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岁暮玉华 岁暮将至。 ...

  •   岁晚山居藏暖意,春回人事待重生。

      ——

      临近年关,玉清观上下,比前些时日更添了几分忙碌。
      虽离春祭尚有数月,可暖房早已开始育花。

      一盆盆青瓷花钵整齐排放。
      山茶、芍药、牡丹、素心兰……
      皆还只是初抽的新芽。

      几个小道童抱着花盆,在暖房与院外来回穿梭。
      有人提着温水浇花;
      有人抱着竹筛,将新翻好的花土一点点筛细。

      寒风仍冷,可暖房门帘一掀,便有一股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
      整个玉清观,都像提前迎来了春天。

      山门外。

      顾知白缓缓拾阶而上。

      守山的小道童早已认得他,笑着行礼。
      “顾公子来了。”

      顾知白点头笑笑。
      “今日观里倒热闹。”

      小道童笑道:
      “快过年了,暖房要准备春祭的花木。大家都忙着呢。”

      顾知白抬头望去。

      远处屋檐积雪尚未化尽,而暖房那边,却已经升起淡淡白雾。

      他忽然笑了。
      “倒真有几分春意了。”

      刚走进内院,便见清蘅迎面而来。

      她仍是一袭素青道袍,怀里抱着几卷经册。
      见到顾知白,笑着行礼。
      “顾公子。”

      顾知白拱手。
      “清蘅道长。”

      清蘅笑意温和。
      “顾公子是来看含章的吗?”

      顾知白脚步微微一顿。
      “……含章?”

      清蘅点了点头。
      “这是观主前些日子替她取的字。如今观里上下,都这样叫她。”

      顾知白沉默片刻,轻轻重复了一遍。
      “含章……”

      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她。
      《易》有云:
      君子以含章可贞。
      藏其光华,守其本心。
      既不张扬,却自有风骨。

      顾知白不由笑了。
      “很好听。”

      清蘅笑着点头。
      “她正在暖房。顾公子请随我来。”

      暖房竹帘被轻轻掀起,暖意扑面。

      姜如昭正半蹲在花架前。
      袖口轻轻挽起,手里拿着一把小木铲,正认真替一盆山茶松土。
      她动作很轻,像怕碰伤刚冒出的嫩芽。

      听见脚步声。
      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清蘅身上。

      随后,看见顾知白,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知白哥哥。”

      顾知白笑了。
      “看来如今该叫你含章了。”

      姜如昭愣了一瞬,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你也知道了。”

      清蘅笑着解释:
      “贫道方才告诉顾公子的。”

      顾知白走过去。
      “这个也要松土?”

      姜如昭笑了笑。
      “清蘅说,根若闷久了,春天便开不好。”

      顾知白把木铲拿过来。
      “我试试。”

      明明是握惯了笔的人,却学着她一点一点把泥土拨松。

      两个人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暖房里只有木铲轻轻碰着花盆的声音。

      姜如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泥土。
      跑去木盆旁洗净双手,又擦干,这才重新走回来。
      动作仍带着几分少女才有的拘谨。

      顾知白望着她。
      忽然觉得,不过短短一个月,她似乎已经与初来时完全不同。
      那时的姜如昭,像一张拉得太紧的弓,眼里永远带着戒备。
      如今,虽然依旧安静,却已经会笑了。

      清蘅识趣地退了出去。

      暖房里,只剩两人。

      四周十分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轻的噼啪声。

      顾知白忽然笑道:
      “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姜如昭低头笑笑。
      “这里很好。观主、玄微道长、清蘅姐姐……大家都很好。”

      沉默片刻,姜如昭忽然问:
      “知白哥哥最近在忙什么?”

      顾知白神情微微一顿。
      他望着窗外,良久,轻轻笑了一下。
      “前些日子,我托人去吏部递了名帖。”
      “本想着,若能求得起复,哪怕仍旧入不了翰林,补个闲职也好。”
      “后来……不了了之。”

      姜如昭安静听着。
      “后来……不了了之”,他说得很轻,仿佛只是件小事。
      可姜如昭知道,并不是。

      顾知白学问一直很好。
      若不是青州军粮案,陛下已经下旨“永不录用”,他本可以顺顺利利进入朝堂。
      如今,却一次次被拒之门外。

      顾知白笑了笑。
      “后来想想,也未必是坏事。”
      “朝堂如今……未必容得下真正想做事的人。”

      他说得很平静。
      可那一瞬,姜如昭却听出了几分失落。

      她轻轻道:
      “以后会有机会的。”

      顾知白望着她,笑了笑。
      “希望如此。”

      屋外风吹过竹帘,发出轻轻沙沙声。
      暖房里闷热潮湿。

      姜如昭轻声道:
      “我们去外面亭子坐一会吧。”

