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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元日 元日。姜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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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元复始开新局,万象更新见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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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
玉华山钟鸣九响。
山门大开。
前来上香的香客,比往日多了数倍。
晨雾尚未散尽。
山道两旁,青松覆雪,香烟袅袅。
自山脚至三清殿,一盏盏风灯仍未撤去,与新挂上的红绸相映,平添几分新岁的喜气。
挑担卖香的商贩早已守在山门之外。
远道而来的香客扶老携幼,缓缓拾阶而上。
有人焚香祈福;
有人求取平安;
也有人跪在山门之前,双手合十,低声默念着新一年的心愿。
山钟悠悠。
钟声顺着山谷,一层层传向远方。
整座玉华山,都沉浸在元日清晨独有的祥和之中。
然而,半山之上,听雪院里,却依旧安静。
院门半掩。
窗棂微开。
晨光透过竹影,静静落在书案之上。
姜如昭坐在窗前。
案上摊开的,不是琴谱,也不是诗卷。
而是一本厚厚的《大晟职官志》。
这是前几日,她从藏书阁借来的。
书已经有些年头。
纸页边缘磨得发白,封角也微微卷起,显然曾被许多人翻阅过。
她缓缓翻过一页。
目光停留在四个字上:
「中书门下」。
她安静读着。
「中书掌制」。
「门下掌封驳」。
「尚书掌施行」。
短短数行文字,却将一纸政令自拟定、覆核,再到颁行天下的过程写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不觉又翻了一页。
随后,轻轻合上了书。
这些日子,她已经将《大晟律》、《廷尉令》、《断狱例》重新读了一遍。
越读,她越明白,一个案子,从来不是只有供词,更不是只有最后那一纸判决。
一道调令、一方官印、一次交割、一份案卷,每一步都有人经手,每一步也都会留下痕迹。
律法告诉她,怎样定罪,怎样断案。
却没有告诉她,怎样才能让一个真相,真正走到天下人面前。
窗外风过,竹叶轻轻摇动。
姜如昭重新翻开《大晟职官志》。
这一回,她没有再看官阶高低。
而是一页一页,看着每一个官职究竟掌管什么。
谁可以调粮;
谁可以调兵;
谁负责封驳;
谁负责审案;
谁负责存档;
谁负责复核。
……
她读得很慢。
几乎每看到一个陌生的官职,都会停下来,在脑海里反复思索。
忽然,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书房里的那个午后。
那时,她不过七八岁。
正抱着一本《山川游记》,趴在窗边看得津津有味。
而姜承远始终低着头,翻阅一本厚厚的官书。
她忍不住探过脑袋,皱着小脸问:
“父亲,这些书很好看吗?”
姜承远抬起头。
放下手中书卷,笑着望向她。
“昭儿觉得呢?”
她认真摇头。
“全是官名,看着便头疼。”
姜承远失笑。
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等你长大,便知道了。”
那时,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在教自己读书。
直到今日,她才渐渐明白。
父亲读的,从来不是官,而是朝堂。
读的不是职位,而是制度。
只有先明白每一个位置为何存在,才知道什么样的人,真正配坐在那里。
姜如昭沉默良久。
缓缓合上《大晟职官志》。
她伸手,自书案一侧取过一本素青封面的册子。
册页已经用了不少。
封面上只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字:
《含章笔记》。
姜如昭轻轻翻开册页。
前面已经写满了字。
《大晟律》中关于谋逆、坐赃、连坐诸条,她都一一摘录。
《廷尉令》中有关审讯、覆核、结案的规制,也被逐条誊录其上。
《断狱例》里几桩值得反复推敲的旧案,她更在一旁密密写满了自己的批注。
有些地方,还被她重新推演过一遍。
直到确认无误,方才落笔。
她轻轻翻过那些已经写满的纸页。
停在一张空白之上。
提笔、蘸墨。
良久,才缓缓写下第一句话:
「棋者,先知其局」。
墨迹缓缓晕开。
她静静望着那八个字,许久没有继续。
直到墨色渐干,她才翻到下一页,重新提笔,写下一个又一个官职:
「中书——掌制命」。
「门下——掌封驳」。
「尚书——掌施行」。
「御史台——掌纠察」。
「大理寺——掌复核」。
