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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礼册既定 最后一日校 ...

  •   一书一器皆关礼,半卷旧痕动帝京。

      ——

      翌日清晨。
      山钟响过三声。

      玉清观中已经起了薄雾。

      松林之间,风灯渐次熄下。
      昨夜议事厅中彻夜未灭的灯火,也终于换成了清晨的天光。

      听雪院外。
      清蘅端着一盏热茶过来时,姜如昭正在整理昨夜送回来的礼册。

      案上摊着数卷旧档。
      朱笔、墨笔、签条分置两侧。
      有些纸页年代久远,边角已经发脆。
      她翻页时,动作很轻。

      清蘅看了一眼,不由笑道:
      “昨夜忙到那么晚,今日还起这样早?”

      姜如昭抬头。
      “今日是最后一日校礼。”

      清蘅将热茶放在案边。
      “礼部那些大人都不曾像你这般紧张。”

      姜如昭轻轻一笑。
      “正因为他们是礼部大人,才不能出错。”

      清蘅微微一怔。

      姜如昭垂下眼,指尖轻轻压住一页礼注。
      “春祭是国礼。礼错一字,便是失仪。”
      “若错在祭器、祭服、祭物上,便不只是错字了。”

      清蘅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没有再劝。

      窗外风过,院中枯枝轻轻摇晃。

      过了一会儿,玄微道长派人来传话。
      今日辰时,礼部最后核校《春祭礼档》与《太常祭器录》。
      昨夜凡经听雪院校注之卷,皆要一并送去议事厅。

      姜如昭应下。
      她将案上书册重新理齐,又把几处朱批另列成签。
      这才抱起书卷,随清蘅往议事厅去。

      山路还带着清晨寒意,玉清观比昨日更安静。

      昨日夜里入山的礼部车驾,如今大多停在西侧客舍外。
      随行小吏已经开始收拾箱笼。
      看样子,今日核完最后几卷,礼部便要回皇城。
      年关将近,宫中诸事繁杂,两位皇子也不能久留山中。

      议事厅内。

      礼部诸官已经到齐。

      周景修坐在上首,
      郑文修在旁,
      五皇子谢珣正翻看昨夜重新誊清的礼册,
      七皇子谢珩坐在另一侧,案前摊着《太常祭器录》与旧年交割册。

      众人见玄微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玄微还礼之后,示意姜如昭将书卷送上。

      姜如昭上前。
      “周尚书,郑侍郎,昨夜校定的几卷礼档,皆在此处。”
      “其中朱签所标,是与旧档相合之处。青签所标,是待太常寺复核之处。”

      周景修接过书卷。
      听见最后一句,动作微微一顿。
      “待太常寺复核?”

      姜如昭垂首。
      “是。”

      郑文修已经伸手拿起其中一卷。
      翻开青签处,只看了两行,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谢珣抬眼。
      “可是又有不妥?”

      郑文修没有立刻回答,他将书卷递给周景修。

      周景修看过之后,脸色也渐渐沉了几分。

      那是一卷《太常祭器录》。
      上面记着春祭所用青玉簠、青玉簋、青铜爵、青铜豆等礼器数目。
      数目本身并无差错。
      昨夜那一处“青玉簠四、青玉簋六”的误写,已经改正。
      可姜如昭所标的,不是数目,而是来源。

      《春祭礼档》上记:
      青玉簠四,河东贡玉,太常寺旧藏。

      《太常祭器交割册》上却写:
      青玉簠四,河东奉进,岁末入库。

      乍看并无不同,可细看之下,却有一处极细微的差异。
      一个是旧藏,一个是岁末入库。

      旧藏,便该早在太常寺库中。
      岁末入库,便说明年末才曾入京。
      若是同一批礼器,这两处记载便不该同时出现。

      议事厅中渐渐安静下来。

      郑文修又翻了几页,越看,眉心越紧。
      “青铜豆也有一处,旧档说是太常寺旧器,交割册却记作南阳铸坊补配。”

      周景修沉声道:
      “补配?”

