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除夕 除夕夜宴。 ...

  •   一夜宫灯辞旧岁,半山风雪待归人。

      ——————

      除夕夜,宫城灯火辉煌。

      太极殿外丹陛覆雪,朱灯高悬;
      殿内丝竹不绝,百官依次入席。
      宗室皇亲列坐两侧,御座之上,皇帝神色和缓,比平日多了几分难得的笑意。

      御前宫人奉上御酒。

      皇帝举杯。

      满殿宗室与群臣随之起身,齐声道:
      “恭贺陛下新岁。”

      酒盏相举。

      谢珩亦随众举杯,神色平静。

      酒过数巡,宫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朝臣依礼离席敬酒,最先围过去的,自然是东宫。
      詹事府、中书舍人、礼部、户部诸臣往来不绝。
      你一言我一语,不过片刻,东宫席前便已围满了人,始终未曾冷清。

      宫人穿梭其间,不时为诸席添酒布菜。
      琉璃宫灯映着金樽玉盏,乐师指下丝竹未停。
      满殿衣香鬓影,一派盛世年节景象。

      太子举杯应酬,神色温和,进退有度。

      随后,又有不少人走向宁王席前。

      春祭将近,宁王奉旨协理礼部。
      前些时日,又曾代东宫办理祭礼诸事。

      礼部、太常寺几位官员纷纷举杯。
      “来年春祭,还望殿下多多费心。”

      谢珣含笑举杯,一一回应。
      言谈之间,温润从容。

      另一侧,十皇子席前也渐渐热闹起来。

      钦天监已经择定吉期,册封在即。
      宗室长辈与郑氏一系官员都提前道贺。
      少年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欣喜,举杯之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唯有大殿另一侧。
      七皇子席前,始终安静。
      偶有宗室长辈按礼举杯,亦不过寒暄数句,便各自散去。
      没有人失礼,也没有人刻意冷落。
      只是满朝文武都明白,如今真正值得留意的,并不是这里。

      满殿宾客往来。
      朝堂的风向,也在这一夜愈发清晰。

      谢珩只是安静坐着,酒浅浅饮了几口。
      他面前那壶酒,始终未见少多少。
      偶尔有人举杯而来,他便起身相迎,一礼一答,不失礼数,却也从不多言。
      偶尔回应两句,神色始终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酒过数巡。
      皇帝放下酒盏,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位皇子。

      太子端坐席间,举止沉稳,一举一动已有储君风范。

      宁王正与礼部、太常寺几位官员从容寒暄,言辞温和,席间笑语不断。

      十皇子虽仍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却难掩眉宇间的意气。
      人人都知道,待春祭过后,他便将正式封王。

      再往后,敬王、肃王、恭王几位皇子,也各自陪着宗室长辈饮酒闲谈,并不起眼。

      皇帝视线继续向后。

      落在谢珩身上时。
      他仍静静坐在那里,酒未多饮,话亦不多。
      与满殿热闹相比,倒显得格外安静。

      满堂推杯换盏。
      他却只是静静望着杯中酒,仿佛那些热闹,与他隔着很远。

      皇帝望着那道安静的身影,忽然想起了沈贵妃。

      从前每逢除夕。
      宫宴散后,她总会带着老七去寿安宫陪静太妃坐上一会儿。

      她总说,老人家喜欢热闹。
      除夕更不能一个人。

      如今想来,已是两载有余。

      皇帝目光微微一顿。
      最终什么也没说。

      前些日子,老七在东宫别院受了伤,后来又奉旨协理春祭,去了玉华山。
      倒一直未曾细问,不知道伤势如何了。

      皇帝刚欲开口。
      太子已经举杯起身。
      “儿臣敬父皇一杯。”

      皇帝笑了笑,举杯饮尽。

      殿中朝臣齐声称贺。
      气氛愈发热烈。

      酒盏方才放下,十皇子也随之起身。

      少年难掩喜色。
      “儿臣也敬父皇。”

      皇帝望着这个即将封王的幼子,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近日学业不错。春祭之后,也该担起些事情了。”

      十皇子连忙起身谢恩。

      殿中宗室纷纷附和。
      “十殿下少年有为,提前祝贺十殿下封王之喜。”

      郑氏一系几位官员也笑着举杯。

      一时间,满殿都是恭贺之声。

      皇帝亦被众人围着说了几句。
      待他再抬起头时,谢珩已经起身。
      先往瑞亲王席前敬酒,又依次向荣亲王与裴太傅、崔修和等几位老臣行礼。

      皇帝远远望了一眼。
      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多时,谢珩朝御座方向看了一眼,见皇帝正和十皇子说话。
      随即收回目光,转身离席。
      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道玄色身影缓缓退出殿门。

      皇帝恰好抬眼。
      目光落在那道离去的背影上,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身旁,十皇子正在说着什么。
      皇帝便重新收回目光。

      殿中丝竹依旧。
      朝臣的祝酒声很快再次响起。

      席间有人看见了,也只是继续饮酒。
      有人甚至未曾察觉。
      一如过去两年,七皇子总会在宫宴尚未结束时提前离开。
      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

      很快,众人的目光重新落回太子席前。
      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仿佛从未有人离席。

      宫门之外。

      寒风卷雪。

      青墨早已牵马候在宫门。
      见谢珩出来,立即迎上前。
      “殿下。”

      谢珩轻轻点头。
      “回府。”

      马蹄踏雪。
      一路穿过寂静长街。

      七皇子府依旧灯火未熄。

      谢珩回府后,没有更衣,径直走进书房。
      青墨很快捧来一只食盒。

      谢珩接过。
      “备马。”

