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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暴露 “沈夜,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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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四。
季眠记得很清楚,因为早上她给沈夜带的牛奶是草莓味的,便利贴上写的是“倒计时29天,加油”。沈夜接过牛奶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很短,但季眠感觉到了。那是一个不用言说的“我收到了”。
她以为这一天会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上课、做题、中午和沈夜在连廊上走几分钟、晚自习、回家。平平淡淡的,像是在一条长长的隧道里往前走,看不见出口,但知道出口就在那里。
但隧道坍塌了,没有任何预兆。
晚上九点半,季眠回到家。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气息——是氛围。客厅的灯亮得刺眼,妈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样东西。
季眠的手机。
不是那部被没收的旧手机——那部旧手机早在上次就被妈妈搜走了,季眠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它了。这部是她一直在用的、被妈妈收走后又不知怎么回到妈妈手里的那部。屏幕上还亮着,是微信聊天界面——她和沈夜的。
季眠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动弹不得。她想起来了,今天早上出门太急,她把手机塞在枕头下面,以为那里是安全的。但妈妈今天休息,妈妈翻了她的房间,妈妈找到了手机,妈妈解开了密码——也许是试出来的,也许是用了什么办法。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妈妈什么都看见了。
“过来。”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季眠走过去,在茶几前站着,没有坐下。她的腿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站稳。
“沈夜。”妈妈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像刀子刮在玻璃上,“女的。”
季眠没说话。
“你们发的那些东西,我都看了。”妈妈抬起头,看着季眠。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厌恶,有一种季眠从未见过的、冰冷的、深渊一样的情绪,“‘我想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你跟一个女的,说这种话?”
季眠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解释,想说“妈,她不是坏人”,想说“我们是认真的”,但她知道这些话在妈妈面前只会是火上浇油。
“你是不是有病?”妈妈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尖得像哨子,“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你是女的,她也是女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恶不恶心?”
恶心。
这个词砸在季眠身上,比任何一巴掌都疼。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开始往下掉。但她没有出声,她咬着嘴唇,把声音咽了回去。
“我从小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就这么报答我?”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一把钝刀在季眠的心上来回锯,“你跟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搞在一起,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我这些年受的苦吗?”
不男不女。
季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说“沈夜不是不男不女”,想说“她只是短发,她只是穿得随意,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爸从卧室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季眠,看着妈妈,皱着眉头,但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不帮谁,也不阻止谁。
“你知不知道那个沈夜是什么人?”妈妈还在说,声音没有降下来的意思,“我打听过了,成绩倒数,混日子,在学校里打架斗殴——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她就是在玩弄你!你这种乖乖女最好骗了!她玩够了就会把你甩了!”
季眠摇头。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很小,很哑:“她不是那样的……”
“你还帮她说话?”妈妈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你看看你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是不是跟她上过床了?你是不是已经被她糟蹋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季眠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着妈妈扭曲的脸,觉得这个人她不认识了。也许她从来就不认识。
“妈,我没有……”季眠的声音碎成了片片,“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牵牵手?只是抱一抱?”妈妈冷笑了一声,刺耳无比,“季眠,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哪里都不许去。手机我收了,你要是还敢跟她联系,我把你锁在家里,你连高考都别想考!”
“你不能这样……”季眠的声音终于大了一点,带着哭腔,“高考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妈妈一巴掌扇过来,打在她的脸上,声音清脆得吓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是你妈!我生了你!我不看着你,你就要被那种人毁了!”
季眠的脸被打偏了,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没有捂脸,就那么偏着头,看着地板。
妈妈还在骂。词越来越脏,声音越来越大。她骂季眠“不要脸”“下贱”“变态”,骂沈夜“小混混”“不男不女”“勾引我女儿”。有些词季眠听过,有些词她没听过,每一个词都像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她的身体里。
爸爸始终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说话。他看了季眠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也许是心疼,也许是无奈,也许只是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好回去睡觉。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季眠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最后一个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深的、无法命名的东西。
妈妈骂了多久?季眠不知道。可能是半个小时,可能是一个小时。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脸上的巴掌印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没有感觉。
最后妈妈说了一句:“滚回你屋去。明天我跟你去学校。”
季眠抬起眼睛,看着妈妈。
“去学校干什么?”