      礼部官员面面相觑。

      补配二字,放在平日,或许无甚紧要。
      可放在春祭,便不能轻忽。

      春祭礼器皆有定数。
      旧器损毁、地方补造,都该有册可查。
      如今礼档与交割册能够对上数目,来源却有出入。
      这说明:
      要么旧档誊错;
      要么太常寺交割时记错;
      要么——
      有器曾被更换。

      周景修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抬眼看向姜如昭。
      “这些,是你今晨校出来的?”

      姜如昭低声道:
      “昨夜已经见疑,只是未敢擅断。今晨又核了两卷旧档,才敢标出。”

      郑文修问:
      “你以为该如何?”

      姜如昭沉默一瞬。

      屋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知道,自己本不该多言。
      她不是礼官,更不是朝臣。
      可这几卷礼册既经她手,疑处既已标出,便不能只标一半。

      她俯身行礼。
      “含章浅见,书册可校,器物却须亲验。”

      郑文修没有说话。

      姜如昭继续道:
      “若只是誊录之误,开太常寺库,一验便明。若确曾补配,也该有造办册、验收册与入库之记。”
      “礼册既已定,下一步,应当核器。”

      最后两个字落下,议事厅内更静。

      谢珩原本正在翻书。
      听见“核器”二字时,他手中动作微微停住。
      抬起头,望向案前那道青衣身影。

      昨日夜里,他在松林间见过她。
      只看见她抱着书卷,随着清蘅走下石阶。

      灯火昏黄,人影安静。

      他那时才知道,原来她如今叫含章。

      而此刻,她就站在议事厅中。
      神色平静,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说得清楚。

      她不再是承天寺雪夜中那个眉眼苍白、沉默倔强的姑娘。
      也不是纸页上画春燕、海棠与细雨的人。

      她站在礼部诸官之前,抱着旧档,说——
      礼册既已定,下一步,应当核器。

      谢珩的目光停了一瞬,又很快垂下。

      周景修缓缓合上书卷。
      “说得不错。”

      谢珣放下手中礼册。
      “如今快到年关,太常寺诸库只怕也已封存。若要开库验器,恐怕要等年后。”

      周景修道:
      “年后开衙,臣便上奏。请太常寺开春祭库,礼部、太常寺一同验器。”

      谢珣点头。
      “本王届时同行。”

      郑文修看了他一眼。
      心中微动。
      宁王这句话,分量不轻。
      年后验器,已不是简单校礼。
      若太常寺库中真有不妥,牵连出来的,便不是一个誊录小吏。
      可谢珣没有推脱。

      周景修拱手。
      “殿下亲往,自然最好。”

      谢珣笑了笑。
      “既是父皇命我协理春祭,便没有只校书、不验器的道理。”

      他说得温和,可语气不轻。

      谢珩垂目看着案上那卷《太常祭器录》。
      太常寺、地方铸坊、岁末入库。
      这些字眼落在纸上不起眼,连起来却像一条线。
      从玉清观的议事厅,牵向皇城深处,又牵向更远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今岁春祭,只怕不会像往年那样太平。

      姜如昭并未在此多留,很快离开议事厅。

      午后。
      礼部还在继续核最后几卷。
      来往送书的人,却已换成了几个小道童。

      谢珩翻书间,偶尔抬头。
      进来的,总不是她。

      礼部最后一日校礼,比昨日更久。
      众人将所有青签处一一列出。
      有些可以当场解释,
      有些须太常寺复核,
      还有几处牵涉地方造办册,京中未必有全卷。

      周景修命人另抄一份。
      郑文修亲自审过,又让礼部小吏重新封入匣中。

      到了申时,最后一卷礼册终于核定。

      周景修将朱笔放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礼册至此,暂定。”

      屋内众人也都松了几分。
      只是这口气并未松到底。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暂定”二字之后,还有太常寺开库验器。

      玄微道长命人将校定礼册收起。
      一部分送回礼部,一部分暂存玉清观藏书阁。
      另有一卷《祭器校注》,需五皇子亲带回宫,向皇帝复命时一并呈上。
      那卷书是姜如昭整理的。

      最后一卷礼册终于校完。
      谢珩放下笔,揉了一下眉心。
      他说:
      “坐了一日,出去走走。”

      谢珣看了他一眼。
      “累了?”

