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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春祭 春祭启。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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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钟磬迎春日,满袖东风见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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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祭前一日,封存于太常寺的祭器,终于送抵玉华山。
自清晨起,山门外便不断有车马驶来。
最前方是太常寺仪仗。
朱漆礼车一辆接着一辆,车身四角垂着青色流苏,礼箱外覆黄绫,封泥之上,太常寺、礼部与监礼王三方印记俱在。
随行禁军分列两侧。
礼部与太常寺官员亲自押送。
礼器入山之后,并未立即送上祭坛,而是先送入三清殿西侧的春祭礼院。
礼部尚书周景修、太常寺卿裴景和与奉旨监礼的宁王谢珣再次验过封印。
三印无损,封条无缺。
数十只礼箱这才依次开启。
玉圭、玉璧、青玉簠簋、青铜爵豆、牺尊、祭盘,一件件重新点验过,再由太常寺官员依照礼册,送往春祭坛前陈设。
从开匣到陈器,始终井然有序。
听雪院离中轴祭坛尚有一段距离。
可自午后起,仍能听见远处不断传来的钟磬试音。
一声接着一声,沉沉越过山间松林。
姜如昭站在窗前听了片刻,才重新低下头。
案上摊着《大晟职官志》。
只是今日,她已经许久没有翻页。
不多时,清蘅从院外走了进来。
“含章。”
“玄微道长让贫道来传一句话:明日春祭,姑娘可随观中众人一同观礼。”
姜如昭抬起头。
“我也可以去?”
清蘅笑着点了点头。
“自然。”
“姑娘如今住在玉清观中,也算观中之人。只是不能靠近主祭坛,随贫道站在东侧观礼便好。”
姜如昭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又是一声钟鸣。
她轻轻点头。
“好。”
春祭当日。
天尚未亮,玉华山钟鸣十二响。
山门缓缓开启。
自山脚至主峰,长阶两侧风灯尽燃。
宫中禁军先行清道,负责仪典的礼部、太常寺官员率先入山。
再往后,才是宗室百官与皇室车驾。
晨雾尚未散尽。
朱红仪仗穿过山道,远远望去,仿佛一道缓慢流动的长河。
清静殿外。
东廊地势略高。
隔着廊前松枝,正能望见通往祭坛的长阶。
姜如昭与清蘅站在廊下。
远处钟磬齐鸣。
百官已经依照品阶,沿长阶缓缓而上。
姜如昭曾在父亲书房中见过许多朝臣。
后来在玉清观校礼时,也再次见过周景修与郑文修。
可直到今日,她才第一次看见他们穿着朝服,站在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礼部尚书周景修行于礼官之首。
他一面查看祭坛陈设,一面听身旁官员低声回禀,偶尔停下脚步交代一两句,很快又继续向前。
玉华山连日校礼时,他也是如此。
只是那时,他面前是一卷卷礼册。
今日,他所看顾的,却是整场春祭。
礼部侍郎郑文修依旧跟在周景修身侧,与校礼那几日并无太大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他身着绯色朝服,身后是整齐列立的礼部诸官。
再过七日,他的外孙便要正式册封雍王。
可在这一场春祭之中,他仍旧只站在礼部侍郎应在的位置上。
姜如昭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
今日她所看见的,是礼部侍郎郑文修。
再往后,是太常寺卿裴景和。
姜如昭自然认得他。
昔年姜家尚未出事时,她常随母亲前往裴府,也曾在海棠树下与裴明姝分食点心。
那时的裴景和,是会笑着唤她“昭儿”的裴伯父。
也是父亲昔年的挚友。
姜承远与顾家兄弟、裴景和、崔修和,昔年因同朝共事、志趣相投,被京中士林并称为“京华五友”。
后来各自居于要职。
再后来,姜家覆灭,昔日五友,也再没有同席而坐的一日。
此刻,裴景和正在祭坛之前,亲自查看最后一遍礼器陈设。
他与姜如昭记忆中的模样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鬓边已经隐约添了霜色。
姜如昭看了片刻,缓缓收回目光。
今日她所见到的,不再只是父亲的旧友,而是太常寺卿。
钟声再起。
宗室车驾已至。
太子率先登阶。
他身着玄色祭服,头戴冕冠,神情端肃。
所过之处,宗室与百官依次见礼。
他显然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也习惯了站在距离御座最近的位置。
从步履到礼数,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姜如昭远远看着他。
眼前却忽然掠过京郊别院的那个雪夜。
昏暗的灯火下,她跪在地上,提起自己那张得之不易的赎买文书。
太子只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那又如何?”
