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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朝议 御史台当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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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定九衢春欲满,朝云深处起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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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散尽,百官再入宣政殿。
昨日春祭方才礼成,宣政殿中仍带着几分祭礼过后的肃穆。
宗室诸王依次入列,礼部与太常寺诸官神色如常,文武百官也各自归入班次。
皇帝升座之后,内侍高声唱道:
“有事启奏——”
话音方落,御史大夫温弘远便缓步出班,双手奉上奏疏。
“臣有本奏。”
皇帝微微颔首。
“讲。”
温弘远躬身道:
“臣近日核阅有关礼器文书,发现今岁春祭所用礼器,与历年库册、礼录多有抵牾。器数、补造、验收诸册,前后不符者十余处。”
“礼器关乎国典,不容有失。臣请陛下彻查太常寺礼器旧弊,并查监礼失察之责。”
此言一出,宣政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今年春祭由宁王监礼,若礼器当真出了差错,谢珣自然难辞监礼失察之责。
皇帝接过奏疏,翻阅片刻之后,才缓缓抬眼。
“宁王。”
谢珣出班应道:
“儿臣在。”
皇帝看着他。
“今岁春祭由你监礼。此事,你可知情?”
谢珣神色平静。
“儿臣知情。”
殿中不少朝臣目光微动,皇帝却只是淡淡问道:
“既然知情,为何不奏?”
谢珣躬身答道:
“此事并非儿臣查出,礼部与太常寺早已联名备奏,儿臣不敢越署代奏。”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礼部尚书周景修与太常寺卿裴景和一同出班。
“臣有本奏。”
两封奏疏很快送至御前。
周景修拱手道:
“春祭校礼期间,礼部会同太常寺重开礼器库,重新核验历年礼器旧档。经逐件勘验,今岁春祭所用礼器,无论器数、形制还是陈设,皆与礼制相符。”
“真正有疑者,并非今年春祭,而是历年礼器旧档。”
裴景和随即接道:
“臣等已将所查疑处逐一列明,共计十七处,请陛下御览。”
皇帝翻开奏疏,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直到此刻,众人才真正明白,御史台今日所奏,并未揭开春祭之弊;
礼部与太常寺竟已先一步顺着春祭校礼,将多年积压的礼器旧案翻了出来。
宁王监礼期间,不但重新点验过祭器,也借此厘清了历年礼器旧档。
温弘远奏疏中原本指向宁王的疑点,此刻反倒成了礼部追查旧案的佐证。
皇帝放下奏疏,抬眼看向温弘远。
“温卿,你所查,与礼部所奏并无二致。”
温弘远拱手道:
“臣近日闻礼器旧档有异,遂核对可查文书,事关国典,不敢隐而不奏。”
皇帝轻轻点头,没有再追问,只将目光重新落回礼部奏疏之上。
“周卿,继续说。”
周景修再次出班。
“此次校礼,两署除重新核验礼器外,也顺势清点了历年补造、拨款、验收诸册。臣等共查得疑处十七,所涉并非一时一地,而是多年积案。”
一句话,满朝文武便都听明白了,这已不只是太常寺一署的问题。
礼器补造、拨款、验收、批行,历年来牵涉礼部、太常寺、工部、中书门下诸署;
若继续深查,绝不会只止于礼器本身。
温弘远再次出班。
“臣请陛下彻查。”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中书班列。
“何卿,你怎么看?”
中书令何维桢缓步出班。
“礼器关乎国典,积弊既现,自当彻查。臣请命刑部主审,大理寺复核,以昭公允。”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道:
“刑部右侍郎卢廷肃曾整理历年礼器卷册,熟悉旧档,若命其协同查办,或可事半功倍。”
丞相陆崇文与数名中书官员随即出班附议。
皇帝却没有立即表态,而是望向刑部班列。
“顾卿,此案交与你,你意下如何?”