      谢珩淡淡道:
      “坐久了。”

      谢珣笑了笑。
      “出去走走吧。别走远,稍后便要下山了。”

      谢珩点头,起身出了议事厅。

      申时过后,议事厅中人渐渐散去。

      周景修与郑文修先同玄微道长去西侧客舍取封匣。
      五皇子被礼部几名官员围住,仍在说年后开库之事。

      一日校礼,屋内炭火虽暖,却闷得人有些发沉。

      谢珩站在廊下。
      山风迎面吹来,连眉间最后一点倦意,也散去了几分。

      议事厅外便是一片松林。
      再往东,便是藏书阁。

      这几日礼册往来不断,女冠、道童时常抱着书卷来去。

      山风吹过松梢。
      藏书阁檐角便隐约露了出来。

      这几日,礼册日日往返,她大多都在那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谢珩没有多想,脚步已经沿着石阶缓缓走去。

      松林深处。
      藏书阁檐下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与此同时。
      阁中。

      玄微道长正将最后几卷书册放入木匣。

      姜如昭站在一旁,逐一核对封签。

      清蘅抱着一摞旧档进来。
      “道长,议事厅那边的人都快散了。”

      玄微点头。
      “正好。”
      “含章。”

      姜如昭抬头。
      “道长。”

      玄微将一卷细封好的《祭器校注》递给她。
      “这卷是宁王殿下要带回宫复命的,方才未能一并交过去。”
      “五皇子正在议事厅议事,你送过去即可。”

      姜如昭接过。
      “是。”

      玄微又叮嘱一句:
      “路上仔细,这卷不可受潮。”

      姜如昭点头。
      将书卷用布套裹好,抱在怀中。

      她从藏书阁出来时,暮色正落在石阶上。
      松风清冷。
      远处议事厅方向隐隐有人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书卷。
      正要下阶,便看见不远处松影下,站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玄色鹤氅,身形清瘦,眉眼冷淡。
      正是七皇子谢珩。

      姜如昭脚步微微一顿。
      随即俯身行礼。
      “七殿下。”

      谢珩也停下脚步。

      他其实早已看见她出来。
      只是没有想到,她会这样正正迎面走来。

      她怀中抱着那卷书,正如昨夜抱着几卷旧档。
      书卷被她护得很稳,像连风都不能吹乱半分。

      谢珩敛下眼底情绪,微微颔首。
      “含章姑娘。”

      听见这四个字,姜如昭微微一怔。

      她今日已听过许多人唤她含章。
      可这一声落入耳中,不知为何,竟让她微微失了失神。

      她很快压下这点异样,轻声道:
      “玄微道长命含章将《祭器校注》送去议事厅。未曾想在此遇见殿下。”

      谢珩看了一眼她怀中的书卷。
      “还未忙完?”

      “最后一卷了。”

      姜如昭答得很轻。
      “送完这一卷,今日便算结束。”

      谢珩点了点头。
      “今日辛苦。”

      姜如昭垂眸。
      “分内之事。”

      山风吹过。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谢珩看了一眼她怀中的书卷。
      “这些也是旧档?”

      姜如昭低头看了看。
      “是《祭器校注》。今日只是暂定,年后若开太常寺库,还要再验。”

      谢珩道:
      “姑娘觉得,仅凭礼册,还不足以下定论?”

      姜如昭沉默片刻。
      “含章只是觉得,若书册之间已有出入,器物便不能不验。”

      谢珩看着她。
      “姑娘疑的,不只是书册?”