      顾知白点了点头。

      二人随即走了出去。

      亭子建在暖阁外临山麓一侧,可以眺望远山云海。
      远远望去,烟波浩渺。

      顾知白说道:
      “如今这样,也算安稳。”

      姜如昭轻轻点头。
      “嗯。”

      她低头沉默了片刻。
      “可是……我不能一直这样。”

      顾知白转头看她。

      她望着远山,缓缓道:
      “太后护了我。观里上下,也从未把我当罪奴。”
      “可是我不能就这样活着。”

      她忽然轻轻开口。
      “我想翻案。”

      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犹豫。

      顾知白怔住了。

      她抬起眼,神色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我知道很难。也知道很多人都觉得没有希望。”
      “可我还是想试试。”

      她望着远处云海,轻声道:
      “这里很好,我很喜欢这里。”
      “可是……”

      她低头轻轻笑了笑。
      “我若一直留在这里,姜家的案子,就真的没人再提了。”

      她望向远处湖面。
      “姜家若真有罪,我认。”
      “可若没有,我不能让他们一直背着这个罪名。”
      “父亲不是那样的人,母亲也不是。”

      她说得很轻,眼眶却微微发红。
      “哪怕只有我一个人,我也想试试。”

      顾知白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少女,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别人护着的小姑娘了。
      她还是会害怕,还是会难过,可眼神很坚定。
      哪怕前面没有路,她也准备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顾知白忽然笑了。
      笑意里,多了几分欣慰。
      “好,我也正有此意。”
      “这条路,便不是你一个人走了。”

      姜如昭望着他,眼眶终于有些发热。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姜如昭望向顾知白。
      沉默片刻。
      “知白哥哥,当年的案子,你究竟知道多少?”

      顾知白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去。
      他沉默着望向姜如昭。
      有些埋藏了两年的真相,终于到了不得不提起的时候。

      亭中忽然安静下来。

      山风穿过松林。
      远处云海缓缓翻涌。

      顾知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山下层层叠叠的云雾。
      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昭昭。”

      山风吹过亭角。

      他的目光落向远山,声音很平静。
      “两年前,青州军粮案刚刚发作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会闹成后来那样。”
      “父亲和姜伯父直接被扣在殿上。”
      “那天清晨,顾府大门被禁军围住。”
      “一队官兵闯进府里。封门、查抄,所有人不得离府一步。”
      “罪名只有一句——明知姜承远谋逆,不但不举,反与之往来谋议。”
      “我当时一句都不信。”

      顾知白声音微低。
      “后来,我去找叔父。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叔父见到我,只说了一句话。”

      顾知白缓缓闭上眼。

      “他说——”
      “我是刑部尚书,顾廷安是我兄长。依律,本案我必须回避。陛下已经下旨,由刑部右侍郎卢廷肃全权审理。”

      顾知白停了停。
      “他说,他不能插手。”

      亭中一时寂静。

      顾知白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案子查清,父亲和姜伯父总会回来。”
      “可没想到——随后,朝廷又下旨,召镇北军统帅沈砚川即刻回京,协查军粮案。”
      “我以为,沈将军回京了,说明原委,父亲和姜伯父就能脱罪。”
      “可谁知,人刚入京,便直接被刑部拿下。”
      “不过几日,京中忽然传出消息,沈将军病重。”

      姜如昭猛地抬起头。
      “死了?”

      顾知白点头。
      “嗯。”
      “刑部最初对外说:旧疾复发。后来,又有人说,是畏罪自缢。”
      “也有人说……他熬不过去了。”
      “消息传得满城都是。可没有人知道,到底是真是假。”

      他望向远处。
      “再后来,案子便结了。”
      “没有三司复审,没有再查,圣旨直接下到了顾府。”

      顾知白缓缓念道:
      “姜承远、顾廷安、沈砚川三人,内外交结、结党营私、相互勾连、图危社稷,依律论罪。”
      “首恶伏法,余者各依律处置。”

      他说得极缓,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心里。
      “圣旨宣完,顾家便被抄了。祖宅封门、家产籍没。”
      “父亲革去一切官职,赐死。顾氏子孙,永不录用。”

      山风吹过。

      顾知白沉默了很久。
      “那一天,我和母亲,只带着几件换洗衣物,被赶出了府。”
      “站在门外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匾额,已经被摘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更低。
      “我后来赶去姜府。还没走到朱雀街,远远便看见禁军已经封门。姜家也抄了。”
      “我才知道,姜伯父已经被押往刑场,姜夫人殉夫。男丁流放,女眷没官。”
      “而你……”

