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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镜湖初醒 姜如昭在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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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镜湖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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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观。
姜如昭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
屋内安静。
炭火烧得正暖,空气里有淡淡松香。
她睁开眼,望着陌生的床帐,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耳边传来远远的钟声。
悠悠一响,从山间传来,与风声、水声混在一起。
她才慢慢想起来,她已经离开东宫了。
这里是玉清观,玉华山,听雪院。
姜如昭撑着身子坐起来。
身上还带着一夜奔波后的酸痛。
可比起昨夜在东宫暖阁中的窒息,这里安静得像一场梦。
桌上的热茶已经凉了。
旁边叠着昨日女冠送来的衣裳。
月白布裙、青色比甲。
颜色素净,却干净柔和。
姜如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衣。
那灰色奴衣,依旧刺眼。
她沉默片刻,终于起身,慢慢换下了它。
衣裳有些宽,袖口也略长,却比官奴衣柔软许多。
她将那件灰衣叠好,放在柜中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换下奴衣,不代表她不再是官奴。
可至少,这一刻,她终于不必再穿着那身官奴衣。
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姜姑娘,醒了吗?”
姜如昭回过神。
“醒了。”
房门推开。
昨日引她入院的女冠端着热水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童,手里捧着食盒。
女冠微微一笑。
“姑娘睡得可还好?”
姜如昭点头。
“好多了,多谢。”
女冠将热水放下。
“贫道道号清蘅。往后姑娘在观中若有什么事,来找贫道便是。”
姜如昭轻轻行礼。
“见过清蘅道长。”
清蘅笑了笑。
“姑娘不必多礼。观中没有那么多规矩。”
小道童将食盒放在桌上。
揭开盖子,里面是清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碟蒸得松软的枣糕。
清蘅道:
“姑娘一夜未食,先用些东西。若身子还乏,今日便继续歇着。”
姜如昭望着那碗热粥,鼻尖忽然微微一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坐下来吃一顿饭了。
她低声道:
“多谢。”
清蘅没有催促,只在一旁温声道:
“周内侍临行前特意嘱咐。姑娘初来玉清观,不必急着做事,先养养身子。”
“静太妃的居处在后山。藏书阁、药圃也都在那里。”
“等姑娘缓过来,贫道再带姑娘过去。”
姜如昭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静太妃……常来这里吗?”
清蘅点头。
“春暖之后常来。”
“冬日山中寒重。太妃身子弱,今年应当要等开春才会过来。”
姜如昭轻轻应了一声。
原来如此。
她被送到这里,名义上是来伺候静太妃。
可眼下静太妃不在,她其实只是被暂时安置在了这里。
她知道,这是太后给她留的一条生路。
用完早膳后,清蘅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出姜如昭精神稍好了些。
便问:
“姑娘可要出去走走?只在院外,不往远处去。”
姜如昭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好。”
听雪院外。
青石小径被扫得很干净。
两侧古松覆雪,偶尔有雪水从枝头落下。
砸在石阶上,碎成一点清响。
姜如昭跟着清蘅走出院门。
听雪院建在半山腰,并不临湖。
可从院外石台望下去,正好能看见山脚那片浩荡镜湖。
此时晨雾已经散了大半。
湖面辽阔,寒波接天。
远处有几艘小船缓缓划过,像浮在云水之间。
姜如昭站在石台边,望着那片湖水,许久没有说话。
清蘅站在她身旁。
“这里看镜湖最好。春日桃花开时,山下会很漂亮。”
姜如昭眼睫微颤。
她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
等春天来了,湖边的桃花会很好看。
那时候她还小。
只觉得春天总会来,桃花总会开。
可后来她才明白,有些人,等不到下一场春天。
清蘅见她神色有异,便没有多问。
只轻声道:
“姑娘若喜欢,往后每日都可以来看。”
姜如昭缓缓点头。
“这里很好。”
清蘅笑了笑。
“玉清观虽远离京城,却也清静。”
“姑娘在这里,可以读书,可以抄经,也可以去药圃帮忙。”
“后山还有一处暖房。冬日里养着花。”
“若姑娘会琴,观中也有旧琴,只是许久没人弹了。”
姜如昭怔了一下。
“琴?”
清蘅点头。
“是。”
“从前有贵人来小住时留下的,就在藏书阁旁边的小阁里。”
姜如昭垂下眼。
低声道:
“以后若有机会,我想看看。”
清蘅温声道:
“自然可以。”
山风拂过,吹起姜如昭鬓边碎发。
她站在半山石台上,望着远处镜湖,忽然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玉清观能护她一时,却护不了她一世。
她的名字,仍在罪籍。
可至少,她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有了能想清楚下一步的时间。
而这已经是昨夜之前,她不敢奢望的事了。
临近午时。
慈宁宫。
周谨安终于回来了。
他一进殿,便跪下行礼。
“奴才给太后请安。”
太后原本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听见声音,立刻睁开眼。
“起来。”
周谨安起身。
太后看着他,第一句话便是:
“那孩子怎么样?”
周谨安忙道:
“太后放心,姜姑娘已经安置在听雪院。”
“玉清观那边都安排妥当了。清蘅道长亲自照看,不会让姑娘受委屈。”
太后神色稍缓。
“路上可还好?”
“还好。只是姑娘一夜未眠,瞧着脸色苍白些,但一直很安静。”
太后沉默片刻。
“哭了吗?”