刑部尚书顾衡安缓缓出班。
“刑部奉旨查案,自当竭尽全力。”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只是凡曾参与礼器补造、验收、移交诸事者,皆应先议避嫌,再定分工。”
一句“避嫌”出口,何维桢举荐卢廷肃之议,也便无从继续。
殿中沉静片刻,周景修又出班道:
“陛下,臣等此次核查旧档时还发现,当年不少负责礼器验收、造册之官,后来陆续调任他署。若要彻查,还望循旧档一并核实,不宜拘于太常寺一署。”
裴景和拱手附议。
“臣附议。”
皇帝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刑部主审,大理寺复核;礼部、太常寺三日之内移交全部旧档,不得隐漏。协办官员,由刑部依律择定。”
顾衡安、大理寺卿苏慎、周景修与裴景和齐齐出班。
“臣等遵旨。”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声音虽然不高,却令整座宣政殿彻底安静下来。
“若止于疏漏,依律问责;若涉贪墨、伪造文书、欺君罔上——”
他目光微沉。
“无论牵涉何人,一查到底。”
百官齐齐拜下。
“臣等遵旨!”
顾衡安等人领旨退回班列,礼器旧案的查办之法至此已经议定。
宣政殿内安静了片刻,太子谢晏忽然缓步出班。
“父皇,礼器旧案牵涉国典,又关乎朝廷旧制,儿臣愿协助刑部、大理寺查办,为父皇分忧。”
储君协理朝政,本属常例,朝臣闻言并不意外。
然而片刻之后,率先出班的却不是刑部,也不是中书,而是礼部侍郎郑文修。
“陛下,太子殿下忧国之心,臣等钦佩。”
“只是礼器旧案终究是有司核查旧档、厘清积弊,太子总摄东宫诸务,又需参议军国大政。若再亲临诸司,只怕刑部、大理寺反而有所顾虑,难以尽展其职。”
周景修随即出班。
“臣附议。此案既已交有司查办,当使诸司各司其职,太子居中总览朝政即可。”
满殿文武一时无声。
太子神色依旧温和,沉默片刻后,便拱手退回班列。
“是儿臣思虑未周。”
皇帝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郑文修这才再次出班。
“陛下,雍王受册在即。此次礼器旧案由礼部、太常寺、刑部、大理寺四署会同查办,正是熟悉有司办事、明晰朝廷典制之机。”
“臣请命雍王随案旁听观政,以资历练。”
此言一出,朝臣纷纷抬眼。
十皇子尚未正式受册,便已得了第一件观政之事。
皇帝沉吟片刻。
“可。雍王受册之后,随案旁听,不得预刑名裁断。”
郑文修躬身领旨。
“臣遵旨。”
周景修随即又道:
“陛下,臣还有一请。”
皇帝颔首。
“讲。”
周景修拱手道:
“此次礼器旧案由春祭校礼而起。春祭期间,七皇子始终协助礼部核阅礼册、点验礼器,礼器启封、勘验、重封诸事,皆曾亲历。”
“如今旧案既已立案,雍王初次观政,若仍命七皇子从旁协助,也可免去诸司重新梳理前后经过。”
裴景和拱手附议。
“臣附议。礼器旧档繁杂,而此次校礼前后经过,七皇子最为熟悉。由其协助礼部、太常寺整理旧档,并从旁为雍王讲解礼制,再合适不过。”
宣政殿内再次静了下来。
谢珩今日并未列朝。
这些年,他既无朝职,也少问朝事。
许多人甚至已经渐渐忘了,这位七皇子曾随宁王参与春祭校礼。
宁王谢珣始终静立于宗室班中,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道:
“准。”
“雍王受册之后,随案旁听观政,不得预刑名裁断。”
“谢珩既熟悉此次校礼始末,便仍照旧协助礼部、太常寺核阅旧档。若雍王对前后经过有所不明,可向他问询。”
“臣等遵旨。”
旨意落下,宣政殿内安静了一瞬。
十皇子尚未正式受册,便已奉旨随案观政;
七皇子则仍协助礼部、太常寺核阅旧档。
一人观政,一人协办。
同是一桩礼器旧案,两人的位置却已各不相同。
殿中不少朝臣看得分明,神色也各有变化。
宁王谢珣静立于宗室班中,没有开口。
太子神色依旧温和,目光却在御阶之下停了一瞬。
皇帝也没有再多作解释,仿佛这道安排不过是依照二人眼下的身份,顺理成章地各归其位。
殿中稍稍安静片刻,皇帝便翻过御案上的另一封奏疏,缓缓开口:
“今年立夏朝贺,诸司筹备得如何了?”