“找你们班主任,找校长,让他们管管那个沈夜。”妈妈的声音冷下来,“我倒要问问,学校是怎么管学生的,教出那种不要脸的东西来。”
“不要找学校。”季眠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妈,求你了,不要找学校。高考快到了,你去找学校,班主任会怎么看我?同学会怎么看我?你想让我在学校待不下去吗?”
妈妈愣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
“那你答应我,跟那个沈夜断了。”妈妈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彻底断了。再也不联系。”
季眠张了张嘴,想说“好”字。那个字就在嘴边,只要说出来,妈妈可能就不去学校了,事情就不会闹大,她还能安安稳稳地参加高考。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不想对妈妈说谎。因为她不想和沈夜断了。
她的沉默让妈妈的脸再次扭曲了。
“你宁愿要她也不要你妈?”妈妈的声音又尖了起来,“我十月怀胎生了你,养了你十八年,比不上一个认识几个月的小混混?”
“妈,你不要这样说她——”
“滚!”妈妈指着她的房间,手指在发抖,“你给我滚进去!明天跟我去学校,这件事没完!”
季眠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着,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她的手按在门板上,指甲刮过木头的表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听见妈妈在外面打电话——打给班主任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断断续续的:“……李老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是的,我女儿……跟一个叫沈夜的学生……不正常的关系……我想明天去学校一趟……”
季眠沿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已经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她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妈妈在电话里一字一句地把她的世界拆掉。
那一晚她没有睡。
她坐在门后的地板上,听着客厅的动静。妈妈打完电话之后,又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很久,嘴里念叨着什么,季眠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凌晨一点多,妈妈关了灯,卧室的门关上了。家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季眠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她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床头柜上——那里以前放着她的旧手机,后来被妈妈搜走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任何可以和外界联系的工具。
她想给沈夜发消息,想说“我妈知道了,她明天要去学校”。但她的手机被收了,旧手机也被收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她甚至没办法告诉沈夜发生了什么。
她只能坐在黑暗里,把脸埋在膝盖之间,无声地祈祷——祈祷沈夜不要出事,祈祷沈夜的爸妈不要像她妈妈一样,祈祷明天不会太糟。
那一夜,她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季眠没有去学校。
妈妈请了假,带着她去了学校。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跟在妈妈身后走进校门的时候,保安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奇怪——这个点,学生应该已经在教室里了。
妈妈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鞋跟敲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季眠跟在后面,低着头,看着妈妈的脚后跟和地面之间那一小片忽明忽暗的光。
她们直接去了年级主任的办公室。
班主任李老师已经在了,还有一个季眠不认识的中年女人——也许是年级主任,也许是副校长。妈妈和他们坐在办公桌的两边,季眠站在门边。
“我女儿一向很乖的,成绩也好,年级前十。”妈妈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就是那个叫沈夜的,不知道怎么勾引她,把她带坏了。你们学校要管管,不能让她再祸害我们家孩子。”
勾引。带坏。祸害。
季眠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她想开口,想说“不是勾引”,想说“沈夜没有带坏我”。但她的喉咙像被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班主任李老师看了看季眠,又看了看妈妈,表情有些为难:“季眠妈妈,你先冷静一下。这件事我们了解了,会处理的。但是沈夜那个孩子……虽然成绩不太好,但也没听说过有这方面的问题——”
“没问题?”妈妈的声音拔高了,“她们发的那些消息,我都截图了,你们要不要看看?什么‘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这是一个女生对另一个女生说的话吗?这不是变态是什么?”
变态。
季眠闭上眼睛。这个词她昨晚已经听了很多遍了,但从妈妈嘴里说出来,还是像第一次听到一样疼。
年级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表情严肃。她看了季眠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厌恶,是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责备。
“季眠同学,你的成绩一直很好,是学校的希望。”年级主任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温度,“高三这么关键的时候,不应该被这些事情分心。你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高考才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
季眠低着头,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在同意什么,她只是想点头,想尽快结束这一切,想从这个办公室里逃出去。
妈妈还在说,说沈夜“不三不四”“不男不女”,说季眠以前多么听话多么乖,说都是沈夜把她带坏了。班主任和年级主任在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我们会处理的”。
季眠站在门边,看着墙上贴的学校标语——“立德树人,知行合一”。那几个字在晨光里闪着金色的光,那么正确,那么光明,和她此刻的心境完全不同。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一节课下课的时间了。走廊上有学生走动,有人看见季眠,多看了两眼,然后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季眠低着头,跟在妈妈身后。妈妈还在和班主任说话,声音小了一些,但季眠能听见——“不能再让她们见面”“最好把沈夜调班”“要是再有问题我会再来的”。
季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的。
她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热闹的安静。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每一条缝隙里钻进来。
“听说了吗?季眠跟三班那个沈夜……”
“真的假的?乖乖女跟小混混?”