周谨安一顿,轻轻摇头。
“没哭。”
太后手指微微收紧。
周谨安想了想,又道:“临别前,姜姑娘让奴才给太后带句话。”
太后抬眼。
“她说什么?”
周谨安低声道:
“她说——”
“昭昭叩谢姑祖母救命之恩。今日不能亲自入宫谢恩,还请姑祖母保重凤体。”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太后许久没有说话。
许嬷嬷站在一旁,眼眶却微微红了。
良久,太后才轻轻叹了一声。
“这孩子,倒像她母亲。”
周谨安低着头,没有接话。
太后望着窗外。
晨光已经转盛。
殿中檀香袅袅。
太后沉默片刻。
“别委屈了她。该照应的地方,都照应着。”
周谨安躬身。
“奴才明白,已经安排了。”
太后闭上眼。
“还有,东宫那边,盯着些。”
周谨安神色一凛。
“是。”
太后手中佛珠重新转动起来,
一颗,又一颗,殿中重新安静。
午后。
玉清观。
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多时,清蘅便快步走进听雪院。
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姜姑娘,有人来看你了。”
姜如昭微微一怔。
“看我?”
清蘅点头。
“京城来的。”
姜如昭心中轻轻一跳,她跟着清蘅走出院门。
远远便看见山门前停着两辆青帷马车。
车旁站着几道熟悉的身影。
崔明月一见她,便快步迎了上来。
“昭昭!”
裴明姝也红着眼眶。
“你可算安顿下来了。”
姜如昭望着她们,一时竟有些怔住。
下一刻,一道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响起。
“昭昭。”
姜如昭身子微微一顿。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这样叫她了。
她缓缓回过头。
青年一身月白长衫,立在冬日山风里,眉目依旧温润,正是顾知白。
姜如昭眼眶忽然一热,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叫了一声。
“知白哥哥。”
她叫出口时,仿佛又回到了姜家还没有出事的时候。
顾知白微微笑了。
这一声哥哥,和从前没有半点分别,可他却怔了那么一瞬。
随即才温声应道:
“嗯。母亲让我来看看你。”
他说着,回头示意了一下。
跟随多年的小厮阿顺忙掀开车帘。
车里竟放着大大小小十几个食盒和坛子。
顾知白唤了一声。
阿顺应了一声,小心将食盒一一搬进屋内。
崔家的丫鬟、裴家的嬷嬷也上前帮忙,将几只食盒送进屋内。
崔明月忍不住笑起来。
“都是顾伯母准备的。”
“从昨天做到今天早上。”
裴明姝也笑。
“顾伯母生怕你在山上吃不好。”
顾知白看着食盒,笑着一一说道。
“这是红枣核桃糕。”
“这是桂花枣糕。”
“这是蜜渍青梅。”
“还有杏脯、桃脯、梨脯。”
他又拿出一只食盒。
“还有山楂糕、芝麻酥、桂圆干。”
最后,他又抱出一个小小的青瓷坛。
“这个是梅子膏,母亲说你小时候最喜欢。”
“冬日放在炉边温一温,再兑热水喝。”
“这个要放阴凉处。”
他笑了笑又接着说。
“母亲临出门前,又交代了一遍。”
他说得认真,仿佛不是送礼,而是在交代一件件家里的小事。
姜如昭轻轻打开。
里面是浅褐色的梅膏,酸酸甜甜的香气一下便飘了出来。
她怔怔望着,许久没有说话。
顾知白轻声道:
“母亲说,别舍不得吃。吃完了,她再给你做。”
这一句话落下,姜如昭鼻尖忽然一酸。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名贵,却都要花很多功夫。
腌、晒、蒸、熬,每一样,都不是一两天便能做好。
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替我谢谢顾伯母。”
崔明月忍不住笑道:
“顾伯母连酱菜都给你装了。”
裴明姝在一旁也笑了。
“若不是马车放不下,怕是连砂锅都要带来了。”
姜如昭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轻,却是真正发自心里的。
顾知白望着她比离开东宫别院那日稍有血色的脸。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连自己都没有察觉,肩头也终于松了些。
他没有再说更多,只是笑着道:
“母亲说,等开春再来看你。”
一旁,崔明月和裴明姝已经拉着姜如昭说起京中的趣事。
听雪院里,久违地热闹了起来。
而此时,玉华山下。
官道旁的小茶铺。
一匹黑马静静停在树下。
青年披着墨色斗篷,坐在临窗的位置。
他抬头望向山间。
云雾缭绕。
隐约只能看见玉清观飞檐的一角。
茶铺掌柜添了热茶,笑道:
“公子赶了不少路吧?”
青年点点头。
“公子也是来上香的?”
青年收回目光。
淡淡摇了摇头。
“路过。”
掌柜笑着说道:
“刚来了几位京城的公子姑娘,我还以为你和他们是一起的。”
青年端起茶盏,动作微微停了一瞬。
他放下茶钱,牵过马。
最后抬头望了一眼山间云雾,随后转身离去。
山风穿过松林。
钟声再次从玉清观深处悠悠传来。
听雪院中,姜如昭望着满桌食盒,轻轻合上那坛梅膏。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终于没有昨夜那么冷了。
她知道,等雪化了,她也该开始走自己的路了。
她抬起头,远远望向后山。
那里,是藏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