      姜如昭微怔。
      随即轻声道:
      “若只是字误,反倒容易。”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书卷。
      “怕只怕,问题不在书上。”

      山风吹过,松针轻响。

      姜如昭似是想起什么,低声道:
      “还有一事。”
      “含章一直未曾向殿下道谢。”

      谢珩看着她。
      “谢什么?”

      姜如昭抱着书卷,退后半步。
      郑重行了一礼。
      低声道:
      “承天寺那日,若非两位殿下替含章说情,含章未必还能来到玉清观。”
      “多谢殿下。”

      谢珩没有立刻说话。

      她不知道,那一夜,他曾在东宫别院外站了几个时辰。
      她谢的,只是承天寺里,他替她拦下了东宫内侍。

      可谢珩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于是他只是轻轻摇头。
      “姑娘不必言谢。”
      “既是父皇与太后之意,玉清观自然会护你周全。”

      姜如昭抬眸看他一眼。

      夕光穿过松枝,落在他肩上。
      那张脸仍旧清冷,语气也一如既往平静。

      就在这时,小径另一端忽然传来脚步声。

      五皇子谢珣从松林外走来。
      身后只跟着一个小内侍,隔得很远。

      他原本是来寻谢珩。
      未料一转过石阶,便看见两人立在藏书阁外。

      谢珣脚步微顿,随即笑了。
      “原来在这里。”

      姜如昭转身行礼。
      “见过宁王殿下。”

      谢珣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怀中的书卷上。
      “这是送来的《祭器校注》?”

      姜如昭双手奉上。
      “正是。玄微道长命含章交予殿下。年后开库验器,或许会用到。”

      谢珣接过书卷,翻了翻封签。
      点头道:
      “有劳姑娘。”

      姜如昭道:
      “不敢。”

      她顿了顿,又向谢珣行礼。
      “前些日子承天寺一事,也多谢宁王殿下。”

      谢珣一怔。
      随即明白她说的是东宫内侍。

      他笑了一下。
      “姑娘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七弟。若不是他……”

      可话到唇边,还没出口。
      谢珩已经淡淡唤了一声。
      “五哥。”

      只有两个字。
      谢珣转头看他。

      谢珩神色平静,什么也没有解释。

      可谢珣已经懂了。
      他眼底笑意深了几分,最终只将那句话咽了回去。
      “姑娘安心便是。”

      谢珣温和道。
      “玉清观有太后照拂,礼部诸位大人也都在。”
      “旁的事,不必忧心。”

      姜如昭再次行礼。
      “是。”

      她不宜久留。
      书卷既已送到,便告退离开。

      青衣身影沿着石阶缓缓往下。
      暮色落在她肩头。
      松风吹起衣角,又很快平息。

      谢珩一直望着,直到她转入松林,再也看不见。

      谢珣抱着那卷《祭器校注》,侧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说出来走走?”

      谢珩收回目光。
      “嗯。”

      谢珣看了一眼藏书阁,又看了一眼远处西侧客舍的方向。
      “藏书阁这条路,和客舍不顺路。”

      谢珩神色不变。
      “走错了。”

      谢珣终于笑出了声。
      他没有拆穿,只是笑着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祭器校注》。
      “方才为什么不让我说?”

      谢珩沉默片刻。
      目光落在松林深处。
      “她不知道,挺好。”

      谢珣挑眉。
      “你不想让她知道?”

      谢珩没有回答得太快。

      山风吹过。
      远处钟声沉沉落下。

      许久,他才轻声道:
      “她如今已经够难了。不必再添一份人情。”

      谢珣看着他。
      半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兄弟二人沿着石阶往回走。

      暮色渐沉。

      玉清观中风灯又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而姜如昭已经回到听雪院。

      她想起方才松林小径上的几句话。
      很快,她便收回视线。

      案上还放着《大晟律》。

      姜如昭重新坐回案前。
      点亮灯,翻开了第一卷。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

      玉清观山门外,皇城车驾缓缓启程。

      五皇子与七皇子启程回京。
      而玉清观这场连夜校礼,终于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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