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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倒计时 “想和你上 ...

  •   开学那天,季眠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扎起来,又散下来,又扎起来。最后她选择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耳朵。
      出门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说了句“路上小心”,季眠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二月的风还是冷的,但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很小很小的芽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季眠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小跑。
      她要在沈夜到学校之前到。
      她要第一个看见沈夜。
      校门口人还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往里走。季眠站在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她的眼睛盯着路口的方向,心跳随着每一辆经过的公交车起起伏伏。
      然后她看见了。
      沈夜从街角拐过来,背着书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她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狼尾短发好像又剪短了一点,露出干净的耳廓。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季眠站在树下,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风把沈夜的头发吹起来,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见了季眠。
      沈夜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走到季眠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校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看了她们一眼又走开了。
      “早。”季眠说,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等了30天。
      “早。”沈夜说。
      季眠看着沈夜的脸,觉得她好像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你没睡好?”季眠问。
      “还好。”沈夜说,然后加了一句,“想你。”
      两个字,声音不大,被早上的风吹散了。但季眠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吧,进去。”沈夜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走在梧桐树的影子底下。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寒假作业写完了吗?”季眠问。
      “抄完了。”
      “抄谁的?”
      “陈屿的。”
      “陈屿写完了?”
      “他抄他姐的。”
      季眠笑了。沈夜这个人,连抄作业都要拐两道弯。
      “你呢?”沈夜问。
      “写完了。我自己写的。”
      “知道你是学霸。”沈夜的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但季眠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酸,不是羡慕,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认真。
      季眠偏头看她。沈夜看着前方,表情没变,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
      季眠的心跳快了一拍。走廊上有人,随时可能被看见。但她还是伸出手,用小指勾了一下沈夜的小指。
      一秒钟。然后松开。
      沈夜的手没有收回去,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插回了口袋。
      季眠快步走进自己的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笑了很久。
      开学第一周,气氛就变了。
      倒计时牌挂在了每个教室的前面——“距离高考还有118天”。红色的数字像一只眼睛,盯着每一个人。走廊里大声说话的人少了,课间趴在桌上睡觉的人多了。老师的语速变快了,作业的厚度变厚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句话:来不及了,还要再快一点。
      季眠的桌子被试卷和复习资料堆满了。她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在日历上标出了每一次模拟考的时间,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像一幅抽象画。
      她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班主任对她寄予厚望,几次找她谈话:“季眠,你是能冲击985的,最后这几个月不要松懈。”
      季眠点头,说“知道了”。
      但她心里想的不仅仅是985。
      她想的是沈夜。
      沈夜的成绩她一直没问过,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知道。她怕知道之后,会发现自己和沈夜之间的距离不只是几层楼,而是几百公里。
      但有些事,不问也会知道。
      开学第二周的周三,季眠去三班送牛奶的时候,发现沈夜的桌上放着一本数学辅导书。不是小说,是辅导书。书页翻到了一半,上面用铅笔画了几道线,旁边写了几个字——季眠认出了沈夜的字迹,小小的,有点潦草,但认真。
      她把牛奶放在桌上,多看了那本书一眼。
      周五,季眠又去三班。沈夜不在座位上,但桌上的东西变了——辅导书旁边多了一本英语单词本,封面已经卷了边,像是被翻了很多遍。
      季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看什么呢?”陈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袋薯片。
      “沈夜最近……在学习?”季眠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陈屿嚼着薯片,含混地说:“你不知道?她上学期后半段就开始学了。天天晚上看书看到很晚,我找她打游戏她都不来。”
      季眠的心跳了一下。
      上学期后半段。那是她们在一起之后没多久。
      “她成绩怎么样了?”季眠问。
      陈屿想了想:“上次月考她考了多少来着……好像班级三十多名?以前她都是倒数的,这回往前蹿了一截。老李——就是我们班主任——还专门找她谈过话,问她是不是开窍了。”
      三十多名。在普通班,三十多名不算好,但对沈夜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她以前是倒数后十名,有时候干脆不交卷。
      季眠站在三班门口,手里还握着一盒没送出去的牛奶。她的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高兴,但不是那种纯粹的、简单的高兴。高兴里面裹着一层酸涩,像糖衣包着的药。
      沈夜在努力。沈夜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数学题皱眉,背着那些枯燥的英语单词,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沈夜从来不说。她不会说“我在为你努力”,她只会把辅导书翻开,把单词本翻烂,然后在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抄的”。
      可是陈屿说了,沈夜不抄了。
      季眠转身,在走廊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靠着墙,拿出那部旧手机,给沈夜发了一条消息。
      【你最近是不是在学习?】
      过了一会儿,沈夜回了:【谁说的?】
      季眠:【陈屿。】
      沈夜:【他嘴真大。】
      季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夜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季眠以为她不回了,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屏幕亮了。
      沈夜:【想和你上一个大学。】
      八个字。
