在穿外套,动作很利落,狼尾短发被她随手拨了两下,露出清晰的耳廓和下颌线。
兄弟走过去,跟沈夜说了句什么。
沈夜偏头,目光又扫了过来。
还是那个眼神。淡的,冷的,像是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这次,她的视线停留了不到半秒,说了一句话。
兄弟转达给季眠:“阿夜说让她朋友来接,或者我们送。别一个人走。”
季眠愣了一下,看向沈夜。
沈夜已经拉上了外套拉链,低着头看手机,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唇边,骨相极好,好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锋利。
季眠想说“不用了”,但她看见沈夜已经朝门口走了,脚步不快不慢,擦肩而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自始至终,沈夜没再看过她。
季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推开酒吧的门,走进夜色里,消失在门框之外。
她忽然想,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但她没有答案。
那晚季眠是被那个兄弟送回家的。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妈妈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回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哪儿了?”
“同学家。”季眠的声音很小,换鞋的时候低着头。
“下次早点回来,别在外面浪。”
没有问她和谁在一起,没有问她开不开心,没有问她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
季眠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她没哭。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奶奶。
奶奶走的那天晚上,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背《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她背得很熟,一个字都没错。
如果她当时知道呢?
如果她哭着喊着要去见奶奶呢?
家人会让她去吗?
季眠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通电话之后,她的世界少了一个人,而那个空缺,再也没有人能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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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季眠在学校又看见了沈夜。
那时候是课间操结束,人群从操场往教学楼涌,三三两两的,有人打闹,有人说话,有人低头看手机。
季眠抱着课本走在人群里,余光扫到教学楼拐角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狼尾短发,校服穿得松垮垮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她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尖转来转去,像个玩具。
旁边站着两个男生,似乎在和她说什么,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偏头看别处,表情始终是那个样子——淡淡的,像什么都无所谓。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叫她:“夜哥。”
她抬了抬下巴,算回应。
季眠看见好几个经过的人都跟她打招呼,有男有女,都带着那种“我跟她挺熟”的表情。沈夜对谁都差不多,不热情也不冷淡,就是那个调子。
季眠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
沈夜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目光落在别处,没注意到她。
季眠咬了一下嘴唇,走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让人想靠近看看——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
也可能是,她被看见太多次了,却没有一次是被真正的目光注视。
妈妈看她是麻烦,爸爸看她是沉默,老师看她是成绩,同学看她是“那个乖乖女”。
而沈夜看她的那两秒——虽然很冷——让季眠觉得,自己真的被看见了。
不是看一个标签,是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快碎掉的人。
季眠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沈夜还靠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根烟叼在了嘴里,没点,就咬着过滤嘴,眼睛看向操场的某个方向。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种冷感被镀上了一层暖色,却没有任何融化的意思。
她忽然偏头,目光扫过来,和季眠的视线撞上了。
季眠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烧得慌。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紧张、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那双冷淡的眼睛,在她脑海里烙了一下。
很轻,但很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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