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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岁暮迎新 顾知白托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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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寒云低北阙,一封旧信入京华。
——
崔府。
岁暮将近,府门两侧已经换上了新桃符。
几名小厮正踩着木凳,将新扎的红绸挂上门廊。
街上车马来往,比往日更热闹几分。
门房抬头,见一名青衫青年立在阶前,忙上前行礼。
“顾公子。”
顾知白微微颔首。
“崔尚书可回府了?”
门房忙道:
“老爷刚下朝。顾公子请稍候,小的这便进去通传。”
顾知白点了点头。
他站在府门外,没有催促。
袖中的那封信,被他轻轻按住。
这是姜如昭两年来,第一次写回崔家的信。
也是她第一次,主动向外迈出一步。
门房进去不过片刻,便又快步折返。
他躬身道:
“顾公子,老爷有请。”
顾知白轻轻颔首,随着门房穿过前院。
庭中几株老梅已经含苞。
廊下新挂起几盏朱纱宫灯。
几名仆役正搬着新制好的桃符、春帖,来来往往。
岁暮将近,整座府邸,却仍井然有序。
一路走到书房。
门外侍从轻轻叩门。
“老爷,顾公子到了。”
屋内传来一道温和而沉稳的声音。
“进。”
顾知白推门而入。
屋内檀香极淡。
书案之上,仍摊着几份尚未来得及批完的公文。
崔修和已经换下朝服,只着一袭深青常服。
案边茶盏尚有热气。
显然也是刚回府不久。
顾知白上前,躬身行礼。
“学生顾知白,拜见崔尚书。”
崔修和抬起头。
看着眼前青年,目光温和几分。
“坐吧。”
顾知白却没有落座,而是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这是昭昭托学生带来的。”
崔修和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信封素白,没有多余字迹,只有四个端正清秀的小字——
舅父亲启。
书房忽然静了下来。
崔修和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封信。
指腹轻轻掠过信封上的字迹。
良久,没有立即拆开。
顾知白安静站着。
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
崔修和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是她两年来,第一封信。”
声音极轻,像是在说给顾知白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说完,才缓缓拆开信封。
信纸徐徐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崔修和一行一行看下去,神情始终平静。
只是翻到第二页时,握着信纸的手,却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
整间书房,只剩纸页轻轻翻动的声音。
顾知白始终立于一旁,静静等候。
不知道过了多久。
崔修和终于将信放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沉默片刻。
第一句话,却不是问案子,而是轻声问道:
“昭昭近来,可还好吗?”
顾知白轻声答道:
“昭昭一切都好。”
“如今住在玉清观听雪院,静太妃要等春暖才会过去,所以她空闲多一些。”
“闲时读书习字,日子虽清淡,却也安稳。前不久还帮助礼部校对春祭礼册。”
崔修和静静听着。
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好。”
他说完,再次低头看向那封信。
信写得很短,没有一句诉苦,也没有一句抱怨。
这是两年来,姜如昭第一封家书。
崔修和缓缓放下书信。
沉默良久,才抬起头。
“昭昭在信里,请我替你写一封荐书。”
顾知白点头。
“是。”
崔修和望着他。
“只是,她没有写,你准备去哪里。”
顾知白答道:
“学生想先去青州。”
书房忽然静了下来。
崔修和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缓缓落回案上的那封家书,又落到顾知白身上。
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却没有半分迟疑。
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
提笔、研墨。
顾知白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书房里,只剩墨条缓缓研开的细微声响。
笔锋落下,直到最后一笔收住,他放下笔。
待墨迹稍干,又取过私印,轻轻盖下。
崔修和将信封好,递到顾知白手中。
“持此信前去,知州应会见你一面。”
“剩下的,便看你自己了。”
顾知白双手接过,郑重行礼。
“多谢尚书。”
顾知白缓缓退出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崔修和却没有继续批阅案头的公文。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封家书之上。
许久,他重新将信展开。
信不过寥寥数页,没有一句提及自己的委屈,没有一句埋怨命运。
只是告诉他,自己如今在玉清观一切安好。
观中女冠待她很好,闲时读书。
直到最后,才轻轻写了一句:
昭昭斗胆,求舅父赐知白哥哥一封荐书。
崔修和望着那一行字。
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两年了,这是姜家出事以后,昭昭第一次开口求他。
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查她父亲的案子。
窗外。
北风吹过,院中梅枝轻轻摇晃。
他知道,从这一封家书送入崔府开始。
沉寂了两年的旧案,终于又有人,重新翻开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书案前。
案上仍堆着厚厚一叠公文。
吏部尚未封印,年底诸事繁杂。
他重新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良久,他轻轻闭了闭眼。
轻轻叹了一声。
随即,书房重新归于寂静。
顾知白离开崔府时,暮色已经渐渐落下。
京城家家户户都挂起了新灯。
街巷间孩童追逐嬉闹,处处都是岁暮将至的热闹景象。
他没有直接回顾宅,而是决定去车马航。
此次前往青州,年后便要启程。
路途遥远,总要先将车马定下。
他思量片刻,便朝城东走去。
城东的顺达车马行,岁暮将近,仍有人进出。
有人预订返乡的车驾,有人托运年货,伙计来来往往,一派忙碌。
顾知白迈步走进门。
柜台后的人正低头核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双方皆是一怔。
“顾公子?”