      季眠盯着这八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站在走廊上,身边有人来来去去,有人看了她一眼,没人知道她心里正  她想和沈夜上一个大学。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普通到像任何一个高三学生都会说的话。但季眠知道不是的。沈夜的成绩,要和她上一个大学,意味着沈夜要从班级倒数爬到年级前列。那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沈夜在做了。
      沈夜已经做了很久了。
      季眠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角,转身走回三班。沈夜已经回来了,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那本数学辅导书,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算着什么。
      季眠走进去,把草莓牛奶放在她桌上。
      沈夜抬头看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季眠看见沈夜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不知熬了多少个夜。
      “你最近几点睡?”季眠问。
      “……十二点多。”
      “骗人。”
      沈夜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季眠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字。沈夜的字不太好看,但写得认真,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列出来,整整齐齐的。季眠注意到她在做一道函数题,中间卡住了,在那里停了很久。
      “这里。”季眠弯下腰,伸手指了一下草稿纸上的一个步骤,“你代错了,应该是x的平方,不是x。”
      沈夜愣了一下,顺着季眠的手指看过去,然后“哦”了一声,把那个步骤划掉,重新写。
      季眠直起身,看着沈夜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很认真很认真的样子。
      季眠忽然觉得,沈夜这个表情,比她在酒吧里靠在吧台边的样子还要好看。
      “你看什么?”沈夜注意到她的目光,偏头看她。
      “没什么。”季眠笑了笑,“你继续。”
      她转身走出三班教室,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不是因为不担心了。而是因为她知道,沈夜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她。不是靠甜言蜜语,不是靠每天见面,而是靠那些深夜的数学题、那些背了忘忘了又背的英语单词、那些她从来不说出口的努力。
      季眠回到教室,坐下来,翻开数学卷子。
      她要考得更好。不是因为妈妈的压力,不是因为班主任的期待,而是因为——如果沈夜要爬一座山才能到她身边,那她就要站在山顶上,伸手去够沈夜。
      两个人一起爬,总比一个人快。
      那之后,季眠开始做一件事。
      她每天早上给沈夜带牛奶的时候,会在牛奶盒上贴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是前一天的一道数学题,或者几个英语单词,或者文综的一个知识点。
      不是刻意的教学,就是一个小小的、随手写的东西。有时候是一道选择题的解法,有时候是一个易错的知识点,有时候是一句“今天记得背abandon”。
      沈夜收到第一张便利贴的时候,看了很久,然后给季眠发了条消息。
      沈夜:【abandon是什么意思?】
      季眠:【放弃。】
      沈夜:【……你在骂我?】
      季眠笑了,打字:【不是!这是单词书第一个词,你翻翻你的单词本。】
      沈夜没回,但第二天季眠去三班的时候,发现沈夜的单词本翻到了第二页——那个词是“ability”,能力。
      季眠又贴了一张便利贴:abandon记住啦?今天背ability。
      沈夜回了一个句号。
      季眠把这个句号翻译成“在背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118变成97,从97变成76,从76变成51。季眠的牛奶盒上的便利贴从一道题变成两道,从两道变成三道。沈夜的成绩在慢慢往上爬,不是突飞猛进的那种,而是一点一点的、稳稳当当的那种——像一个人爬楼梯,不急不躁,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三模的时候,沈夜考了班级二十一名。
      季眠看到成绩单的时候,差点在三班教室里跳起来。但她忍住了,只是把牛奶放在沈夜桌上,在便利贴上写了一句话:
      “二十一名。进步了十名。你太厉害了。”
      沈夜看了便利贴,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便利贴背面写了一行字,推回给季眠。
      季眠拿起来看,上面写着:
      “离你还很远。”
      季眠握着这张便利贴,走出去,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把脸埋进手心里。她没有哭,但她的心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离你还很远。沈夜写的不是“追不上你”,不是“算了”。她写的是“离你还很远”。意思是——我知道有多远,但我还在走。
      季眠把那张便利贴折好,放进了校服最里层的口袋里,和那张“戴着呢”的纸条放在一起。
      四月来了又走了。五月来了。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30。
      教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稠,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季眠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沈夜的黑眼圈也越来越重。她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季眠要上晚自习,沈夜也要上。有时候一整天只能在中午见一面,有时候连中午都没有。
      但每天早上的牛奶没有断过。便利贴也没有断过。
      季眠会在上面写:“加油。还有30天。”或者“今天背confident,自信的。你很棒。”或者只有一道数学题,答案写在背面。
      沈夜有时候会回,有时候不回。但季眠知道她看了,因为第二天牛奶盒上的便利贴会被撕掉,换成一张新的。
      有一天,季眠在三班门口的公告栏上看到了沈夜上次月考的成绩单——班级十九名,年级二百三十一名。
      她看了很久。
      二百三十一名。还是离她很远。季眠是年级第七,年级第七和年级二百三十一名之间,隔着一百多个名字,隔着一本线和二本线,隔着一座很难很难翻越的山。
      但沈夜已经爬了一半了。从倒数,到班级三十多名,到二十一名,到十九名。她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爬,不声不响,不诉苦,不邀功。
      季眠想起开学那天,沈夜说“想和你上一个大学”。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一句很远很远的话,远到看不见。但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不远了。也许就在那100多天的倒计时里,沈夜已经把距离缩短了三分之一。
      也许再给沈夜一点时间,她真的能做到。
      季眠站在公告栏前,身后有人走过,有人叫她“季眠”,她应了一声,但没有离开。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部旧手机,很想给沈夜发一条消息,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进步了”太轻了。说“我为你骄傲”太正式了。说“我爱你”太大声了,在这个安静得让人窒息的五月。
      最后她只发了一条:【牛奶喝了。便利贴看了。】
      沈夜回了:【嗯。】
      季眠:【今天的题会做吗?】
      沈夜:【会。你写的答案太详细了,比老师写的还详细。】
      季眠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站在公告栏前,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笑着,眼眶里有泪。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教室,坐下来,翻开数学卷子。
      窗外,五月的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新叶已经长得很茂盛了,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课桌上洒下一片碎金。
      倒计时30天。
      她要用尽全力,考出一个好成绩。不是为了妈妈,不是为了班主任,是为了——如果沈夜真的爬上了那座山,她要在山顶上,伸出手,拉住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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