那时她才真正明白。
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握住的自由,在有些人眼中,不过是一句话便能抹去的东西。
而此刻,那个人立于百官之前,衣冠端正,礼数无缺。
仿佛京郊别院里的那一夜,从未发生过。
姜如昭静静看了片刻。
礼数周全,与心中真正有礼,终究不是同一回事。
太子之后,诸王依次入坛。
候礼之时,敬王、肃王身侧皆有相熟的宗室与朝臣低声问候。
宁王谢珣奉旨监礼,礼部与太常寺官员不时上前回禀。
有些事情,他当场作了决定。
涉及两署职掌之事,却仍交由周景修与裴景和处置,并未越过他们自行下令。
姜如昭只能远远看见人群不断聚拢,又重新散开。
至于谢珣究竟是否善于用人,仅凭这些,尚不能断言。
她只是第一次知道,监礼之人,也有监礼之人的位置。
再往后,七皇子谢珩拾阶而上。
他今日也换上了正式祭服。
玄衣之上绣着暗金云纹,愈发显得身形清瘦,眉目疏冷。
与其他皇子不同,谢珩身边没有朝臣停留。
偶尔有人经过,也只依礼见过,随即便转向太子、宁王或其他宗室所在之处。
姜如昭站在东廊之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从前她只听说七皇子不受圣心,远离朝堂。
直到今日,她才第一次真正看见所谓的失势。
不是没有皇子身份,也不是没有朝服与尊位。
而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站在那里,却没有人愿意真正走近。
谢珩似乎早已习惯。
他独自立在宗室队列之中,神色平静,既没有主动与人攀谈,也没有因四周的冷落显出半分不自在。
经过祭器陈列处时,他的目光在那几件青玉簠上停了一瞬。
极短,很快便移开了。
姜如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凭这一眼替他下定论。
只是直到那道玄色身影走入祭坛,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最后随宗室入坛的,是十皇子谢璟。
他尚未正式受封,今日仍穿皇子祭服。
可所有人都知道,再过七日,他便是雍王。
谢璟年纪尚轻,第一次正式参与春祭,步履却还算沉稳。
行至丹阶之前时,引礼内侍低声提醒了一句。
他微微颔首,依照礼制继续向前。
祭坛另一侧,已有几名朝臣朝他望去。
目光只停留片刻,很快便各自收回。
一个尚未正式封王的少年,已经开始被人重新衡量。
位置尚未真正落定,人心却已先动了。
辰时正。
皇帝御驾抵达玉华山。
钟鼓齐鸣。
百官跪迎。
山风拂过祭坛,玄色旌旗在晨光中缓缓展开。
皇帝沿玉阶而上,经过宗室班列时,他的脚步并未停下。
只是在走向主祭之位前,目光似乎越过诸王,向后看了一眼。
不过短短一瞬,很快便收了回来。
姜如昭站得远,无法确定皇帝究竟在看谁。
可那道目光所落的方向,正是谢珩所在之处。
她微微一怔。
再看过去时,皇帝已经转过身。
谢珩也始终低着眼,并未抬头。
周围似乎无人留意到这一幕。
姜如昭心中却忽然生出一丝疑惑。
若皇帝当真对这个儿子毫不在意,方才那一眼又是为何?
若并非全然不在意,父子二人又为何走到今日?
