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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曲知音 姜如昭一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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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空山琴未歇,一弦春意到人间。
?
琴音渐歇。
最后一缕余韵缓缓散入风雪。
姜如昭轻轻按住琴弦。
转身时,才发现门外不知何时竟站着一道玄色身影。
她微微一怔。
“殿下?”
谢珩缓缓走入琴阁。
肩头覆着一层薄雪,也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他轻轻点头。
“打扰姑娘了。”
姜如昭摇了摇头。
“殿下何时来的?”
“来了片刻。”
谢珩没有多说。
姜如昭也没有细问,只替他倒了一盏热茶。
茶香袅袅。
风雪敲窗。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还是谢珩先打破了沉默。
“姑娘方才那一曲,很好。”
姜如昭抬起头,微微笑了笑。
“多谢殿下。”
谢珩望向那张古琴。
“琴音圆润,指法沉稳。许多地方,都不像只学了几年的人。”
姜如昭轻轻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琴案。
“我从小便学琴。小时候,父亲每日都会教我。”
谢珩微微一顿。
“令尊善琴?”
“嗯。”
姜如昭点了点头。
“琴不过七弦,真正难学的,从来不是手,而是心。”
“父亲说,学琴先学静心。若心静不下来,再好的指法,也不过是匠气。”
“他还说:真正的知音,不是知琴,是知心。听懂的,从来不是琴,而是人。”
她说起这些时,眼底多了几分平日少见的柔和。
谢珩静静听着。
片刻之后,才轻声问道:
“姑娘的琴,不太像京中闺阁女子弹出来的。”
姜如昭微微一怔。
“殿下也懂这些?”
“略知一二。”
谢珩望着那张古琴。
“京中闺阁女子,多重技巧,也重音色,姑娘却不同。”
他停顿了一瞬。
“你的琴里,没有脂粉气。倒更像……”
他说到这里,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
“像士君子。”
姜如昭轻轻抬眸。
谢珩继续道:
“不是诗酒风流的读书人。是那种肯把一生都放进书卷里的读书人。”
“琴音很静,却有风骨,有分寸。也有一种不肯退让的东西,像是在守着什么。”
姜如昭望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这些年来,除了父亲,再没有人这样说过。
她轻轻笑了笑。
“父亲常说,琴声不为取悦旁人,是为了时时照见自己。”
“若心正,琴自正。心若不正,纵有名琴,也难得清音。”
“父亲还说,琴可以藏拙,却藏不了心。”
谢珩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静静望着那张琴。
窗外风雪轻轻落下。
炉中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低声道:
“令尊,是位很了不起的人。”
姜如昭轻轻笑了笑。
“我也一直这样觉得。”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琴弦。
“小时候,我总觉得父亲太严厉。”
“练琴时,一点错音都不许。写字也是,连落笔轻重,他都会让我一遍遍重来。”
她说着,眼底却慢慢浮起一丝温柔。
“后来才明白,他想教我的,从来不只是学问,而是做人。”
她抬起头。
望向窗外风雪,轻声道:
“父亲说,人这一生,总要守住一样东西。”
“守住了,纵使世道再乱,心也不会乱。”
谢珩静静听着。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
自己似乎已经明白。
为何她的琴,会有那样的风骨。
谢珩沉默片刻。
目光落在她鬓边微微晃动的发簪上。
“姑娘幼时,应当过得很好。”
姜如昭微微一怔。
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那时候,总觉得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说到这里,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却淡了许多。
“后来,便都变了。”
片刻后。
谢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将放在一旁的食盒递了过去。
“这个。”
姜如昭微微一怔,伸手接过。
打开食盒。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块海棠糕。
糕点还带着淡淡热气,甜香缓缓散开。
“原本准备明日带上山。”
谢珩语气平静。
“今日既来了,便一并带来了。”
姜如昭望着食盒,轻轻笑了笑。
“多谢殿下。”
她拿起一块海棠糕,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带着京城糕点铺独有的香气。
玉清观自然是没有这些的。
她忽然抬起头。
“殿下原本明日便要来?”
“嗯,见一位朋友。”
姜如昭点了点头,便没有再问。
只是心里却轻轻一动。
今日毕竟是除夕,若非早已打算上山,又怎会提前备好这些点心?
