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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再见 “不管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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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回来上学的那天,是周一。
距离妈妈去学校闹事,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四天里,季眠没有沈夜的任何消息。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一条微信。她的手机被收了,旧手机也被收了,她只能等。
每天早上到学校,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绕路经过三班教室。门开着,沈夜的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牛奶盒,没有那条手链的影子。季眠站在门口看一眼,然后转身走开,心跳沉到谷底。
四天里,她去了三班门口八次。每一次都是空的。
李萌有时候会陪她走一段,但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沉默地跟在旁边。有一次李萌说:“她也许不会来了。”季眠没回答,第二天又去了。
所以当周一早上,季眠再次走到三班门口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看到同样的空座位。
但她没有。
沈夜坐在那里。
她穿着校服,头发好像又剪短了一点,露出干净的耳廓和一小截苍白的脖子。她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好像没有在看,只是盯着那一页发呆。她的手腕上还戴着那条黑色的手链——季眠送的,那颗银色的小星星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季眠站在门口,像被钉住了。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加速,快到她觉得呼吸困难。她想冲进去,想跑到沈夜面前,想拉住她的手,想问她“你这几天怎么样了”“你爸妈有没有打你”“你有没有想我”。但她的脚像是被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出去。
因为她想起了妈妈的话。“你要是再敢跟她联系,我把你锁在家里,你连高考都别想考。”因为她想起了走廊上的窃窃私语,想起了那些目光,想起了“恶心”那两个字。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现在走进去,一切都会变得更糟。
沈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
季眠看见沈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眼底有深深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季眠的一瞬间,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安静的、确认了什么的——好像在说:你还在这里。
季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想笑一下,但嘴角刚弯起来就抖得不成样子。她站在门口,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进去,不敢离开,就那么站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沈夜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旁边有人经过,看了她们一眼,沈夜的目光从那人的身上扫过去,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
好像在说:我不认识她。
季眠转过身,快步走开了。她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用手背不停地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像决了堤的水。她哭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那天早上,季眠没有去三班送牛奶。她没有牛奶可送了——妈妈断了她的零花钱,书包里连买一盒牛奶的钱都掏不出来。
她坐在教室里,盯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沈夜坐在那里,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她心里会是什么想法?是“我没事”?是“我想你”?还是“我们不要再见了”?
季眠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被分成两半,一半想冲过去抱住沈夜,一半把自己钉在座位上,动也不敢动。
中午,季眠没有去食堂。她没有胃口,也不想在人多的地方被指指点点。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闭着眼睛。
教室里很安静,其他人都去吃饭了。
她听见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很稳,像猫一样。那脚步从门口走过来,经过一排排空桌子,停在她旁边。
季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她认得这个脚步声。她在走廊上听过无数次,在操场上听过无数次,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听过无数次。
沈夜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
季眠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眼泪又会掉下来。她怕一抬头,发现这是梦。她怕一抬头,沈夜就不见了。
“季眠。”
沈夜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像是好几天没有怎么说话。但这个声音叫出她的名字的时候,和以前一样——干净的,凉凉的。
季眠的肩膀开始发抖。
沈夜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放在了季眠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季眠的头发,停留了片刻,然后往下滑,落在她的肩膀上。
季眠终于抬起了头。
沈夜就坐在她旁边,很近,近到季眠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嘴唇上干裂的细纹,能看见她耳后一小块青紫色的淤青。
季眠的视线落在那块淤青上,停住了。
“这是什么?”季眠的声音在发抖。
沈夜偏了一下头,似乎想遮住那块淤青。“没什么。”
“沈夜。”季眠的眼睛红了,“谁打的?”
沈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
两个字,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季眠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用力地拧。
“还有哪里?”季眠问。
沈夜看着她,没有回答。但季眠已经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不止耳后。也许是背上,也许是胳膊上,也许是她看不见的地方。
季眠伸出手,想去掀沈夜的袖子。沈夜躲了一下,但季眠的手追过去,轻轻地、慢慢地把她的校服袖子往上推了一点。手臂内侧有一块青紫,颜色已经很淡了,像是过了几天的旧伤。
季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疼吗?”她问。
“不疼了。”沈夜说。
季眠知道她在撒谎。但她没有再问。她把沈夜的袖子放下来,手指在沈夜的手腕上停了一下——那条黑色手链还在,星星还在。
“你怎么来了?”季眠问,“不是不能出门吗?”
