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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春祭将近 春祭将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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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春近鸣钟磬,一纸王封动帝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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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过后,玉华山上的积雪一日比一日薄了。
山涧间渐渐响起细微的流水声,檐下冰凌也在午后的日光里一点点消融,水珠沿着檐角滴落,在青石阶上洇开深浅不一的湿痕。
春祭将近,玉清观上下也渐渐比往日忙碌起来。
只是这份忙碌,暂时还没有落进听雪院。
姜如昭仍旧每日前往藏书阁。
有时读《大晟职官志》,有时翻看《朝议旧典》,偶尔也会将先前读过的《大晟律》重新取出来,与各司职掌、朝廷规制彼此参照。
《含章笔记》中,中书、门下、尚书、六部、御史台、大理寺,一个又一个位置,已经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只是每一个官职之后,仍旧没有名字。
她并不着急。
书中写的是职。
人,却不是几行文字便能看清的。
这一日午后,她刚从藏书阁回来,便看见几名小道童沿着山路往下走,手中皆捧着新换的灯罩与香案绸布。
清蘅走在最后,见她回来,笑着停下脚步。
“姑娘今日回来得正好。”
姜如昭看了一眼那些灯罩与绸布。
“春祭要开始准备了?”
“已经开始布置了。”
清蘅点头道:
“京里也传来了消息。礼部与太常寺今日正在查验春祭礼器。”
姜如昭微微一怔。
“礼器还没有送来玉华山?”
“还没有。”
清蘅解释道:
“太常寺查验无误之后,还要重新封存,再由礼部护送上山。听说五殿下奉旨监礼,礼部尚书与太常寺卿今日都在。”
她说到这里,转头望向山门方向。
“再过几日,礼器、仪仗、祭服都会陆续送来。到那时,观里可就不像现在这样清静了。”
山风自廊下吹过。
姜如昭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那条蜿蜒而下的山道。
元日之后,皇室别院便安静了许多。
听说,七皇子已经离山。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多想。
可她并不知道,元日那日,谢珩离开玉华山之前,曾独自走到听雪院外。
那时院门半掩,竹影轻摇,院中却空无一人。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始终没有等到想见的人。
一名路过的小道童上前行礼。
“殿下。姜姑娘去了藏书阁。”
谢珩微微点头,抬眼望向山上。
只要再沿着山路往上走上一段,便能见到她。
可是他的脚步,始终没有迈出去。
良久,他极淡地笑了一下。
终究,没有一个可以去见她的理由。
于是,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了玉华山。
那一日,两人其实只隔着半座山。
京师。
太常寺。
春祭在即,整座太常寺比往日更加肃穆。
礼器库外的重重封锁依次开启,数十口朱漆礼箱被一一抬出。
玉圭、玉璧、青玉簠簋、青铜爵豆、牺尊、编钟,皆依照春祭礼制陈列于长案之上。
今日奉旨查验春祭礼器的诸官,也已尽数到齐。
礼部尚书周景修立于最前。
礼部侍郎郑文修立在右侧。
太常寺卿裴景和率领太常寺诸官,候于礼库之前。
五皇子谢珣奉旨监礼,七皇子谢珩亦随同前来。
殿中安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声音。
周景修缓缓合上手中的《春祭礼档》。
“依玉华山最后校礼之法,礼档、贡册、造办册、交割册、祭器录,五册并核。”
他抬眼望向众人。
“数目、出处、造办、补配与入库之期,一项都不能漏。凡有见疑,一律开匣,逐件验明。”
太常寺卿裴景和微微颔首。
“开库。”
随着一声令下,第一只礼箱缓缓开启。
掌玉官双手覆上细布,小心将四件青玉簠逐一捧出。
一旁礼官高声唱册:
“青玉簠四,河东贡玉,太常寺旧藏。”
礼官话音刚落,礼部侍郎郑文修便忽然抬起头。
“且慢。”
他将《春祭礼档》与《太常祭器交割册》并放在案上。