“她妈今天来学校了,闹到年级主任那儿了……”
“好恶心啊,两个女生怎么……”
季眠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课本。她的手指在发抖,课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她低着头,盯着那一行行的黑字,那些字在她眼前模糊、重叠、变成一片灰色。
李萌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季眠知道李萌想说什么——想问她“你还好吗”,想说“没事的”。但李萌没有说,因为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太轻了。
上午的课季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像有一窝蜜蜂在她脑子里筑了巢。老师在黑板上写字,她看着那些粉笔字,觉得它们像一个个不认识的外星符号。
课间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厕所。在走廊上,她听见有人在她身后说:“就是她,跟三班那个沈夜搞同性恋。”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进了厕所隔间,关上门,蹲下来。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砸在白色的瓷砖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用手背捂住嘴,怕自己发出声音。
她在隔间里待了多久,她不知道。上课铃响了她也没动,因为她不想回教室,不想看见那些目光,不想听见那些窃窃私语。
直到有人敲了敲隔间的门。
“季眠?”是李萌的声音。
季眠擦了擦眼泪,打开门。李萌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包纸巾,递给她。
“你的脸都是泪痕。”李萌说,声音很小,“擦擦吧。”
季眠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沈夜今天没来上学。”李萌说。
季眠的手停住了。
“三班的人说她请假了。”李萌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有人说她爸妈也知道了,把她关在家里了。还有人说她爸妈要把她转到别的学校去。”
季眠看着李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把手里的纸巾攥成一团,指甲陷进掌心里。
沈夜没来上学。
沈夜被关在家里了。
沈夜爸妈知道了。
季眠走出厕所,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季眠的世界已经翻了个个儿。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她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卷子,一个字都没写。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的只有空气——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可以和沈夜联系的工具。
她不知道沈夜现在怎么样。不知道她有没有挨骂,有没有被打,有没有被锁在房间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哭,有没有也在想着她。
季眠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同桌的位子是空的,李萌去食堂了,周围没有人。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可怕。
她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有人从教室门口走过,说了一句:“就那个,坐倒数第二排那个。”
声音不大,但季眠听见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下午第二节课,季眠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只有班主任李老师一个人。她让季眠坐下,季眠没有坐,就那么站着。
“你妈妈今天早上来过了。”李老师说,语气比平时温和一些,“她也跟沈夜的家长联系过了。沈夜的爸妈……反应很激烈。”
季眠的心揪了一下。
“沈夜今天没来上学,她爸妈给她请了假。”李老师看着季眠,叹了口气,“季眠,你是个好孩子,成绩好,性格也好。高三这么关键的时候,你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这些事情……等高考完了再说,行不行?”
季眠没有说话。她想说“不行”,想说“沈夜现在一个人在家里,不知道怎么样”。但她说不出。
“李老师,”季眠的声音哑了,“沈夜她……她什么时候能来上学?”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我不确定。她爸妈说要给她转学,也有说要让她在家自习到高考。”李老师的声音很轻,“季眠,有些事不是你能控制的。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学习,考出好成绩。其他的……先放一放。”
季眠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校服的衣角。
“回去吧。”李老师说,“好好上课。”
季眠走出办公室,走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分成明暗两半。
她没有手机,不能给沈夜发消息。她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沈夜,我在。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怎么样了。但我在。
她走进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了,但那种火辣辣的疼还在。
她知道,沈夜不会出现在学校了。至少今天不会,也许明天也不会,也许以后都不会。
但她会等。等一天,等两天,等一个星期,等沈夜回来。
季眠拿起笔,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沈夜,我在。”
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她的手还在抖。但她写了。她把那行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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