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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想那么做” 她不应该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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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眠觉得,相比看得出来讨厌你的人,一直以为对你好的人,忽然在你背后捅了一刀才更让人难过。
那天是周三,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季眠跑完步觉得有点累,就先回了教学楼,想去厕所洗把脸。
她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季眠啊?你们不是挺好的吗?”
季眠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她认得那个问话的声音——是隔壁班的赵琪。而被问的那个声音,她更熟悉。
是方棠。
方棠是季眠从高一同班到现在的好朋友。说是好朋友,其实就是那种——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一起吐槽老师的关系。季眠不太会交朋友,方棠是主动凑过来的,说“你一个人吃饭多孤单啊,跟我一起吧”。
季眠当时很感动。
现在她站在厕所门外,听见方棠说:“谁跟她好了?是她老粘着我好不好。”
季眠的手指僵住了。
赵琪笑了:“不是吧,我看你们天天一起。”
“那不是她老找我嘛。”方棠的声音带着一种季眠从未听过的轻蔑,“你知道吗,她特别奇怪,我跟她说话她就一直嗯嗯嗯,跟个机器人一样,烦死了。而且我跟你说——”
方棠压低了一点声音,但厕所的回音太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妈特别可怕,上次家长会你们看见了吗?就是那个穿红衣服的,骂老师的那种。季眠都不敢跟她妈顶嘴,怂得要死。”
“真的假的?”
“真的,她跟我说过她妈砸她什么的,我当时就想,那是你亲妈吗?但我不敢说,怕她想不开。她那种人,情绪特别不稳定。”
“那你干嘛还跟她玩啊?”
“谁玩了?我就是可怜她。”
季眠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可怜她。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她的喉咙。
她站在厕所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推开。她不敢。她怕自己推门进去,看见方棠的脸,她会吐出来。
她和方棠说过那些事,是在一次晚自习后,方棠问她“你怎么总是心情不好”,她憋了很久,在黑暗的操场上,一点一点地把家里的那些事倒了出来。她说妈妈会砸她,说过年的时候妈妈当着亲戚的面骂她“跟你爸一个德行”,说过奶奶去世了她没见到最后一面。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哭,方棠搂着她的肩膀说“没事没事,有我在”。
原来有你在,只是可怜我。
季眠转身,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她的眼眶发烫,鼻子酸得不行,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不能哭。不能在学校哭。
她转过走廊拐角,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她用手背飞快地擦掉,又掉一颗。
她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手指捏着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
季眠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沈夜就站在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季眠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沈夜靠在走廊的另一面墙上,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拿着一瓶水,另一只手举着那包纸巾。
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她的眼睛看着季眠的脸,看着那几道还没擦干净的泪痕,目光停了一下。
季眠下意识地偏过头,又用手背擦了擦脸。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有点哑。
沈夜没回答这个问题,把纸巾往她面前又递了递。
季眠接过去,抽了一张,胡乱擦了两下,把鼻子捂住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沈夜看了她两秒。
“听见了?”沈夜问。
季眠的动作一僵。
沈夜知道她听见什么?沈夜刚才也在?还是她只是从季眠的状态猜出来的?
季眠没说话。
沈夜把纸巾收回去,塞回口袋里。然后她站直了身体,偏头看向走廊的另一个方向——厕所的方向。
“在厕所里?”沈夜问。
季眠咬着嘴唇,点了一下头。
沈夜没再问。她把手里的水瓶递给季眠:“拿着。”
季眠下意识接过去。沈夜转身,朝厕所走去。
“诶——”季眠愣了一秒,追上去,“你干嘛?”
