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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结束 “好好学习 ...

  •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时候,天是阴的。
      季眠从考场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六月的风闷热潮湿,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周围的学生都在欢呼,有人在扔笔,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喊“解放了”。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把准考证抛到空中,没接住,掉在地上,又笑着捡起来。
      季眠没有笑,也没有哭。她站在那里,胸口很空。不是难过,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恍惚。像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马拉松,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腿还在跑,但已经没有跑道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父母,不是找同学,而是找沈夜。
      她们约好的。考完之后,在操场边的那棵梧桐树下见面。没有说具体几点,因为每个人的考场不一样,结束时间也不一样。但季眠知道,沈夜会在那里等。沈夜从来不会让她等。
      季眠穿过人群,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走过升旗台,走过篮球场。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胸腔要炸开了。她有很多话想对沈夜说——考得怎么样,有没有把握,暑假想去哪里,志愿想报哪个城市。
      她已经想好了。不管沈夜考得怎么样,她都要和沈夜去同一个城市。分数不够就报同一个城市的学校,实在不行就报同一个省份的,周末坐火车也能见面。她把这些话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
      操场边的那棵梧桐树到了。
      树下没有人。
      季眠停下来,站在树荫里,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地上有几片落叶,有被踩扁的烟头,有一只不知道谁丢的矿泉水瓶。但没有沈夜。
      她掏出手机——高考结束后妈妈把手机还给她了,她开机的时候手都在抖。她点开和沈夜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考完了,你在哪?”发出去。
      消息显示已读。但对方没有回复。
      季眠等了五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又发了一条:“我到梧桐树这儿了,没看到你。”已读。没有回复。
      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落在季眠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拂。她站在那里,从下午五点半等到六点,从六点等到六点半。
      手机终于震了。
      沈夜发来一条消息。不是语音,不是表情包,是文字。季眠点开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她以为沈夜会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会说“路上堵车”,会说“我在另一个门你过来找我”。
      但沈夜说的是:
      “我们分开吧。”
      五个字。没有句号,没有感叹号,什么都没有。就是五个字,冷冰冰地躺在屏幕上,像五颗钉子。
      季眠盯着这五个字,盯了整整十秒钟。她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维都停住了。她不理解这五个字的意思。分开?为什么?昨天还在说“一辈子”,今天怎么就成了“分开”?
      她打字,手指在发抖,打错了好几个字又删掉:“你说什么?”
      沈夜没有回。
      季眠拨了电话。嘟——嘟——嘟——三声之后,被挂断了。她又拨。挂断。又拨。关机。
      季眠站在梧桐树下,手机举在耳边,听着听筒里传出来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把手放下来,看着屏幕上那句“我们分开吧”,屏幕在她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变模糊,因为她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学校的。她只记得天开始下雨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那种砸在脸上会疼的、夏天特有的阵雨。雨点很大,砸在梧桐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没带伞,也不想躲雨。她走在雨里,校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加快脚步,因为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回到家的时候,季眠浑身湿透了,鞋子里全是水,走一步吧唧一声。妈妈在客厅,看见她的样子,皱了一下眉:“怎么淋成这样?考完了也不带伞?”
      季眠没有说话。她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锁了。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把湿透的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腿间。
      没有哭出声。她已经学会了哭不出声。
      但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破碎了,碎片从骨头缝里往外扎。
      她想起昨天——不,不是昨天,是前天。高考前一天,沈夜在乒乓球台边递给她那两个饭团和那封信。信上写着“你说过一辈子,我记得”。她记得。她当然记得。她把那封信放在校服最里层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硌得她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她以为沈夜也把“一辈子”放在心里,贴在心口上。可是今天,沈夜亲手把它拿出来了,丢掉了,告诉她“我们分开吧”。
      为什么?
      季眠想不出来。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头疼,想到胃里翻涌,想到想吐。她想起沈夜说“离你还很远”时的表情,想起沈夜说“想和你上一个大学”时的语气,想起沈夜手上那条黑色手链在阳光下的样子。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她脑子里闪过,像有人在她面前翻一本相册,翻得很快,快到每一页都看不清,但每一页都在。
      她不知道自己在房间里蹲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可能是一个小时。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差点摔倒。她扶着墙,慢慢地走到床边,躺下来。湿透的校服把床单也弄湿了,她没有换,就那么在湿冷的床单上躺着,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她猛地坐起来,拿起来看,不是沈夜,是李萌。
      “考完了!解放了!明天出来玩吗?”