“礼档记的是太常旧藏,交割册上却写着岁末入库。”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数目相同,形制也相同。
可同一套礼器,不可能既是太常旧藏,又在岁末新近入库。
礼部尚书周景修接过两卷书册,逐字看过,随后抬眼道:
“验器。”
掌玉官将四件玉簠逐一翻转,先验玉色,再查纹饰,最后细看器底工记与雕琢刀痕。
良久,一名老匠官低声回禀:
“回诸位大人,四件玉簠并非同一批所制。”
其中三件沁色相近,唯有一件刀痕较新,器底还留有后来补造时刻下的工记。
裴景和当即命人调取《造办册》。
不多时,众人便在数年前的记录里找到了那一页。
「春祭玉簠损其一」。
「奉诏补造」。
「河东玉作承制」。
补造有据,器物也合于礼制,只是《春祭礼档》始终没有改录,仍将四件玉簠一概记作太常旧藏。
裴景和缓缓道:
“礼器无误,旧档漏改。”
周景修的眉头却没有因此舒展。
“记下。”
礼官立即在勘误册中落笔。
接下来的查验,却远没有这样简单。
六件青玉簋中,有一件玉色与其余五件不同。
众人调来贡册与造办册,才确认是同年贡玉分批送京,又交由不同玉作先后雕成,并非调换。
两件青铜豆底部刻着“南阳官铸”,祭器录中却仍记作太常旧器。
翻查多年旧档后,才找到旧豆裂损、奉旨补造的记录。
同样是补造有据,同样是旧档未改。
此后,青铜爵尺寸与旧图不合,祭盘漆色新旧有异,牺尊耳饰也与旧年图录略有不同。
一件件礼器被搬出,一本本旧档在长案上铺开。
有的只是誊录错误;
有的是旧器补造之后,未曾及时改录;
也有两件礼器虽不失祭礼形制,用料与工艺却明显逊于账册所载。
造办册记的是上等河东玉与官铸精铜,实器所用,却只是次等玉料与寻常铜材。
形制可用,价值却相差甚远。
裴景和看过实器,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祭礼无碍,但造价与实器不符。”
殿中无人接话。
众人心里却都清楚,那些少去的银钱与上等材料,绝不会无故消失。
周景修沉声道:
“用料不符者,另立一册。”
“今日先确保春祭无误,旧年造办与验收之事,春祭之后再查。”
众人齐声应是。
这一查,便从清晨一直持续到申时。
最终,所有不合今岁春祭礼制之物都被当场撤换;不影响祭礼、却与旧档不符的礼器,则另行登记,封存待查。
几处补造与旧档之间的出入,尚能由历年造办册印证。
可那两件用料与账册不符的祭器,却没有任何文书能够解释。
这已经不是漏记,也不是誊录之误。
周景修缓缓放下最后一册旧档。
“为什么以前从未发现?”
殿中一时无人回答。
裴景和望着长案上铺开的几卷文书,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因为往年查验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他将几本册子依次摆开。
“往年校礼,礼部核的是礼册,太常寺点的是器物。数目对,形制对,便算无误。”
说着,他伸手按住那本《交割册》。
“可今年,含章姑娘将几本册子放在了一起。她看的不是某一年共有多少礼器,而是同一件礼器,从进贡、造办、入库、交割,到今日陈设,能否一路对得上。”
“如今查法不同,结果自然也不同。”
郑文修若有所思。
“往年核的是礼册与数目。今年,却连同器物的出处与来历一起查了。”
五皇子谢珣低头望着那些铺开的旧册,沉默良久。
“不是今年才有问题。只是今年,第一次这样查。”
一句话落下,殿中再度安静。
这些错处与旧弊,或许已经存在多年。
只是从未有人将几本旧册放在一起,一页一页追查同一件器物的来处。
周景修缓缓合上旧档。
“今日查出来的,还只是结果。”
他抬头望向众人。
“旧年何人经手造办,何人验收,何人改录交割,待春祭之后再逐一查明。”
“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今岁春祭再无差错。”
太常寺诸官重新清点礼器。
不合礼制者撤换,旧器与备用之器再次勘验。
所有礼册也依照实器重新校正。
直到最后一处疑点核明,太常寺卿裴景和才放下手中的册子。
“今岁春祭所用礼器,数目无缺,形制无误。”
“祭礼所需,皆已齐备。”
殿中众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礼部尚书周景修再次核过勘验册,随后抬头道:
“春祭礼器,可以封存了。”
太常寺官员立即上前,将每一件祭器依礼放回原匣,覆上黄绫,重新加贴封条。
封泥之上,先后钤下太常寺印、礼部印与监礼王印。
三印俱全。
裴景和转身向谢珣拱手。
“宁王殿下。今岁春祭礼器已经核验无误,臣请封库。”
谢珣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向礼部尚书周景修。
“周尚书,礼部可还有疑义?”
周景修躬身道:
“回殿下,礼部已经逐件复核。”
“礼制无误,祭器无误,文书也已重新勘正。”
谢珣又望向裴景和。
“裴寺卿,太常寺呢?”