「刑部——掌刑名」。
「吏部——掌天下官吏选授考课」。
「礼部——掌礼制、贡举、祭祀」。
「兵部——掌兵政、武选、军籍」。
……
她写得极慢。
每写下一处,便翻回《大晟职官志》重新核对。
有时还会停下来,在旁边添上一两句自己的理解。
例如:
“中书”之后,她写下:
「凡政令,皆由此出」。
门下之后,她又写:
「驳失政,以防一人专断」。
写到“御史台”时。
她停了许久,才缓缓添上一句:
「纠百官,而不治百官」。
她放下笔,重新翻阅一遍。
又将几处不够准确的地方轻轻改去。
直到满意,方才停下。
书案上,墨香未散。
窗外山风拂过竹梢,竹影缓缓摇曳。
她低头望着那一页纸。
忽然发现,这些名字已经不再只是一本书里的官名。
它们彼此相连。
一道政令,要经过中书、门下、尚书,再由地方州府层层施行。
一道案卷,也要经过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彼此勘验,互为制衡。
原来,朝堂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朝堂。
也不是几位重臣的朝堂。
而是一套上下相承、互为制衡的朝制。
每一处职掌,都与另一处彼此相接。
少了一环,政令便难以通行。
错了一人,原本用来制衡的法度,也可能成为谋私的工具。
姜如昭沉默许久,终于重新提起笔。
在页末缓缓写下八个字:
「先识其职,后择其人」。
写完之后,她却迟迟没有继续。
目光落在那一页纸上,久久未动。
自己如今能够写下来的,只有这些官职。
至于这些位置,究竟应该坐着什么样的人,她还不知道,也不能妄下定论。
她的目光缓缓停在“吏部”二字上。
舅舅如今,便身在吏部。
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幼时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吏部,掌天下官吏。”
“选错一人,误的或许是一地百姓。”
“选错满朝之人,误的便是天下。”
那时,她听不明白。
如今重新看见“吏部”二字,才隐约察觉到这句话真正的分量。
她没有在后面写下崔修和的名字。
只是又翻到兵部,那里依旧空着。
御史台。
大理寺。
中书。
也都没有名字。
她忽然明白,自己今日认识的,还只是朝堂,不是朝臣。
书上的官职终究只是名字。
真正坐在那些位置上的人是什么模样,又是否配得上那个位置,她还需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亲自去认识。
想到这里,姜如昭轻轻合上《含章笔记》。
指尖仍停留在封面之上。
窗外,山钟余音尚未散尽。
新年的晨光越过檐角,静静落在书案上。
她缓缓起身,推开窗户。
山风迎面而来。
远处玉华山主峰云雾渐散。
几名内侍正沿着山道缓缓而上。
再过些日子,春祭便要开始了。
届时,皇室、朝臣、世家、各方名士,都会齐聚玉华山。
姜如昭静静望着那条蜿蜒而上的山路。
书里的朝堂,终究只是书里的朝堂。
若想真正明白那些位置,总要先看看,坐在那些位置上的人。
良久,她缓缓收回目光。
将《大晟职官志》与《含章笔记》重新放回案上。
她今日翻开的,并不只是一册官书。
而是一座她从未真正走进去过的朝堂。
山风仍旧吹过玉华山。
半山腰。
皇室客舍。
窗外松影横斜。
沈行舟将一只木匣放到石案之上。
“殿下,青州军粮旧案,查到了一些东西。”
谢珩抬起眼。
沈行舟打开木匣。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份已经泛黄的旧文书:
调粮凭照、交割执、押粮账册。
谢珩伸手取过,一页一页翻阅。
目光最终停在调粮凭照右下角。
那里盖着一方已经有些模糊的官印:
「中书门下之印」。
房中一时无声。
沈行舟低声道:
“三份文书彼此能够印证。时日、粮数、沿途所经渡口,皆能相合。”
“至少可以证明,当年确有调粮之事。”
谢珩缓缓合上文书。
“有中书门下的印,便够了。”
“三万石军粮,没有中书令点署,调不出来。”
他说完,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当年的中书令,正是姜承远。
沈行舟没有出声。
他本是沈家世代家臣之后。
自幼生长于沈国公府,随主家姓沈。
少年时便跟随沈砚川从军,后来因军功升任国公府亲卫统领。
此后十余年,他始终追随沈砚川镇守北境,掌管主帅身边亲卫、传令与密事。
沈砚川身故后,沈国公又将府中旧卫托付于他,命他留在七皇子身边,护其周全。
如今沈国公虽已病逝,爵位亦被褫夺,昔日国公府的旧人却并未尽数散去。
这些年,查访旧案、联络旧人、寻找当年的文书与人证,皆由沈行舟率领府中旧卫暗中进行。
窗外松枝轻动。
谢珩将文书重新放回木匣。
“粮到了,兵却没有。仅凭这些,仍不能证明镇北军曾经谋逆。”
沈行舟颔首。
“属下查过文书所载的交粮之地。粮仓旧址尚在,但周围地势狭窄,不便屯军,更不可能驻扎数万兵马。”
谢珩没有回答。
良久,忽然问:
“霍青山如今如何?”
