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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藏书阁 姜如昭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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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窗松影藏千卷,一阁书香待故人。
——
翌日清晨。
山钟三响。
听雪院外的薄雾尚未散尽。
清蘅依约而来。
“姑娘昨日不是说,想去看看藏书阁么?”
姜如昭放下手中的茶盏。
“今日方便?”
清蘅笑着点头。
“正好,后山今日无事,贫道带姑娘过去。”
两人沿着山路缓缓向后山走去。
一路松柏苍翠,山泉沿着石壁潺潺流下。
药圃就在半山。
几个小道童正蹲在田畦间辨认草药。
清蘅一路介绍。
“静太妃的院子就在听雪院西边,离这里不远。”
“这里是药圃,旁边那几间便是暖房。”
她看向山顶。
“沿着石阶继续往上,就是三清殿。”
“三清殿东侧是藏书楼,西侧是观主院。”
走到暖房。
一排排花架沿墙而设。
兰草舒叶,山茶含苞,几株腊梅暗香浮动。
更深处,还有许多尚未抽芽的花木静静养在陶盆里。
清蘅笑道:
“观中一年四时供花不断。冬日没有鲜花,便只能在暖房慢慢养着。”
“这些花,大半都是替春祭准备的。有些供奉三清,有些摆在各处院中。”
“静太妃每年回来,也喜欢看看这些新花。”
两人离开暖房,顺着青石长阶继续向上。
山风渐高,松涛阵阵。
三清殿飞檐渐渐映入眼帘。
殿东。
一座三层木阁静静立在古松之间。
飞檐覆雪。
铜铃轻悬。
门前一块旧匾。
上书三个古朴大字——藏书阁。
清蘅笑了笑。
“藏书楼平日最安静,除了玄微道长,去的人并不多。”
“姑娘若喜欢读书,以后倒是可以常去。”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墨香扑面而来。
屋中没有熏香。
只有旧纸、木架与松木书柜经年沉淀下来的味道。
一排排书架自一楼一直延伸到楼上。
卷轴、线装书、竹简整整齐齐摆放着。
窗边几只旧竹匣整齐摆放。
其中一只里装着尚未修补的残卷,另一只则放着新近誊抄好的副本。
靠墙立着一架长梯,显然是平日取高处书册所用。
阳光穿过木窗,落在书架之间。
空气里浮着细细尘埃,却没有丝毫陈腐之气。
反倒有一种旧书独有的温润墨香。
窗边,一位白发老道士正低头修补一本残旧古籍。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姜如昭身上。
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她的身份。
“识字?”
“识。”
“会看书?”
姜如昭微微一怔。
“会。”
老道士点头,伸手指了指旁边几摞刚送来的旧书。
“那便留下,帮老道整理吧。”
清蘅笑着道:
“玄微师叔平日最宝贝这些书。”
“姑娘若愿意,以后闲时便来这里帮忙。”
姜如昭轻轻应下。
她卷起袖口。
一楼修心,多是道经与儒家经典。
二楼知古,收着历代史籍、地方志与金石图谱。
三楼治世,则放着律令、公文旧档、医书、农书,以及历法星图。
姜如昭开始一本一本整理书册。
《论语》、
《史记》、
《汉书》、
《周礼》、
《山海经》。
……
一本又一本。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安静地坐下来读书了。
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微黄,却仍能闻见淡淡墨香。
她动作越来越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些沉睡多年的文字。
她一本本放回书架,指尖忽然停住。
一册厚重青皮书静静立在那里。
与经史不同,封面只有四字:
《大晟律》。
旁边还有《廷尉令》、《狱律》、《晟令》、《断狱例》等。
姜如昭的手停住了。
她望着那本书,久久没有翻开。
玄微道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后。
淡淡道:
“想看?”
姜如昭点头。
“嗯。”
老道士神色平静。
“那便看。这里的书,本就是给人看的。”
姜如昭缓缓翻开第一页。
纸页轻轻响动。
她第一次认真读起了律法。
不是为了应试,
不是为了背诵,
而是为了知道,朝廷究竟是如何定罪,又如何判罪。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木窗洒落,尘埃在光束里静静浮动。
整座藏书阁,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
姜如昭低着头。
一页,又一页。
她忽然明白,若有一日,姜家的冤屈能够昭雪,靠的不只是眼泪。
有些公道,要先从书里学。
姜如昭继续整理着书架。
放到第三层时,她却发现一角已经提前空了出来。
旁边几部厚重典籍被整整齐齐摆放在长案上。
《大晟礼》、《开元道仪》、《郊祀志》、《祭礼图》。
还有几卷专门记载历代祭仪与皇家礼制的旧籍。
她微微一怔。
“这些书……为何不放回去?”
玄微道长头也未抬,仍慢慢修补着手中的古籍。
“过几日便要用了。”
姜如昭有些不解。
“观中有人要查?”
玄微道长轻轻“嗯”了一声。
“春祭将近。皇家会提前遣人来玉清观,与礼部、道录司一同核对祭礼旧制。”
“这些典籍,每年都会重新取出来校阅一遍。”
说话间,楼梯上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两名年轻道童各自抱着一摞书,小心翼翼从楼上下来。
其中一个年纪不过十一二岁,怀里抱着的书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走到木梯转角时,一个踉跄,最上面几册险些滑落。
姜如昭下意识伸手扶住。
“慢些。”
小道童连忙站稳,红着脸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
玄微道长头也未抬,只淡淡道:
“书摔坏了不要紧,人别摔了。”
两个小道童齐声应是,又抱着书一路朝长案走去。
姜如昭望过去。
那些书并非律令,而是一本本关于礼制、祭仪、历法的旧籍。
有些封面甚至已经磨得发白,书脊上贴着重新誊写的小签。
显然经过许多年修补。
玄微道长放下手中的针线。
缓缓起身,走到长案前,一本本翻开检查。
有的重新压平纸页;
有的补上散开的线装;
还有几册边角残缺,便重新裁纸修补。
动作极慢,却极稳。
仿佛修补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段旧日光阴。
每补好一册,他都会轻轻吹去纸上的碎屑,再将书角轻轻抚平,最后才放回原来的位置。
像是在送一位故人归家。
玄微道长检查完最后一本古籍。
又将几卷礼书依次放回长案。
目光却落在姜如昭方才整理过的那排书架。
他缓缓走过去。
伸手抽出一册,又放回去。
接着又抽出另一册。
如此来回数次,整排书竟没有一册放错。
玄微道长轻轻点了点头。
“以前整理过书?”