裴景和神色郑重。
“臣以太常寺担保。今岁春祭礼器已无遗漏,可以奉入玉华山。”
谢珣这才颔首。
“既如此,封库。”
“依定期由礼部与太常寺共同护送,运往玉华山。”
随着最后一道封泥按下,厚重的库门缓缓关闭,铜锁重新落下。
这一年的春祭礼器,终于核定封存。
众人尚未散去,宫中内侍便赶到了太常寺。
来人先向两位皇子行礼,随后宣读口谕。
“陛下有旨。”
“十皇子册封雍王之礼,定于春祭后第七日。”
“着宗正寺与礼部预备册宝、冠服及诸项仪注,不得有误。”
众官齐声领旨。
谢珣神色平静。
显然,这道旨意他早已知晓。
谢珩却微微抬眸。
原来册封之期,已经定下了。
春祭之后,十弟便将正式封王。
朝中局势,只怕也会随之而变。
谢珣听罢口谕,转身对周景修道:
“册封仪注,也一并准备吧。”
周景修拱手。
“臣遵旨。”
内侍行礼退下,太常寺内重新安静下来。
十皇子封雍王之事,朝中早已知晓。
如今册封日期真正落定,便意味着春祭之后,这位年纪最小的皇子,也将正式以亲王身份走入宗室与朝堂的视线。
礼部与太常寺诸官这才陆续退下。
裴景和望着重新落锁的礼库,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旁有官员低声道:
“今日重新开库,险些误了礼器起运之期。”
裴景和转过身。
“祭器可以晚送一日,国礼不能有半分差错。”
那官员立即垂首应是。
待众人散去,谢珣才笑道:
“今日倒是辛苦姑父了。”
裴景和也笑了笑。
“殿下奉旨监礼,臣不过奉职行事。”
他说得平静,可看向谢珣的目光中,已经多了几分长辈的欣慰。
今日从开库到封存,谢珣始终依礼而行。
他没有因为裴景和是宁安长公主驸马、是自己的姑父,便省去任何一道复核;也没有因为查出旧年积弊,便急于将责任推到旁人身上。
周景修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却没有多言,只将今日新誊的勘验册收好。
郑文修从后方走来,将另一份勘误册交给他。
“尚书大人,所有见疑之处已经另册存档。以后再校春祭,便不会再有今日这些疑处。”
周景修接过册子。
“不是不会再有疑处,而是以后,要照今日这样的法子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
“一册对一册,查的是字。五册并核,查的才是一件东西真正的来处。”
裴景和闻言,微微笑道:
“看来玉华山那位含章姑娘,不只是替礼部校了几处错字,还替礼部改了一种校验的方法。”
谢珣也笑了笑。
“幸而她细心,也不嫌繁琐。”
一直没有出声的谢珩,此时才淡淡道:
“也幸而发现得早。”
几人微微一静。
若这些问题不是在春祭之前发现,而是在春祭之后由御史台当众提出,那么奉旨监礼的宁王谢珣、礼部尚书周景修与太常寺卿裴景和,都难辞失察之责。
谢珣望向已经封闭的礼库,眸中笑意渐渐淡去。
“旧年那些疑处,待春祭之后再逐一追查。”
“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今岁春祭不出半分差错。”
夜色渐深。
东宫偏殿之中炉火正暖,三名官员围案而坐,桌上的酒已经温过第二回。
其中一人放下酒盏,笑道:
“再过几日,便是春祭。”
另一人也笑了。
“宁王第一次奉旨监礼,偏偏接下的还是这么一摊旧账。”
“若春祭之后有人问起礼器旧事,礼部失察、太常失责、监礼不严,这几项罪名,总要有人担着。”
第三人端起酒盏,慢悠悠道:
“礼器那边应当已经点过了。查便查。”
先前那人不以为意。
“礼部查的是礼册,太常寺点的是数目。这么多年,不一直如此?”
“他们还能把历年的贡册、造办册和交割册,全都翻出来不成?”
三人相视一笑。
其中一人放下酒盏,压低声音道:
“等春祭一过,御史台自会有人开口。”
“该问什么,该怎么问,都已经准备好了。”
“礼部解释不清,宁王这个监礼之责,也就推脱不得了。”
三人举杯相碰。
酒香四散,屋内低低响起一阵笑声。
谁也没有想到。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那些他们准备留到春祭之后发难的疑处,已经被人一一核明。
夜色沉沉。
宫城灯火渐起。
而他们仍在等着,等一场早已不会如期而至的风波。
春祭,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