顾知白也停下脚步。
“程安?”
程安忙放下账册,绕出柜台,拱手行礼。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顾公子。”
顾知白看了一眼门楣上的招牌。
“顺达车马行。”
他微微一笑。
“我也没想到,这里的东家竟是你。”
程安道:
“姜相出事以后,总要谋个营生。去年盘下这间铺子,勉强糊口。”
他没有多说,转而问道:
“顾公子今日来,是要雇车?”
顾知白点头。
“年后要出一趟远门。”
程安取过簿册。
“何时启程?几个人?”
“过了年便走,越快越好。”
顾知白道:
“我一人。路程远些。”
程安提笔记下。
“我替顾公子安排一辆轻车,再挑个稳妥车夫。”
他顿了顿,又按惯例问道:
“去处是?”
顾知白看着他。
“青州。”
笔尖停住。
一滴墨落在纸上。
程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便合上簿册。
他转身吩咐伙计:
“阿福,前头你先照看着。”
伙计应声。
程安这才侧身道:
“顾公子,后堂请。”
程安是大宁人。
父亲程伯,是姜家的老人。
年轻时便跟随姜家上一代家主,后来一直做到姜府外院管事。
二十年前,大宁覆亡。
姜家举族北归京城。
程伯也带着年幼的程安,一同跟随。
此后二十年,父子二人始终没有离开姜府。
程安几乎是在姜府长大的。
耳濡目染之下,外院诸事早已熟稔于心。
长大以后,他又接过父亲的差事,执掌外院。
府中车马出入、宾客迎送、拜帖名刺、采买往来,大多经由他手。
姜家两代人待程家恩厚。
于程安而言,姜府早已不是主人家的府邸,更像是自己的家。
后堂门合上后,外头的喧闹声顿时远了。
程安没有立刻坐下。
他望着顾知白,低声问:
“顾公子方才说,要去青州?”
顾知白点头。
“是。”
程安沉默片刻。
“这趟去青州,可方便让我知道缘由?”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若是不便,顾公子只当我没问。”
顾知白看着他。
“为了两年前那件案子。”
程安眼底微微一动。
良久,他才低声道:
“我一直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样过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
“这些年,外头都说姜相暗中结交前朝旧臣。”
“可姜府外院,一直是我和父亲照应。谁递了拜帖,谁进过府,哪辆车来,哪辆车走,谁送过礼,我们父子都记得清清楚楚。若真有那些人,绝不会半点痕迹都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
“我不懂朝堂上的事。可我在姜府长大,也在外院做了这些年。”
“老爷是什么样的人,我不会看错。”
顾知白没有说话。
程安也没有再追问。
过了片刻,他重新开口:
“顾公子放心。前厅那本簿册,我不会写青州,只记远行。”
“车夫我亲自挑,也是信得过的人。”
“此事除了我,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若途中有人问起,只说探亲。”
顾知白郑重道:
“多谢。”
程安摇了摇头。
“顾公子不必谢我。”
他停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口:
“小姐……如今还好吗?”
顾知白神色缓和了些。
“她很好,如今住在玉清观。”
“观中上下,都称她含章。那里待她还算安稳。”
程安怔住。
“含章……”
他低低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记住。
许久之后,他才轻声问:
“我能去看看小姐吗?”
顾知白点头。
“可以。只是到了玉清观,不要再称她从前的名字。她如今,是听雪院的含章姑娘。”
程安低头应下。
“我明白。”
顾知白离开顺达车马行时,夜色已深。
长街灯火仍明。
岁暮的京城一片喧闹。
可有些沉寂了两年的名字,终于在这一夜,被人重新轻轻念起。
青州、含章,还有姜家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