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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含章可贞 观主以《易 ...

  •   一卷青灯开远志,半窗松影见初心。

      ————

      清蘅领着姜如昭来到静室。

      静室不大,窗外一株老松斜倚石壁。
      屋内陈设极简,唯有一案、一琴、一炉清香。

      进来时,观主正在案前读《易》。
      听见脚步,缓缓抬起头。

      姜如昭恭敬行礼。
      “晚辈姜如昭,多谢观主收留,也多谢今日准晚辈入藏书阁读书。”

      观主望着她,神色依旧平和。
      “藏书阁可喜欢?”

      姜如昭轻轻点头。
      “喜欢。书中所学,比晚辈想象更多。”

      观主微微一笑。
      目光落在她怀中几本书:
      《大晟律》。
      《廷尉令》。
      《断狱例》。

      沉默片刻。
      “可曾取字?”

      姜如昭微微一怔。
      轻轻摇头。
      “还没有。”

      观主轻轻点了点头。
      “既如此。”

      “贫道替你取一字,可好?”

      姜如昭连忙起身,恭敬行礼。
      “晚辈求之不得。”

      观主缓缓合上手中的《易》。
      望着她,缓缓说道:
      “以后,以‘含章’为字。”

      姜如昭微微一怔。
      轻声重复了一遍。
      “含章?”

      观主缓缓合上手中的《易》。
      轻声道:
      “《易》有云,‘含章可贞’。”
      “含章。不是藏于人后,而是藏于己心。”
      “有学,不必自矜。有志,不必自言。待其时,自见其章。”

      他望着姜如昭。
      “含章者,内有其德。”
      “可贞者,守其正也。”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
      静室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松风徐徐。
      案上的清香袅袅而起。

      姜如昭低头。
      默默将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含章”。

      许久,郑重行了一礼。
      “晚辈记住了。”

      辞别观主后,她回到听雪阁。
      读了几页书,拿出空白册字,准备写笔记。
      她提起笔,笔尖停在封面许久。

      最终,缓缓写下四个字:
      《含章笔记》

      翌日。

      天色尚未大亮。
      山钟第一声响起时,姜如昭便已经醒了。

      推开木窗。
      山间晨雾正浓。
      松枝上仍挂着昨夜未化的霜。
      远处三清殿钟声悠悠。

      晨课尚未开始。

      她披衣起身。
      先将昨日借来的几册书整整齐齐放在案上。
      又将那本空白线装册放在一旁。
      随后提起木桶,去后山泉边汲水。

      回到听雪院后。
      洒扫庭院,烧水煮茶。

      等一切收拾停当,天边才渐渐泛起鱼肚白。

      这样的清晨,与承天寺并没有太多不同。
      只是那里,她每日醒来,总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而如今,她每天醒来,却开始想着:
      今天,还能读些什么。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案上的几册书。
      《大晟律》。
      《廷尉令》。
      《断狱例》。

      昨日借来的书,还整整齐齐放在那里。

      她轻轻将茶盏放到窗边,伸手翻开了最上面的《大晟律》。

      许久之后,一缕晨光落在案头。

      她放下手中的《大晟律》。
      又将《廷尉令》、《断狱例》依次放在一旁。
      最后,才轻轻拿起那本《含章笔记》。

      昨日写下的四个字,墨色已经干了。
      她翻开第一页。
      提笔,在最上方缓缓写下一行小字。

      「欲明其冤,先明其法。」

      写完,她静静看了许久。

      她将《含章笔记》摊开放在右手边。
      左手是《大晟律》。
      此后,她一边翻阅律文,一边摘录要点。
      遇见不懂之处,便留出空白,准备日后查阅注疏。

      偶尔,她也会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疑问。

      “何谓证?”

      “何谓实?”

      “何谓疑罪?”

      那些字写得极认真,却并没有急着寻找答案。
      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书会告诉她。

      窗外,晨光一点点漫过窗棂。
      照在案上的书页间。

      山间钟声再次悠悠响起。

      不久,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含章。”

      清蘅站在门外,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玄微师叔说,今日新送来几箱旧书。若你有空,可去帮忙整理。”

      姜如昭微微一怔。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唤她。

      她低头望了一眼案上的《含章笔记》。
      轻轻应了一声。
      “好。”

      她将《含章笔记》轻轻合上。
      《大晟律》与《廷尉令》依旧放在案边。
      等今日回来,她还要继续读。

      起身推开房门。

      晨雾未散。
      山风迎面而来。

      她沿着石阶,一步步朝藏书阁走去。

      《大晟律》里的那些条文,仍在她脑海中缓缓流转。

      她忽然觉得,原来学问,也是一条路。
      而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她不知道,几日之后,另一批来自皇城的典籍,也会送入这座藏书阁。