      青墨微微一怔,却没有多问,只是低头应是。

      与此同时。

      玉华山。
      风雪更深。

      除夕夜,玉清观却并不冷清。
      观中道童贴上新桃符,长廊下点起长明灯。
      清蘅带着几名小道童,在三清殿前添了最后一炉香。

      山钟悠悠,回荡在风雪之间。

      听雪院格外安静。
      远处三清殿方向,隐约还能听见钟声。

      清蘅早早送来年夜饭。
      笑着说:
      “道观不比外面热闹,姑娘趁热吃。”

      又放了一碟枣糕和几样糖果。
      说这是观里的规矩,年年如此。

      热气自白瓷碗中缓缓升起。
      桌上不过几样素菜,却摆放得十分整齐。

      她夹了一块枣糕,却只是轻轻咬了一口,便再没动筷。
      她忽然发现,一个人守岁,原来这样安静。

      窗外。

      雪落得很轻。

      她望着檐角一点一点积起的新雪。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相府除夕,灯火满院。

      母亲总会亲手剪新的窗花。
      父亲会带着族中子弟祭祖。
      爆竹声一响,满院都是笑声。
      热闹得不得了。

      仿佛还能听见爆竹炸开的脆响,还能闻见厨房里新蒸年糕的甜香。
      而如今,天地之间,竟只剩这一场雪。

      姜如昭独自坐了片刻。
      案上放着基本律书。

      窗外灯火映着飞雪。

      她放下书,忽然起身。
      披上斗篷,缓缓走出院门。
      一路向山上而去。

      雪落无声。

      藏书阁依旧静静立在山林之间。

      阁旁,一座小小琴阁静静立在风雪里。
      清蘅说过,多年以前,曾有位贵人留下一张琴。

      姜如昭轻轻推开木门。

      屋内陈设极简单。

      一桌。

      一炉。

      一琴。

      她伸手轻轻拂去琴面薄灰。
      灰尘极浅,显然常有人拂拭。

      她缓缓坐下。
      静静望着那张古琴。

      琴身漆色已有些暗了。
      几处木纹间,隐约还能看见岁月留下的细细痕迹,却被人养护得极好。

      她轻轻抬手。
      指尖缓缓按在琴弦之上。
      冰凉的丝弦微微一颤,发出极轻的一声低鸣,像是在回应来人。

      姜如昭垂下眼。
      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琴贵养心,心静了,曲才会安静。”

      她静静坐了片刻。

      窗外风雪依旧。
      远处山钟缓缓响起。

      她先轻轻试了两个泛音。
      琴音清润,显然一直有人细心养护。

      片刻之后,指尖轻轻落弦。
      琴声悠悠而起。

      山间风雪,仿佛也随着琴音静了下来。

      她望着窗外漫天风雪。
      忽然想起,这首曲子,原本是想等春天的时候,自己便自由了,那时再弹给春风听。

      另一边。

      谢珩已经踏上山道。

      风雪漫漫,山路积雪未化。
      靴底踏过青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听雪院。

      院门轻掩。
      屋内并未点灯,明显主人不在。

      谢珩站了片刻。
      没有惊动任何人。
      转身,沿着熟悉的山路,缓缓向山上走去。
      那里,是他幼时最熟悉的地方。
      小时候随母妃来玉清观时,她偶尔会在那里坐上一阵。

      山路依旧。
      许久未走,他却依然记得方向。
      等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这里。

      风雪渐深。

      就在他走近琴阁时。
      忽然,一缕清越琴声,顺着夜风,缓缓飘来。

      谢珩脚步微微一顿,抬起头。

      夜雪无声。
      唯有琴音,隔着风雪,一点一点传来。

      没有宫中的丝竹繁盛,也没有宴席间的觥筹交错。
      只是寥寥数声,便让整座后山静了下来。

      谢珩静静站在廊下。
      没有再往前一步,也没有出声。
      任由琴声穿过风雪,一点一点,落进耳中。

      风雪落在肩头,他却浑然未觉。

      这首曲子,他并不陌生。
      承天寺带回的那本册字,他已经翻阅过无数遍。
      此刻忽然浮现在眼前。

      那页琴谱,他曾照着一遍遍试弹。
      每一个音,每一处分句,每一次转调,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当它真正从另一个人的指尖流淌出来时,却又仿佛完全不同。

      琴声并不急,几声散音轻轻荡开,像是先与山风相和。
      随后,琴意渐渐铺陈。
      时而清远,如雪覆松枝。
      时而低回,似山泉穿石。
      没有半分刻意炫技,却像有万千心绪,都藏在一抹一挑之间。

      琴音渐渐舒展开来。

      风吹过檐角,铜铃轻轻一响。

      琴音却未曾停歇,反而随着夜色愈发悠远。
      像冬雪尽处,已有一缕春风缓缓吹来。
      穿过漫天风雪,一点一点,将沉睡了一冬的山林轻轻唤醒。

      谢珩缓缓闭了闭眼。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母妃曾静静坐在窗前。
      夏日暖风吹过檐下。
      琴声便从半开的窗棂间缓缓流出。

      那时候,他总觉得这里很安静。
      如今,琴阁依旧,琴声却已经不同了。

      他缓缓睁开眼。
      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木门上。

      门内灯火温暖。
      映着一道安静的青衣身影。

      他却始终没有走进去。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听着那首曲子。

      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
      原来琴谱之外,这首曲子,竟能有这样的韵。

      宫中的酒宴,此刻大约还未散。
      而他却觉得,这里更像除夕。

      风雪依旧,人间却忽然有了些暖意。

      他没有叩门,也没有惊扰。
      只是任由这一曲,在风雪里缓缓弹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