沈行舟微微一顿。
“仍任镇北军统帅。这些年,北境虽偶有战事,却始终未曾失守。”
谢珩缓缓点头。
目光落向窗外。
山风拂过松针。
他的思绪,却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一年,他不过十二岁。
第一次离宫来到沈国公府。
校场上北风猎猎。
沈砚川亲自教他在疾驰的马背上开弓,又教他握枪、出枪,如何借马势刺向敌阵。
宫中的武师也教过他骑射,可宫里教的是校场中的规矩与架势。
沈砚川教的,却是战场上如何在马背上活下来。
霍青山当时还是镇北军副帅。
见他握枪姿势不对,便笑着走上前,替他扶正枪身。
“殿下,枪不是这样拿的。”
“上了战场,这一寸偏了,便关乎一条命。”
练到后来,谢珩两只手都磨出了血泡,却依旧不肯放下枪。
沈砚川看着他,笑道:
“慢慢练。等你长大,舅父带你去北境。”
少年谢珩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以后我也去镇北军,和舅舅一起守北境,一同上战场。”
那时,沈砚川笑了,霍青山也笑了。
谁都没有想到,那句承诺,终究没能等到兑现的那一日。
谢珩缓缓收回思绪,眼底多了几分沉静。
“替我去一趟镇北军。”
沈行舟抬起头。
谢珩缓缓道:
“查三件事。”
“第一,当年镇北军可曾调兵。”
“第二,若曾调兵,兵去了哪里。”
“第三……”
他停顿片刻。
“替我看看霍青山。看看这些年,他是否还认沈帅。”
“也看看……”
“如今的镇北军,究竟还剩下多少旧人。”
沈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霍青山从前是沈砚川的副帅。
沈砚川暴毙狱中、谋逆之名传到北境时,镇北军上下群情激愤,甚至有人主张率军还京,为主帅讨还公道。
最终,是霍青山将所有人压了下去。
那时若镇北军擅离边关,沈砚川的谋逆之名便再也洗不清。
更何况,谢珩还独自在京中。
镇北军一旦生变,他必定首当其冲。
霍青山留在了北境。
只是他当年究竟是为了沈砚川、为了镇北军,还是为了朝廷。
多年过去,已经无人能够断言。
谢珩继续道:
“霍青山当时身为副帅,若当真有调兵之事,他不会毫不知情。”
“若没有,便替我找出没有调兵的证据。”
沈行舟郑重抱拳。
“属下明白。”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
片刻之后,躬身退出房门。
门外。
晨光已经越过山巅,落在青石长阶之上。
沈行舟站在廊下,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随后转身下山。
北境,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
同一时刻。
京城。
宫门缓缓开启。
百官身着朝服,依次步入太极殿。
丹陛覆雪。
宫灯未熄。
新年的第一场大朝,比往年更显庄重。
钟鼓声中,太子率宗室行元日贺礼。
敬王、肃王、宁王、恭王,诸王依次在列。
就连年纪尚幼的十皇子,也奉旨随班入朝。
这是十皇子第一次参加元日大朝。
不少朝臣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那位少年皇子身上。
而宗室班列之中,依旧少了一人——
七皇子。
这些年来,每逢元日、冬至等大朝,他从未列班。
朝中众人早已见怪不怪,也无人再主动提起。
仿佛那位皇子本就应该留在玉华山中,远离庙堂,也远离这座朝廷。
朝贺礼成之时,已近巳时。
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停在顾宅门前。
程安翻身下车,亲自上前叩门。
不多时,顾知白自府中缓步而出。
他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赶路的青色长衣,外罩深色斗篷。
身后,阿顺背着行囊,手中还提着一个不大的书箱,快步跟了出来。
程安迎上前,笑道:
“马已经喂好了。路上所需,也都备齐了。”
顾知白点了点头。
“有劳程叔。”
程安摆了摆手。
“顾公子客气了。”
