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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疑云初起 顾知白与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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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旧文藏百转,千重迷雾起青州。
——
晚钟声渐渐远去。
山风吹过松林,云海在远处缓缓翻涌,暮色一层一层落下来。
亭中却依旧无人起身。
姜如昭望着远山,忽然轻声问:
“知白哥哥,若他们真说父亲谋逆,究竟凭什么?”
顾知白沉默片刻。
这句话,他其实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从姜家出事那一夜开始,从沈砚川死在狱中的消息传来开始,从姜相伏罪、姜氏倾覆开始,他问过无数次,凭什么?
凭什么一夕之间,忠臣成了逆党;
凭什么三司未审,旧案已定;
凭什么所有人都说证据确凿,却没有人真正说清,那些证据究竟确凿在何处。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若依朝廷当年的说法,他们有三样东西。军粮、私通信件,还有沈将军最后的供状。”
姜如昭垂下眼。
风吹过她的袖口。
她轻轻道:
“可这些,就够了吗?”
顾知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亭外苍茫山色,忽然反问:
“昭昭,若是你准备谋反,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姜如昭怔了一下。
她虽不曾真正学过兵法,可自幼长在相府,耳濡目染,也知道天下兵事从来不是一纸空谈。
她低声道: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顾知白点头。
“不错。所以,粮草只是第一步。有粮之后,下一步一定是兵。”
姜如昭抬起头。
顾知白继续道:
“沈砚川若真与姜伯父勾结谋逆,镇北军就一定会有动作。”
“点兵,整军,调将。”
“哪怕不是立刻南下,也必定会暗中抽调精锐,或在边境之外有所布置。”
“否则,纵有再多粮草,又有什么用?”
亭中静了一瞬。
远处松涛一阵接一阵传来。
姜如昭慢慢说道:
“可是朝廷从来没有说过,镇北军调兵。”
顾知白轻轻点头。
“不错。”
他声音很轻。
“这桩案子里,一直少了一样东西——兵。”
姜如昭指尖微微收紧。
那些旧日听闻,此刻忽然在心底重新排列。
青州军粮、
私通书信、
沈砚川供状。
所有人都说姜家谋逆;
说沈砚川心怀不臣;
说青州军粮未经朝廷调拨,暗中运往京郊,以备叛军南下。
可是从始至终,没有一份明旨说过——
镇北军究竟调了哪一路兵;
哪一位将领奉了军令;
哪一支兵马离开驻地;
又有哪一处军营,为此整军备战。
姜如昭低声道:
“若真谋逆,便不该只是青州军粮案,而该是镇北军谋逆案。”
顾知白缓缓点头。
“正是。”
他顿了顿,又道:
“所以沈将军一定不能活着。”
姜如昭心头一震。
顾知白看着她。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镇北军究竟有没有调兵,有没有谋逆。”
“他若活着,三司会审,总有人会问,粮从何处来,兵往何处去。”
“可他死了,所有话,便都只能由别人替他说。”
姜如昭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出声。
暮色压下山巅,云海边缘泛着极淡的金光。
她忽然觉得,这两年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并不是变轻了。
而是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慢慢道:
“他们不是怕沈将军谋反,他们是怕沈将军开口。”
顾知白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又过了许久。
姜如昭忽然问:
“那第一步该查什么?”
顾知白望向北方,沉吟道:
“若按案情,自然该先查镇北军,查当年有没有调兵。”
姜如昭沉默片刻,忽然道:
“可我们查不到。所以第一步,只能是青州。”
顾知白一怔。
姜如昭抬起眼。
“镇北军太远。我们如今连京城的卷宗都看不到,更不可能一开始就查到镇北军。”
顾知白微微坐直。
他看着她。
姜如昭声音很轻,却比方才更稳。
“这些日子,礼部送春祭礼册到玉清观。每改一处,都要重新校勘,誊录,用印,发文。”
“礼部有底稿,玉清观有收文,沿途递送也有签押。连一份礼册尚且如此……”
她顿了顿。
“更何况牵涉镇北军的军粮。”
顾知白眸光忽然一动。
姜如昭继续说道:
“调粮不是一句话,一定有文书。一定有人拟,有人誊录,有人用印,才有人奉令而行。”
她抬头看着顾知白。
“知白哥哥。”
“供词可以改,口供可以逼,人也可以死。可文书走过的每一步,总会留下痕迹。”
顾知白望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记忆中的昭昭,还是相府花厅里那个会追着他们问诗书的小姑娘。
她会笑,会闹,会因为一卷新书与他争半日,也会坐在姜伯父书案旁,看他草拟奏疏、公文。
那些年,她虽不懂朝政,却早已看惯一份公文如何拟定、如何用印。
可如今坐在他面前的姜如昭,已经不再只是那个被冤案拖入泥淖、只能等别人替她查明真相的人。
她会从礼部一册春祭文书里,想到州府案牍;
会从一次用印发文里,想到三十万军粮的调令;
也会在一桩人人都说证据确凿的旧案里,指出真正该查的地方。
顾知白缓缓道:
“昭昭,你说得对。真正该查的,不是供词,是那份调粮文书。”
姜如昭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些。
她低声道:
“若能找到原本,就能知道,是谁拟的令,是谁用的印。”
顾知白眼神一凝。
姜如昭继续道:
“一份公文,可以层层递送,可以经无数人的手。”
“可真正决定它的人,从来只有两个。一个人拟令,一个人用印。”
“调粮可以是假,可一份调令,总要有人写,总要有人盖印。”
“只要找到这两个人,就知道,究竟是谁,借父亲之名,做出了这份调粮令。”
顾知白缓缓点头。
“也就知道,是谁布下了这桩青州军粮案。”