沈夜没停。
季眠追在后面,心里慌得要命:“沈夜,你别——”
沈夜推开厕所的门。
里面的人同时抬头。方棠、赵琪,还有另外两个女生,站在洗手台旁边,有说有笑的。看到沈夜进来,笑声戛然而止。
沈夜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她们,最后落在方棠身上。
“刚才谁说的?”沈夜的声音不大,但厕所的回音把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没人说话。
方棠的脸色变了。她看见沈夜身后跟进来的季眠,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挤出一点笑容:“季眠?你怎么……”
沈夜没让她说完。
“你。”沈夜看着方棠,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说的就是你。再说一遍。”
方棠的笑容僵在脸上。
旁边的赵琪往后退了半步,另外两个女生也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方棠的眼神在沈夜和季眠之间来回扫了几次,声音有点发虚:“我说什么了?我跟琪琪聊天呢……”
“需要我帮你回忆?”沈夜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但就是这种平静,比吼叫更让人害怕。
她往前走了两步,方棠下意识后退,背抵住了洗手台。
旁边的赵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夜的目光扫过去,她立刻闭上了嘴。
沈夜转过头,看向方棠。
“可怜?”沈夜重复了方棠说过的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算什么东西,可怜她?”
厕所里安静得能听见滴水的声音。
季眠站在门口,手还攥着沈夜给她的那瓶水,指节发白。她应该说什么的——说“算了”,说“没事”,说“方棠她不是故意的”。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沈夜替她骂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想说但不敢说的。
方棠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我就是跟朋友聊天……”
“你欺负完人还觉得自己没错?”沈夜微微偏头,那种冷漠里带着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压迫感,“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你在背后这么说她?”
方棠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季眠忽然觉得有点想吐。方棠在哭,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但她刚才在厕所里说她“可怜她”的时候,笑声那么轻松。
“够了。”季眠开口了,声音不大。
所有人都看向她。
季眠走进来,没有看方棠,而是拉了一下沈夜的袖子:“走吧。”
沈夜没动,看了季眠一眼。
“你确定?”沈夜问。
季眠点头。
沈夜又看了方棠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让方棠浑身发冷。然后沈夜转身,跟着季眠走出了厕所。
身后,赵琪在轻声安慰方棠,声音很快被走廊里的风吞没了。
季眠和沈夜走了几步,在楼梯拐角停下来。
季眠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她不想在沈夜面前哭,但她控制不住了。
沈夜站在她旁边,没有蹲下来,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挡在季眠身前,挡住了走廊那头偶尔投过来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沈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这种人,不值得哭。”
季眠埋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知道还哭。”
“……我忍不住。”
沈夜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季眠站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兔子。她低着头,不好意思看沈夜,小声说:“谢谢你。”
“嗯。”
“你刚才……其实不用那样的。”
“我知道。”
季眠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沈夜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但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偏头看着窗外的操场,说了一句。
“我想那么做。”
季眠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沈夜转回头,看着季眠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下次她们再这样,来找我。”
不是“你可以来找我”,是“来找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像在说一件既定的事实。
季眠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可以”,想说“我不应该麻烦你”。
但她说出来的却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夜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然后转身,朝楼梯下面走。
走了两级台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回去吧,快上课了。”
季眠站在原地,看着沈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沈夜给她的那瓶水。
水瓶是凉的,贴着她发烫的掌心。
她把水瓶举起来,看了看标签。就是普通的水,便利店三块钱一瓶的那种。
但她在瓶身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细节——瓶盖已经拧松了。
沈夜递给她之前,就帮她拧好了。
季眠把水瓶抱在怀里,慢慢地走回教室。
上课铃响了。
她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什么都看不进去。
同桌李萌凑过来小声问:“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季眠低头,假装在看课文。
但她耳朵尖的红,一直到下课都没消下去。
晚上回到家,季眠把那瓶水放在书桌上,没有喝。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画面。
沈夜靠在墙上的样子。
沈夜推开厕所门的样子。
沈夜说“你算什么东西,可怜她”的样子。
沈夜说“来找我”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她想,这是怎么了?
她是女生,沈夜也是女生。
她不应该有这样的反应。
但她的心跳不会说谎。
那个念头在黑暗里慢慢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点一点地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她想再见到沈夜。
明天就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