说着,他侧身看向马车旁。
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已经跳下车来。
青年身形敦实,肤色微黑。
一身短打干净利落,腰间挂着水囊,神情沉稳。
程安介绍道:
“这是林平。这两年一直在行远车马铺赶车。”
“京畿到青州这一路,他来回走过许多次。路熟,人也可靠。”
林平抱拳行礼。
“顾公子。”
程安又道:
“他话不多,赶车却稳。这一趟,便由他送你们去青州。”
顾知白拱手还礼。
“有劳林兄。”
林平连忙摇头。
“公子客气。”
阿顺已经将书箱与行囊放入车中。
行囊里除去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两卷舆图、数册空白纸册,以及崔修和亲笔写下的那封荐书。
顾知白昨夜亲自将荐书收入行囊最内层。
此去青州,能否暂署州衙主簿,能否借整理文书、勾检旧档之便,进入州衙库房,查看当年的调粮公文,或许都要靠这一封荐书。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夫人在嬷嬷伴随下,缓缓走出宅门。
顾知白回过身。
“母亲。”
顾夫人望着他,神情里难掩担忧。
她昨夜已经检查过几次行囊。
该带的东西,也一再吩咐阿顺准备妥当。
可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
“青州路远,当真非去不可吗?”
顾知白沉默片刻。
“非去不可。”
顾夫人眼中微微一黯,却没有再劝。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既然已经决定,便不会因为几句挽留而改变。
良久,她只是替他拢了拢斗篷。
“到了青州,先安顿下来。查案要紧,自己的安危,也要紧。”
“不要仗着年轻,什么事都自己去做。”
顾知白轻轻点头。
“儿子记下了。”
顾夫人又看向阿顺。
“照顾好公子。”
阿顺连忙应道:
“夫人放心,小的一定照顾好公子。”
顾夫人这才勉强笑了一下。
顾知白退后一步,郑重向母亲行了一礼。
“儿子此去,归期未定,母亲保重。”
顾夫人的手指微微收紧。
最终只轻声道:
“去吧。查清了,早些回来。”
顾知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登上马车。
阿顺坐上车辕,与林平并肩而坐。
程安退到一旁。
林平轻抖缰绳。
马车缓缓驶离顾宅。
顾夫人始终站在门前。
直到那辆青篷马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才在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转身。
马车驶过长街。
元日的京城,比往日更添几分热闹。
街边酒肆已经开门。
孩童追逐嬉笑。
不时有人抱着香烛,朝城外寺观而去。
林平驾车极稳。
马车穿过长街,一路向东城门而去。
车厢内。
顾知白抬手按了按身旁的行囊。
那封荐书正安稳放在其中。
此去青州,他要查的,不是当年的供词。
更不是早已写定的判决。
而是那些仍有可能留存在州衙旧库里的公文。
是谁拟令,是谁誊录,是谁用印,是谁送达。
一道调粮令,一份交割文书,总会有人经手,也总会有人留下名字。
只要那些旧档还在,这桩案子,便还有继续查下去的可能。
城门渐近。
顾知白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京城。
良久,重新放下车帘。
马车穿过城门,迎着元日明亮的天光,一路向东而去。
玉华山下。
沈行舟亦已换上寻常行装,一骑快马,直奔北境。
听雪院中。
姜如昭仍坐在书案之前。
《大晟职官志》静静摊开。
一旁的《含章笔记》上,墨迹已经渐渐干透。
这一页,写着:
「棋者,先知其局」。
没有人知道,元日之后,有人留在玉华山,有人北赴边关,有人东下青州。
三条道路,自此缓缓展开。
而那场沉寂多年的旧案,也终于从一纸早已定下的判词之外,重新生出了三个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