“所以,我们真正要找的,不是押粮的人,而是做出这份调粮令的人。”
顾知白伸手,在石桌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青州、
北境、
京师。
姜如昭轻声道:
“青州收到的调令,不会只有一份。案牍、仓曹、粮仓,都该留有底档。”
“只要能找到其中一份,便能知道,这份调令,究竟出自谁手。”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风从亭外吹入,铜铃轻轻一响。
过了片刻,顾知白点头。
“第一、查调粮文书。找到青州留下的底档,查清是谁拟令,又是谁用了印。”
“第二、查镇北军,当年是否真的调兵。”
“第三、回京以后,设法查看刑部供词。”
说到这里,他却忽然停住。
姜如昭看向他。
顾知白苦笑了一下。
“只是京中的卷宗,如今未必还能看见原本,刑部供词更不用说。”
“他们既然敢以此定案,留在京中的东西,恐怕早已修整过。”
顾知白缓缓道:
“京城能改卷宗、刑部能改供词,可青州当年收到调粮文书,总要登记。”
“仓曹验文,总要签押;粮仓出粮,总要点数;押粮上路,总要有人押送。”
“若青州所有底档都被毁,那反而说明这桩案子更有问题。”
顾知白望着北方,神情渐渐坚定。
“青州。”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真相的第一道门,就在那里。
姜如昭第一次觉得,这条路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两年前,她只知道姜家冤,可冤从何处查起,她不知道。
可今日,她终于看见了一条路。
顾知白忽然道:
“过完年,我去一趟青州。”
姜如昭猛地抬头。
顾知白神色平静。
可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行动意味。
“坐在京城想不出真相。总要亲自去一趟青州,把第一份调粮文书找出来。”
姜如昭望着他,喉间微微发紧。
她想劝他别去;
想告诉他,这条路太险;
想告诉他,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青州,而是那个藏在青州军粮案背后的人。
两年前,他能布下这一场局,让三家倾覆。
今日,也未必不会再次出手。
可话到嘴边,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顾知白一定会去。
就像她自己,也一定会继续查下去。
只是很快,现实便横在了他们面前。
顾知白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有些无奈。
“不过,我如今一介白身,连州府的大门都未必进得去。”
亭中重新安静下来。
山风吹过,两人衣袂轻轻拂动。
姜如昭望着远处山色,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她轻声道:
“知白哥哥。”
顾知白抬眼。
姜如昭沉默片刻。
“也许,还有一个人。”
顾知白问:
“谁?”
姜如昭眼睫微微垂下。
许久后,才轻轻说道:
“我舅父。”
顾知白神色一顿。
他自然明白,她说的是崔修和,吏部尚书,也是姜如昭母亲的兄长。
两年了,姜家出事后,崔家也曾受审,虽未获罪,却自此对旧案闭口不言。
姜如昭被送往玉清观之后,更再没有主动写过一封信回去。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舅父。
她顿了顿。
“舅父若愿意给你一封荐书,你去青州,至少不会被州府拒之门外。”
夜已经深了。
听雪院中只燃着一盏灯。
姜如昭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素笺。
窗外风雪渐静。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纸面一片微黄。
她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两年了,这是她第一次重新写信回崔家。
也是第一次,在纸上重新写下那个称呼。
她望着空白的信笺,眼眶忽然微微发热。
许久之后,蘸了蘸墨,终于落下第一笔。
“舅父亲启。”
笔锋落下的一瞬间,她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停。
烛火一直燃着。
山夜漫长。
姜如昭停笔,将信纸放在案上,等墨迹一点一点干透。
随后,她仔细折好,装入信封,交予顾知白。
同一日。
京城。
七皇子府书房。
暮色渐沉。
侍卫统领周烈快步而入,双手奉上一封封口严密的密信。
“殿下。沈掌柜送来密信。”
谢珩放下手中书卷,接过密信。
信很短,他一眼便看完了。
眸光却在纸上停了片刻。
屋中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开口:
“去告诉沈行舟。”
周烈躬身。
“殿下请吩咐。”
谢珩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淡淡开口:
“告诉沈先生,元日,玉清观见。”
周烈一怔。
“玉清观?”
话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失言,低头道:
“属下失言。”
从前这些事,一向约在承天寺。
七皇子也从不轻易改地方。
谢珩却没有责怪。
他只是看着窗外,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平静道:
“就约在玉清观。”
周烈不敢再问。
“属下明白。”
说罢,他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谢珩缓缓展开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年前已至玉华山 」。
「诸事无碍 」。
「殿下可依前约前来 」。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他沉静的眉眼。
良久之后,谢珩将密信放在烛焰之上。
火苗一点一点吞没纸页,最后,只剩下一缕灰烬。
窗外夜色渐深。
玉华山的夜色渐渐沉了下去。
而青州、北境、京城,三条原本分离的线索,自这一日起,终于汇向同一个真相——青州军粮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