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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礼始于敬 礼部春祭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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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以立身知进退,书因明理见春秋。
?
晨雾未散。
山钟未鸣。
听雪院内,松风轻轻掠过檐角。
姜如昭已经起身。
她先去后院打了一桶山泉水。
照例将静太妃房中铜盆添满,又轻轻推开窗扇,让晨风散去一夜的沉闷。
屋内早已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仍仔细将书案、香案轻轻拂拭了一遍。
确认再无遗漏,这才退出房门。
这些事,她每日都会做,从未间断。
回到自己房中时,天色才微微发亮。
她点起一盏小灯,翻开案上的律书。
这些日子,她每日晨起,都会读上一两个时辰。
律文、判例、廷尉旧令。
凡有不懂之处,便随手记在纸边。
直到山钟三响,她才轻轻合上书册。
起身走出听雪院,朝藏书阁走去。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藏书阁整理昨日尚未归类的旧籍。
午后。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清蘅快步走进阁中。
“含章,礼部的车队到了。”
山门外。
数辆木车缓缓驶上石阶。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声响。
每辆车上,都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只木箱。
箱口贴着一道道朱色封签。
《礼部春祭旧档》、
《春祭礼器录》、
《历年祭文》、
《祭器名册》。
……
守山弟子早已等候。
见车队抵达,立即上前接应。
玄微道长亲自验收。
他依次检查封签,又核对礼部文书。
直到最后一只木箱无误,才轻轻点头。
“抬入藏书阁。”
弟子们齐声应是。
木箱一只只抬入阁中。
今日的藏书阁,比往日热闹许多。
书架之间,人影往来。
纸香、松香与淡淡墨香混在一起,整个阁中,都弥漫着古籍特有的沉静气息。
一名礼部官员放下木箱,低声说道:
“今年可不同往年。”
另一人望了望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五殿下亲自筹礼,听说七殿下也来了。”
那官员轻轻笑了笑。
“来的,可不止两位殿下。朝里的眼睛,都盯着这场春祭。”
说完,两人便不再多言。
姜如昭随着清蘅走进藏书阁。
玄微道长抬头望见她,轻轻点头。
“含章。”
“今日礼部旧籍不少,你也来帮着整理。”
姜如昭拱手。
“是。”
玄微道长转身,对旁边几位礼部官员说道:
“这位是含章。”
“这些日子一直在藏书阁研读律书,今日便由她一同协助校勘。”
礼部官员抬头望了她一眼。
见只是个年轻女子。
神情虽有几分意外,却并未多问。
只是将一本《春祭礼器录》轻轻放到她面前。
“既如此,劳烦姑娘先将礼器录与旧档对照一遍。”
姜如昭双手接过。
“好。”
礼部那名官员望着她,原本只是例行交代。
可见她接书时双手平举,动作沉静。
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她案边。
见她已经将《周礼》《礼记》摊开放在案边,又把《春祭礼器录》与旧档依次摆开。
他眼中微微掠过一丝意外。
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姜如昭走到木箱旁,轻轻揭开封条。
最上面放着一卷《春祭旧档》。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封角也磨得发白。
显然,这卷旧档已陪伴过许多个春祭。
她缓缓翻开。
第一页,不是祭文,也不是礼册。
而是一段古文。
“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
姜如昭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所谓春祭旧档,不过记录礼仪流程。
却没有想到,第一页,竟写的是礼义。
玄微道长缓步而来。
目光落在书页上。
缓缓说道:
“律,治罪。”
“礼,治心。”
“二者缺一不可。”
姜如昭轻轻低头。
将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
她依次整理典籍。
《礼记》、
《春祭仪注》、
《历年春祭礼档》。
……
指尖落到《周礼》时,她忽然停住。
这卷书,她其实并不陌生。
小时候,父亲书房里,一直摆着这样一部《周礼》。
她轻轻翻开。
纸页微响,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也随之浮现。
那一年,她不过七八岁。
父亲坐在书案之后。
案上摊着一卷《周礼》,旁边还有几份尚未批阅的奏稿。
朱笔轻轻落下。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温和而沉静。
她趴在书案旁,望着那卷《周礼》,忍不住问:
“父亲,礼是什么?”