她不知道其中究竟发生过什么。
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也和旁人一样,只看见了谢珩的沉默,便先替他认定了答案。
谢珩从来不是会主动解释的人。
即便被人误解,也只会沉默地退回去。
若一直等他开口,有些话,大概永远也不会说清。
姜如昭望着祭坛之下那道孤立的身影,心中渐渐有了决定。
若再有机会见到谢珩,她想亲口问一问。
那些未曾说完的话,以及横在他们之间的误会,究竟因何而起。
钟声再响。
春祭正式开始。
太常寺官员依次奉上玉璧、祭帛与清酒。
礼部尚书周景修宣读祭文。
声音顺着祭坛与山势传开,清晰而沉稳。
皇帝焚香。
祭天。
告春。
随后率宗室与百官依次行礼。
整场仪典严谨有序;
礼器陈设无误;
祭物数目无误;
仪注次序亦无半分差错;
就连山间忽然掠过的一阵春风,也只将祭坛两侧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并未扰乱任何一处。
谢珣站在监礼之位,直到最后一道钟声落下,一直拢在袖中的手才缓缓松开。
周景修与裴景和隔着祭坛相互看了一眼。
无人说话,但他们都清楚,今岁春祭,已无差错。
礼官高声宣道:
“礼成——”
声音越过祭坛,沿山谷层层传开。
百官再拜。
恰在此时,春日的第一缕明亮日光越过山巅,落在祭坛中央。
满山钟磬,与松涛一同响起。
礼成之后。
皇帝起驾离开祭坛。
宗室与百官也依次退下。
太子立于玉阶之下,身后很快聚拢了数名东宫属官与朝臣。
有人低声回禀着什么。
太子只微微侧过脸听着,神情仍旧温和。
不远处,谢珣正与周景修、裴景和说话。
太子远远望了过去。
谢珣似有所觉,也抬起眼。
兄弟二人隔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彼此颔首。
面上都有笑意,却没有人真正走向对方。
东宫一侧。
一名青袍官员的目光落向祭坛上的礼器。
几件青玉簠已经被太常寺官员收回礼箱。
封条、签记,一应俱全。
他眉心微微一动,很快又恢复如常。
随后俯身,在身旁之人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那人听完,脸色并未改变,只在离开前朝宁王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快,众人便随太子一道离开。
没有人当场提起礼器,也没有人质疑今日的春祭。
因为所有礼器已经重新封存,此时发难,已经失了时机。
但今日不说,不代表此事就此作罢。
午后。
皇室与百官暂歇于玉华山各处院落。
姜如昭回到听雪院,在书案前坐了许久。
春祭已毕,山间钟声却仿佛仍停留在耳畔。
她取出《含章笔记》,翻到昨日记满官职的那一页。
「中书」
「门下」
「吏部」
「礼部」
「兵部」
「御史台」
「大理寺」
昨日,它们还只是书上的名字。
今日,那些位置终于有了具体的面孔。
她知道谁站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谁站在太常寺卿的位置上。
也看见皇子、亲王、储君与失势之人,在同一场祭礼中,分别站在哪里。
可她依旧没有在任何官职之后写下名字。
她曾见过周景修、郑文修与裴景和,也曾见过太子、宁王与七皇子。
可见过,并不等于真正了解。
一日观礼,更不足以判断一个人的学识、德行与心性。
姜如昭提起笔。
良久,只在页末写下两句:
「见其位,未识其人。」
「欲知其人,当观其行。」
墨迹缓缓洇开。
她看了许久,才将笔放下。
窗外春风渐暖。
檐角最后一点积雪终于融尽,沿瓦当落下一滴清亮的水。
春天真正来了。
傍晚。
姜如昭离开听雪院,准备去暖房取一盆新培出的春兰。
转过月洞门时,几名宫中内侍正与观中执事核对尚未送回京城的文书。
“这一匣送三清殿。”
“这一卷交给观主。”
“宗正寺送来的册封仪注另放,莫与春祭旧册混在一处。”
另一人应道:
“雍王册封定在春祭后第七日,礼部那边催得紧,自然错不得。”
几人一面说着,一面抱起文书离开。
姜如昭站在回廊尽头,脚步微微一顿。
春祭之后,十皇子便要正式册封雍王。
从此,他将不再只是年幼的十皇子,而会以亲王之名,真正进入宗室与朝臣的视线。
她想起今日祭坛之上,那些曾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原来众人所等的,便是七日之后。
她没有继续停留,转身往暖房去了。
当夜。
东宫偏殿。
灯火未熄。
一封奏疏静静摊在案上。
案前之人反复看过,低声问道:
“太常寺那边,可有消息?”
站在一旁的人答道:
“只知道今岁春祭顺利礼成。至于礼器是否重新查验,尚未探清。”
案前之人沉默片刻。
“那些旧档中的疑处呢?”
“都在。”
来人压低声音。
“青玉簠的入库时日、青铜豆的补造记录。还有几件礼器,用料与账册不符。”
“这些事,并非今岁才有。即便今日春祭没有出错,礼部与太常寺多年失察,也推脱不得。”
案前之人听完,缓缓合上奏疏。
“既如此,明日朝会,照旧上奏。”
站在一旁的人迟疑了一下。
“若礼部已经查过……那又如何?”
那人淡淡道:
“若已经查过,便问他们查出了什么,为何没有当即上奏。”
“若没有查过,便是礼部、太常寺失察,宁王监礼不严。”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灯火映在奏疏之上,最上方赫然写着:
《请查太常寺祭器旧弊疏》。
片刻后,奏疏被重新封好,封泥按下。
案前之人看着那方尚未干透的印记,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明日,便看礼部如何解释。”
窗外夜色沉沉,玉华山的钟声早已散尽。
奏疏封泥未干。
天明之后,一切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