“我偷跑出来的。”沈夜说,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季眠看着沈夜,看着她眼睛下面的青黑,看着她耳后的淤青,看着她干燥起皮的嘴唇。她忽然觉得沈夜瘦了很多,下巴更尖了,锁骨更明显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损过。
“沈夜。”季眠叫她。
“嗯。”
“你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沈夜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化开。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季眠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她。
“每天都在想。”沈夜说,“睡觉前想,醒了也想。被关在房间里的时候,没事干,就光想你。”
季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笑了。她哭着笑着,像一个傻子。
“我也是。”季眠说,“我也是每天都在想。没有手机,不能给你发消息,不知道你怎么样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就想,你现在在干嘛,你有没有吃饭,你爸妈有没有打你,你有没有也在想我。”
沈夜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季眠的脸上滑下来,握住了季眠的手。十指相扣,和以前一样,一根一根地嵌进去,严丝合缝。
“我没事。”沈夜说,“你别担心。”
“你骗人。”季眠的声音带着哭腔。
“真的没事。”沈夜说,拇指在季眠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比这更狠的我都挨过。小时候打多了,皮糙肉厚。”
沈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季眠听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夜。”季眠叫她。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扛。”季眠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有什么事,告诉我。我帮不了你,但你可以告诉我。”
沈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季眠。”沈夜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季眠愣了一下。这句话她说过,沈夜也说过。但沈夜说的时候,和任何人都不一样。沈夜的声音很平,很轻,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温度。
“你也是。”季眠说,“你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牵着手,面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的手上,落在那条黑色的手链上,星星的吊坠微微反光。
“你爸妈说了什么?”季眠问。
沈夜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紧了一下。“还能说什么。骂呗。打呗。说要给我转学,我没同意。”
“你怎么没同意?”
“我跑了。”沈夜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说你要是敢给我转学,我就敢不考大学了。”
季眠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沈夜从来不是会威胁别人的人,她对什么事都无所谓,成绩无所谓,老师怎么说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她无所谓。但她在乎这件事。她在乎到会跟父母对抗,会在被关起来之后偷跑出来。
因为她知道季眠在等她。
“沈夜。”季眠叫她。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
沈夜看着她,那双疲倦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季眠从未见过沈夜的眼睛里有水光。沈夜从来不哭,沈夜永远是一副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摇摇欲坠。
“季眠。”沈夜的声音有点哑,“我这个人,没什么出息。成绩差,家里也那样,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季眠想说话,沈夜握紧了她的手,不让她打断。
“但我会对你好。”沈夜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慢,很用力,“一辈子。不管你以后去哪,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只要你在,我就对你好。”
季眠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不要你对我一辈子好,我要我们互相好一辈子”,想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想说“沈夜我爱你”。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用力地、用力地点头。
沈夜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季眠看见了。那是沈夜的笑,不是礼貌的、应酬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沈夜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像冬天的风忽然变暖了。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放在季眠手里。
“吃糖会开心一点。”沈夜说。
季眠看着那颗糖,拆开包装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的。和以前一样。但这次不一样的是,沈夜看着她吃糖,没有转开目光。
季眠含着糖,含混地说:“沈夜,我们说好了。一辈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分开。”
沈夜看着她,点了头。
“一辈子。”沈夜说。
有学生吃完饭回来了。
沈夜站起来,松开季眠的手。她的手从季眠的手指间滑出去的时候,季眠本能地追了一下,抓住了她的食指。沈夜停下来,低头看着季眠抓着她的那根手指。
季眠慢慢松开。
“晚上我来找你。”沈夜说。
“能找到吗?”
“能。”
沈夜转身,走出了教室。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季眠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嘴里含着那颗橘子味的糖。她看着教室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课本空白处写的那行字——“沈夜,我在。”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她来过了。她说一辈子。”
窗外,五月的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阳光很好,好得不像是会发生这么多事的一天。但季眠觉得,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因为沈夜来过了。
因为沈夜说了一辈子。
她说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季眠把那个“一辈子”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然后她把课本合上,坐直了身体,等着老师进来。
她要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大学。
不是为了妈妈,不是为了班主任,是为了沈夜说的那个一辈子。
因为一辈子很长,她要把自己变得足够好,好到配得上沈夜的那句“我会对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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