她忽然想起京中的那些传闻,人人都说,七皇子不得圣心。
从前,她只当这是朝堂风向。
可今夜,她忽然觉得,那些传闻,或许是真的。
否则,又怎会有人在万家团圆之夜,独自踏雪上山。
风吹过窗棂,铜铃轻轻一响。
谢珩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轻声道:
“这里没什么变化。”
姜如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殿下常来?”
“以前常来。”
谢珩声音很轻。
“母妃喜欢玉清观,每逢夏日,也常来住些日子。”
谢珩望着窗外的雪。
沉默了很久。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以前除夕,宫宴散后,母妃会带我去静太妃的寿安宫坐一会,然后才回长春宫。”
姜如昭安静望着他,没有打断。
谢珩声音很轻。
“父皇总比我们晚一些。”
“有时候朝臣留得久,有时候宗室敬酒。”
“母妃总让我先去温书,她自己却一直不肯歇,每年都要亲自在小厨房煨一盅醒酒汤。”
“我小时候总问她,父皇今日一定会来吗?”
“母妃总是笑,说:会。”
“有一年除夕,父皇回来得很晚。母妃却一点也不着急,她只是把醒酒汤重新热了一遍。”
姜如昭问:
“娘娘知道陛下一定会来?”
谢珩轻轻笑了一下。
“嗯。”
“母妃说,他答应过,会回来陪我们守岁。”
姜如昭没有再问。
“所以娘娘一直等。”
谢珩缓缓抬头,目光柔和了些。
“父皇每次都会带些东西回来。”
“有时候是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有时候是进贡的稀奇小玩意儿。”
“若知道我还没睡,还会陪我坐一会儿。”
姜如昭静静听着。
“这些事,殿下从未忘过。”
谢珩微微一怔。
他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案上的海棠糕,良久,轻轻笑了一下。
“母妃总嫌父皇太惯着我。父皇却笑着说……”
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低了些。
“等他长大了,想惯也惯不着了。”
他继续说。
“有一年,太傅夸我文章做得不错。”
“下学回宫,父皇已经在长春宫外等着。”
“身边牵着一匹小马,比我高不了多少。”
“母妃站在廊下,一直说太危险。父皇却笑着把我抱了上去。”
他沉默了很久。
唇边那一点笑意,也慢慢淡了。
“后来,舅父出事了,母妃病了。长春宫,也越来越安静。”
姜如昭静静听着。
只轻轻把热茶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谢珩没有再说下去。
琴阁重新安静下来。
风雪掠过檐角,铜铃轻轻一响。
姜如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望着谢珩。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
原来他失去的,并不只是圣宠,还有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谢珩忽然站起身,望向窗外。
轻轻说:
“已经子时了。时辰不早了,姑娘早些回去歇息。”
姜如昭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走出琴阁。
风雪漫天。
山间寂静。
子时已过,宫宴终于散了。
百官依次出宫。
皇帝今日多饮了几杯,眉宇间带着几分难得的醉意。
陈怀恩提着宫灯,静静跟在身后。
夜雪无声。
皇帝一路没有说话。
待陈怀恩抬起头时,才忽然发现,前方竟已是长春宫。
他脚步微微一顿,却终究没有出声提醒。
宫门缓缓开启。
守宫门的内侍早已跪地行礼。
“参见陛下。”
皇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便径直走了进去。
院中灯火依旧。
檐下风灯轻轻摇曳。
廊前积雪早已扫净,石阶一如往年。
宫人见皇帝到了,皆熟练地迎了上来。
有人接过狐裘,有人打起暖帘。
还有人低声道:
“奴婢这便去将醒酒汤热一热。”
皇帝脚步微微一顿。
那句话太熟悉了。
从前每年除夕,根本不用宫人开口。
她总会先一步去了小厨房。
笑着说:
“陛下今日又饮多了。”
皇帝缓缓抬起头,望向窗边。
窗边空着,琴案空着。
那张常年放在窗前的软榻,也空着。
他静静站在那里,良久没有说话。
长春宫的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灯还亮着,香还燃着,醒酒汤也仍有人记得去热。
唯独那个会等他回来的人,不在了。
窗外风雪无声。
远处,新年的第一声晨钟悠悠响起。
钟声穿过宫阙,也穿过玉华山满山风雪。
元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