      与此同时。
      皇城。

      礼部。

      冬日的晨雾尚未散尽。
      礼部门前早已车马往来。

      一箱箱祭礼旧册自库房搬出。
      礼器名录、历年祭文、春祭仪注,一卷卷铺满长案。
      几位礼部官员低声核对着册籍。

      就在昨日,宫中圣旨已下。
      今年春祭,原由东宫协理的部分事务,改由五皇子接办。

      旨意不长,却让整个礼部都安静了许久。
      人人都知道。
      这不仅仅是一件差事,更是一道风向。

      ……

      偏殿内。
      五皇子正望着满案礼册发愁。
      他伸手翻了几页,只觉得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看得头疼。
      “礼部的人是不是故意的?怎么一本比一本厚。”

      话音刚落。

      门外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是礼部故意,是你以前没看。”

      五皇子抬起头,忍不住笑了。
      “七弟。”

      七皇子缓步走进来,仍是一身玄色常服。
      肩头还沾着几分冬日寒气。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春祭仪注》,翻了几页。
      “五哥。父皇既然交给你,便认真办。”

      五皇子苦笑。
      “我自然想办好,可这原本一直都是三皇兄负责。”
      “如今忽然交给我,总觉得……”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七皇子将手中的《春祭仪注》轻轻放回案上。
      神色依旧平静。
      “既是父皇的旨意,办好就是。”
      “至于旁人怎么想,不必替他们想。”

      他顿了顿。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出错。”

      五皇子望着他。
      忽然笑道:
      “幸好你来了,否则我一个人,还真有些发怵。”

      七皇子神色淡淡。
      “我只是陪你去玉清观,又不是替你办事。”

      五皇子失笑。
      “你若不帮我。父皇怎么舍得放你一起去?”

      七皇子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将桌上几卷礼册重新整理齐整。
      动作极快。
      不过片刻,原本杂乱的书案便分成了几摞。
      礼仪、
      祭器、
      车驾、
      供品。
      一目了然。

      五皇子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看的?”

      七皇子淡淡道:
      “刚才。”

      五皇子望着那几摞书。
      忍不住摇头失笑。
      “还是你快。难怪母妃总说,有你跟着,我便安心。”

      七皇子没有接话,只是望向窗外。

      冬日天色渐明。
      远处玉清观所在的山峦,隐约浮现在晨雾之后。
      那里,再过几日,便是春祭。

      他静静望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转身朝外走去。
      “五哥,礼部库房。先把历年祭礼旧档看一遍。”

      五皇子愣了一下。
      随即失笑。
      “等等我。”

      说着,也快步跟了上去。

      偏殿之外,礼部库房。

      数十名书吏正来回搬运木箱。
      箱上皆贴着朱签。

      “春祭仪注”、

      “历年祭文”、

      “祭器名录”。

      ……

      门前。
      一名中年官员正执着册子,一项一项核对。
      声音不高,却极沉稳。

      “甲字第三箱,送去西库。”

      “乙字第五箱,送往玉清观。”

      身旁书吏连忙应下,不敢有半分迟疑。

      五皇子低声问:
      “郑侍郎,每年都这么多?”

      那中年官员放下册子,朝二人拱手。
      “回殿下,祭礼无小事。”
      “一本礼册,一件祭器,一篇祭文,都不能有错。”

      他正是礼部侍郎,郑文修。

      七皇子目光扫过库房,忽然停在最里面一排木架。
      那里整整齐齐摆着数十卷旧档。
      最外面一卷,已经泛黄。
      封签写着——
      《春祭旧档》。

      七皇子走过去,随手抽出一卷。
      翻了两页,里面详细记录着历年祭礼。

      祭器多少,
      陪祭官员,
      吉时刻漏,
      乃至途中风雨,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郑文修见状。
      缓缓说道:
      “这些旧档,每年都要带去玉清观,与观中藏书阁所存礼籍互相校勘。”
      “若有一字之差,都要重新核实。”

      五皇子听得头更大了。
      “这么麻烦?”

      郑文修只是笑笑。
      “祖宗之礼,本就如此。”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有人快步而来。
      “大人,周尚书到了。”

      郑文修立即整肃衣冠,快步迎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老者缓缓步入库房。
      发间仅有几缕霜色,面容清癯,神情沉静,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
      举手投足之间,自有多年掌礼养成的从容。

      所有礼部官员几乎同时行礼。
      “周大人。”

      周景修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缓缓摘下手套,放在案旁。
      目光扫过已经整理好的木箱,又望向五皇子。
      “都准备好了?”

      五皇子连忙拱手。
      “还在核对。”

      周景修没有责备,只是淡淡道:
      “慢一些,也不要错。”

      说完,周景修翻至第三十七页。
      指尖轻轻一点。
      “这里,漏了一笔。”

      书吏接过一看。
      果然如此。

      没有一句责备,整个库房却一下安静下来。

      五皇子也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七皇子站在一旁。
      神色却依旧平静,只是望向那几箱即将送往玉清观的礼籍。
      几日之后,这些书,都会出现在玉清观藏书阁。

      周景修轻轻点头。
      “装箱,送玉清观。”

      书吏齐声应是。

      一卷卷旧档重新收入木箱。
      箱盖缓缓合拢。

      冬日晨光落在木箱上的朱签——玉清观。

      木箱缓缓启程。

      没有人知道,它将送去的,不只是礼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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