鸿胪寺卿王怀远缓步出班。
他出身琅琊王氏主支,乃荣亲王妃王惠昕之父,执掌鸿胪寺多年,藩国朝贡、使臣往来诸事,素来由其统筹。
“启禀陛下,林邑、扶南、真腊、南诏四国皆已奉诏。如今正在整备使团,不日便将启程北上。”
“依朝廷旧制,各国使团将在南境会齐,由镇南大将军萧承钧遣少将军萧景晏率镇南军一路护送入京。镇南大将军仍需坐镇南境,此次不亲至京师;随行护送兵马抵京之后,也仍驻京畿,不入皇城。”
皇帝点了点头。
“兵部。”
兵部尚书秦昭远出班应道:
“臣在。”
“京城巡防,可曾部署?”
秦昭远拱手道:
“臣已命京营整饬京畿,增设九门巡检;五城兵马司加强京城巡防,羽林卫宿卫宫禁。待四国使团抵京,再依礼制分守内外,以保朝贺无虞。”
皇帝轻轻颔首,目光随即转向宗室班列。
“此次立夏朝贺,太子总摄诸务。”
“瑞亲王。”
谢崇安缓步出班。
“臣在。”
“宗室迎宾、陪宴诸事,由你主持。”
“臣遵旨。”
皇帝又道:
“宁王会同礼部主持朝贺礼仪,鸿胪寺接伴使臣,兵部整饬巡防。诸司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百官齐声应道:
“臣等遵旨!”
内侍高唱:
“退——朝——”
宣政殿大门缓缓开启,春风拂过丹墀,百官依次退出大殿,沿御道而下。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一道道朝旨便自宫中传出。
刑部奉旨彻查礼器旧案,四国使团将于立夏入京朝贺;
京营开始整备京畿,五城兵马司加紧巡防,羽林卫也随之加强宫禁宿卫。
整个京城,都因这一场立夏朝贺而悄然忙碌起来。
而将随南路使团一同北上的,还有一个名字——
萧令仪。
多年以前,京中曾流传一句话:
北有姜如昭,南有萧令仪。
如今,姜如昭仍在玉清观,而南境那位将门少女,也即将启程入京。
七皇子府。
庭院寂静,春风穿过竹梢,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竹影。
谢珩方才练完一套剑法,便见内侍快步入府。
“陛下口谕——”
谢珩整衣上前,躬身听旨。
“命七皇子谢珩仍照旧协助礼部、太常寺核阅礼器旧档。雍王随案观政期间,若需核实校礼前后诸事,由谢珩从旁说明。”
“钦此。”
谢珩双手接旨。
“儿臣领旨。”
内侍退下之后,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谢珩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口谕。
朝中人或许会从这道旨意里看出许多意味,可他并未多想。
这些年来,他本就无意于封号,也无意于朝堂。
真正令他停下目光的,是那句“协助礼部、太常寺核阅礼器旧档”。
礼器旧案既已重查,往后少不得要与礼部、太常寺来往,核阅旧档。
他的思绪也不知不觉回到了春祭,回到了那夜的玉清观。
半山夜静,他循着那一声“含章”抬眸望去。
只见少女怀抱书卷,自山上沿石阶缓缓而下,风灯映着月色,也映亮了她的眉眼。
他又想起琴阁之中,灯火静静,两人谈礼论琴,不觉已至夜深。
谢珩的唇角不觉扬了扬,可笑意刚起,又渐渐淡了下去。
春祭已经结束,礼部的卷宗也该陆续移回京城。
如今的玉清观与礼器旧案早已没有多少关系。
他若再去,总该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谢珩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进书房。
书案上还放着春祭校礼时用过的礼器目录。
他随手翻了几页,目光最终停在一卷旧录上——
《历年礼器勘校录》。
谢珩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卷校勘录究竟收藏何处,他其实再清楚不过。
只是……
万一玉清观还留着一份誊本呢?
他自己都知道,这个理由实在有些牵强,却还是将礼器目录轻轻合上。
仿佛这样一来,这一趟玉清观便有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推开半掩的窗,春风迎面而来。
玉清观的桃花,大约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