      他望着姜如昭,轻轻停住。
      “后来,我又去找过叔父。”
      “我告诉他,父亲不会谋逆,姜伯父也不会。我求他重查。”
      “叔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顾知白缓缓闭上眼。
      “他说:知白,案子已经定了,现在谁也翻不了。”

      亭中寂静无声。
      远山云海依旧翻卷。

      顾知白望着姜如昭,轻声道:
      “可是,我从来没有相信过。”
      “后来,我反反复复想了两年,始终有一件事想不通。”

      姜如昭抬头望向他。

      顾知白轻声道:
      “姜伯父是中书令,家父是丞相,沈将军镇守北境。”
      “三个人,任何一个,都不是寻常官员。”
      “若真谋逆,便是动摇国本的大案。”
      “这样的案子,本该慎之又慎,本该反复审验,本该让天下人心服。”

      他缓缓闭了闭眼。
      “可它没有。”
      “从拿人,到定案,太快了。快得……像有人根本不在乎真相。”

      亭中风声微起。
      远处云海翻涌。

      顾知白沉默片刻,又道:
      “案子定下以后,整个京城都变了。最先乱的,是朝堂。”
      “三位重臣同日定罪,朝中人人自危。”
      “有人上疏,请求重审;也有人连夜与姜、顾两家划清界限,生怕受到牵连。”
      “后来,是天下士林,很多人不信。”
      “有人痛哭于宫门外;也有人千里上书,为姜伯父辩白。”
      “可奏疏还未送到京城,案子便已经结了。”

      他望向北方。
      “北境也不安稳。”
      “沈将军在镇北军多年。三十万将士,都受过他的节制。”
      “消息传到北境时,军中议论纷纷。”
      “有人联名上书,请求朝廷明示;有人请求迎回沈将军灵柩;也有人始终不肯相信,追随多年的主帅,会是朝廷口中的逆臣。”
      “若不是朝廷很快命副将霍青山接掌军务,北境只怕还要再乱一场。”

      姜如昭静静听着,指尖一点一点攥紧。

      顾知白继续道:
      “案子既定之后,陛下很快又接连下了几道旨意。”
      “沈国公夺爵归府,不久病逝。”
      “镇北军由沈将军旧部霍青山暂代统领。北境诸军,各守营伍,不得生乱。”
      “朝中官员,各安其职,无人再因旧案受牵连。”
      “朝廷对外,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青州军粮案,业已审结。”

      山风吹过亭角。

      顾知白的声音低了几分。
      “有御史上疏,请求重审,被贬出京;有朝臣因此受到申斥;还有替姜伯父喊冤的士林学子,或被黜落,或被禁考。”
      “渐渐地,朝堂安静了,士林也安静了。再没有人敢公开议论此案。”

      他说到这里,轻轻苦笑了一下。
      “自那以后,再没有人敢提姜伯父和家父。”
      “仿佛他们从前为朝廷做过的一切,都随着那一道圣旨,一起被抹去了。”

      姜如昭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云海深处吹来,吹得她袖口微微一动。

      良久,她才轻声道:
      “所以……”
      “那几道旨意,不是因为查清了案子。”

      顾知白抬眸看她。

      姜如昭望着远山,声音很轻。
      “是为了让所有人都闭嘴。”

      顾知白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是。”
      “后来我才明白,那几道旨意,不是为了奖谁,罚谁,而是为了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亭中静了下来。

      姜如昭看着远处云海。

      那些云雾层层叠叠,像极了被尘封多年的旧案。
      看似平静,可谁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她忽然轻声问:
      “知白哥哥,若有那么多人觉得这案子有疑……”
      “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有一个人能翻得动?”

      顾知白望着她,眸色微沉。
      “因为——”

      他停顿了很久。
      “后来我才发现,所有想继续查的人,最后,都查不下去了。”

      姜如昭心口微微一紧,她抬起头。

      顾知白也抬起头。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姜如昭望向他。

      顾知白轻声道:
      “陛下为什么急着结案,我知道。”
      “朝堂不能再乱,北境不能再乱。”
      “沈将军既然已经死了,这件事,就只能有一个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皱起眉。
      “可是……”
      “还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

      姜如昭轻声问:
      “什么?”

      顾知白望向远处。
      良久,才缓缓说道:
      “是谁,一步一步,把局面推到了那个地步?”

      山风吹过亭外松林。

      远处暮色渐沉。
      玉清观的晚钟声,自山顶缓缓传来,一下,又一下。

      姜如昭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
      她忽然明白,翻案,从来不是替父亲证明清白那么简单。

      她要查的,是两年前,为什么会有人,一定要让三位重臣,一起背上谋逆之名。

      山风吹过亭角。
      暮色终于落满玉华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