姜如昭微微一怔。
“小时候,家中书房藏书不少。父亲偶尔会让我帮着归置。”
玄微道长没有再问。
只是淡淡道:
“不错。认书的人不少,会放书的人不多。”
姜如昭愣了一下。
玄微道长望着满架藏书。
缓缓说道:
“书若放错。后来的人,便要多花许多工夫去找。”
“人也是一样。位置错了,找一辈子,也未必找得到。”
他说完,便重新坐回窗边。
继续低头缝补古籍。
姜如昭却久久没有说话。
她低头望着自己刚刚整理好的那排书。
忽然觉得,玄微道长说的,似乎并不只是书。
她轻轻伸手,将其中一本略微偏出的书册重新推正。
这一回,放得比方才更稳。
窗外松风吹过,檐下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整座藏书阁,依旧安静。
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开始改变。
姜如昭望着满架书卷。
忽然想起幼时。
每逢梅雨过后,父亲总会将书房里的藏书尽数搬出来晾晒。
她那时总嫌麻烦。
故意把《汉书》放进《后汉书》之间,又把《周礼》藏到《礼记》后面。
顾知白从来不用翻,只是站在书架前看上一眼。
便能说出:
“《汉书》放错了。”
姜如昭问:
“你怎么知道?”
顾知白笑了笑。
“因为《汉书》一直放在东架。这一架,放的是《后汉书》。”
姜承远看见了,也不责备。
只是笑着将那本书重新放回原位。
“一本书放错地方,眼前不过多费几步路。”
“可后来找书的人,却要花更多工夫。”
“读书也是一样。先知其所,后知其义。”
姜承远笑着解释:
“知道它放在哪里,才知道去哪里找它。”
“知道它写了什么,才知道如何用它。”
这一句话,就成了两个孩子一辈子的习惯。
后来,两个人索性将这件事当成了游戏。
一个随意说出一本书,另一个便要说出它原本放在哪一架、第几层、第几册。
若答错了,便要替对方誊写一页文章。
她小时候最怕抄书,因此总是拼命去记。
不知不觉,竟也养成了先看书架、再看书目的习惯。
想到这里,姜如昭微微失神。
指尖轻轻拂过眼前那一排排整齐排列的书册。
这里不像姜家书房,却又让她觉得格外熟悉。
她忽然明白,原来父亲教她的,从来不只是读书,而是寻找的方法。
玄微道长忽然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
姜如昭回过神,轻轻摇头。
“没什么。”
她只是低下头,重新将一本《大晟礼》放回书案。
这一回,她没有急着翻开。
而是先抬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排书架。
一楼,修心。
二楼,知古。
三楼,治世。
她默默记下每一层的位置,也默默记下每一架书的大致归类。
像很多年前,父亲教她认第一座书房时那样。
从头开始,重新认识这一座藏书阁。
姜如昭顺着书案望去。
那几卷古籍封皮已有些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人翻阅。
清蘅在一旁笑道:
“每逢春祭,玉清观便要热闹起来。”
“不只是礼部官员。宫里的贵人、皇子、公主,有时也会提前来观中查看祭礼。”
“到那时,可不像今日这般清静了。”
姜如昭轻轻点头。
她只是将那几卷礼书重新理齐,便继续整理其余书册。
于她而言,不过是春祭将近,不过是皇家将至。
她并不知道,这场春祭,也将让玉清观迎来许多人的命运交汇。
她也不知道,从这一日开始,她寻找的,将不再只是书。
离开藏书阁时,看见书架旁放着一些空白线装册。
那是平时弟子誊书、校书用的。
姜如昭问玄微:
“道长,晚辈能否借一本空册?”
玄微抬头。
“做什么?”
姜如昭回答:
“想记些读书所得。”
玄微没有问更多,直接递给她一本。
“写满了,再来拿。”
走出藏书阁,天色已近黄昏。
山间暮钟悠悠传来。
姜如昭抱着今日借出的几册书,沿着石阶缓缓而下。
走到半途,她忽然停住脚步。
“清蘅。观主此刻可在观中?”
清蘅有些意外。
“姑娘要去见观主?”
姜如昭轻轻点头。
“我今日住进来,一直未曾正式拜见。”
“现在又得了藏书阁读书之便。于情于理,都该亲自谢过。”
清蘅笑了笑。
“观主此刻应在静室。贫道带姑娘过去。”
姜如昭轻轻点头。
她抱紧怀中的几册书。
《大晋律》、《廷尉令》、《断狱例》,还有那本刚借来的空白线装册。
山风穿过松林,吹动她的衣袖。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藏书阁。
飞檐静立、铜铃轻响。
暮色渐渐落下,那里仍旧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知道,从踏进那座藏书阁开始。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她不再只是等待昭雪的人。
也终于开始学着,去寻找昭雪的方法。
她收回目光,随着清蘅,朝观主静室缓缓走去。
山道尽头,暮钟再一次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