父亲放下朱笔。
望着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昭儿,以后,你会懂。”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斟酌奏稿中的字句。
回忆渐渐散去。
姜如昭望着手中的《周礼》。
忽然觉得,父亲当年没有回答。
或许,正因为礼之一字,本就不是一句话便能说尽。
那时候,她只觉得,“礼”不过是书中的一句话。
如今再回首,她才渐渐明白。
父亲没有回答,并不是不知道。
而是希望有一天,她能自己找到答案。
玄微道长走到她身旁。
轻声说道:
“礼,不贵繁,贵敬。”
说罢,便继续向另一排书架走去。
姜如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继续整理手中的典籍。
可那一句”礼贵敬”,却久久停留在心间。
整理至午后,她又从木箱底层取出一册《春祭礼器录》。
这是历年春祭礼器名册,每年祭礼结束,都会重新归档。
她翻至礼器一页,一行行仔细核对。
忽然,目光停住。
「青玉簠六。」
她轻轻蹙起眉。
又翻开旁边的 《历年春祭礼档》。
礼器一栏记着:
「青玉簠四,青玉簋六。」
她没有急着落笔。
而是又取来《周礼》,翻至天官掌礼。
一页页缓缓比对。
随后,她又打开《太常寺祭器交割册》。
一页、
两页、
三页。
直到翻到上一年的造办记录,终于停住。
纸页角落,一行细小朱字映入眼帘。
「青玉簠新制既成,自今年春祭复用祖制。」
姜如昭轻轻舒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去年旧器损毁,太常寺曾暂以别制祭器代用。
今年新器既成,礼制已经恢复祖制。
而礼部誊录礼器名册时,却仍沿用了去年的旧数。
她没有立即修改,而是重新将四册典籍从头核对一遍。
她又重新翻回第一页,重新核了一遍礼器名目。
随后,将《礼器录》、《历年春祭礼档》、《太常寺祭器交割册》三册并排放开,逐字逐句比对。
直到最后,才终于确定。
错的不是祖制,不是太常寺,而是礼部誊录本。
直到再无疑义,才提起朱笔。
工工整整在旁写下一行校注:
「依《历年春祭礼档》及《太常寺祭器交割册》核校,当作:青玉簠四,青玉簋六。」
墨迹落下,她轻轻吹干。
重新放好书册。
玄微道长恰巧走到近前。
目光落在那一行朱字上。
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又翻了翻旁边几册旧档。
玄微道长缓缓点头。
“不错。”
“礼之一字,不凭记忆,只凭典籍。”
姜如昭轻轻行了一礼。
“我不敢轻改礼籍,所以多查了几卷旧档。”
玄微道长轻轻点头。
“很好。”
“校礼者,当存敬心。心若不敬,字必有失。”
姜如昭静静听着。
良久,轻轻应道:
“记住了。”
她将那册《春祭礼器录》重新放回木箱。
又顺手放在最上层,方便明日礼部继续查阅。
随后,继续整理其余典籍。
她并未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不过是礼籍有误,照着旧档改正而已。
若今日换作父亲在这里,想来也会如此。
她轻轻拂去纸页上的细小纸屑,重新将礼器录放回最上层。
山中日影渐渐西斜。
窗外松风轻轻吹过。
一卷卷礼籍重新归类,一册册旧档重新上架。
直到夜色渐浓,最后一卷礼书终于归位。
整个藏书阁,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夜深。
姜如昭回到听雪院。
屋内只点着一盏小灯。
她净了手,轻轻打开《含章笔记》。
昨日那一页,仍写着:
「欲明其冤,先明其法。」
她静静望了许久。
今日所见,
玄微道长的话,
父亲的教诲,
还有那一册《春祭礼器录》。
仿佛都重新浮现在眼前。
她提起笔,缓缓写下四个字:
「礼始于敬」
墨迹渐渐晕开。
她没有再添一字。
她将毛笔轻轻搁回笔架。
只是静静望着那四个字。
良久,她忽然想起父亲那一句:
“以后,你会懂。”
直到今日,她终于明白。
“礼”,从来都不是一句解释,而是一份不敢轻慢的心。
她轻轻合上《含章笔记》。
灯火映着封面,也映着那四个尚未干透的字迹。
灯火轻轻摇曳。
窗外松枝在月光下缓缓摆动。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藏书阁方向有人搬动木箱的声音。
整个玉清观,似乎都在为几日后的春祭做准备。
窗外。
夜风吹过松林。
远处山钟悠悠。
而与此同时。
山门之外,夜色渐沉。
数十盏风灯沿着山道缓缓而上。
马蹄声踏碎山间夜色。
来自皇城的车驾,终于抵达玉清观。
山门缓缓开启。
钟声悠悠回荡山谷。
风灯沿着山道次第亮起。
车驾缓缓驶入山门。
一场牵动朝野的春祭,也自今夜开始徐徐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