      季眠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重新躺下去。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那盏灯没有开,但有一点点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干的,但很快就被她的眼泪浸湿了。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隔壁房间的妈妈什么都听不见。她哭得累了,就睡过去了。
      梦里沈夜来了。沈夜穿着那件黑色的薄外套,靠在乒乓球台边,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歪着头看她。季眠跑过去,想拉住她的手,但她的手从沈夜的手腕上穿了过去——透明的,摸不到的。沈夜看着她,说了一句什么,但季眠听不见。她想喊,喊不出声。
      她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枕头上全是泪痕,嗓子干得发疼。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疼。没有沈夜的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什么也没有。
      她点开沈夜的聊天框,又把那句“我们分开吧”看了一遍。然后是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每看一遍,心就被什么东西扎一下,不疼了已经,麻木了。她又点开沈夜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沈夜从来不发朋友圈。点开沈夜的个性签名,以前那里是空白的,现在写着一行字:“好好学习。”
      好好学习。季眠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苦的、很涩的、比哭还难看的笑。沈夜把个性签名改成了“好好学习”,是什么意思?是说“你别想我了,去学习”?是说“我也是,我要学习,所以不要你了”?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签名,和她们之间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季眠不知道。她只知道,沈夜的微信头像换掉了。以前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现在换成了一张灰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模糊照片。季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认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她放下手机,坐起来,靠着床头。房间很暗,窗帘拉着,外面不知道是几点。她听见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听见妈妈在打电话,听见窗外的雨声。雨还在下,比之前小了一些,滴滴答答的。
      季眠想起沈夜说过的一句话——“吃糖会开心一点。”她翻遍了书包,找到了一颗橘子味的硬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拆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的。但这一次,甜没有让她开心。糖在嘴里慢慢地融化,甜味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变成没有味道的、寡淡的胶质。她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季眠没有吃晚饭。妈妈在门外敲了两下门:“吃饭了。”她说“不饿”,妈妈没有再叫。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不是平静,是空了。像一个杯子被摔碎了,碎片捡走了,但地上还有一道一道的水渍,干不了。
      第二天早上,季眠醒得很早。五点多,天还没亮。她拿起手机,沈夜没有发消息。她打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为什么?”然后删掉。又打:“你还好吗?”删掉。又打:“我不信。”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起床,洗漱,坐在书桌前。
      桌上还摊着高考前的复习资料,数学卷子,英语单词本,文综的错题集。她拿起那本错题集,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便利贴,是她写给沈夜的——“今天背confident,自信的。你很棒。”这张便利贴沈夜没有拿走,也许是不小心夹进来的,也许是故意还给她的。
      季眠把便利贴抽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便利贴贴在桌前的墙上,和那些倒计时的日历、励志标语贴在一起。
      她坐下来,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那个叫“她的”的文件夹。里面全是沈夜的照片——沈夜靠在吧台边的,沈夜在学校走廊上的,沈夜发来的那张手链的照片,沈夜在乒乓球台边吃饭的偷拍。每一张她都看过几百遍。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到那张手链的照片时,停住了。
      沈夜的手腕,黑色的绳子,银色的小星星。
      季眠把这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看清了沈夜手腕上那一道浅浅的青色血管。她把照片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
      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想,沈夜一定有她的理由。沈夜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沈夜说“一辈子”的时候,是真心的。沈夜说“我们分开吧”的时候,也一定是真心的。只是这两个真心之间,隔着什么季眠不知道的东西。也许是成绩,也许是复读,也许是家里逼的,也许是沈夜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但不管是什么,沈夜没有解释。
      沈夜只是说了一句“我们分开吧”,然后关机,然后消失。
      季眠趴在桌上,肩膀微微抖着,但没有声音。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上。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有衣褶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看着窗外的光,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她只知道,沈夜不要她了。而她连为什么都不要知道的权利都没有。
      季眠拿起手机,把沈夜微信里的那句“我们分开吧”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叫“她的”的文件夹里。这是她存进去的最后一张照片。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亮了。
      雨停了。
      夏天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刺眼的光。
      季眠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已经哭够了。
      但她的心还在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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