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表哥情投意合》绿色幻想

20、借势 “借我的势

　　这家首饰铺比起华锦阁、珍品阁等面向勋贵人家的奢侈风格，外表看起来甚是朴素，只在此条街上看起来算是最精致，生意也颇不错。
　　林玥皎不明白，姜烨为何会选此处。

　　还未入内，里头的客人忽然陆续快步走出，且面有焦急之色。

　　“把你们店里最贵最好的金银首饰都摆过来。”一道无礼的声音清晰地从里间传出。

　　林玥皎下意识往前攥住姜烨的衣袖，随后一顿，赶紧松开。

　　姜烨却径直握住了她的手。

　　林玥皎很不得劲，抿唇看他。后者缓缓地、缓缓地将她的手放回她身侧。

　　她吐了口气：“别去这家了，”她尽量心平气和，“表哥。”

　　姜烨眯起眼，笑意自唇角绽开，仿佛这声表哥就像是让他尝到了蜜一般，他毫不迟疑：“好。”

　　林玥皎转身便走，她不喜欢往麻烦事上凑。然而她又听到了别的声音。

　　“廖、廖公子，小店的珍品都在这儿了。”

　　忽而乒铃乓啷一顿响，惊呼声、哭泣声、还有尖厉的咒骂声交缠在一处。
　　“我不愿意！我说了我不愿！天子脚下竟也没有王法了吗？”

　　“你家中已将你卖与我，哪怕是大理寺的人过来也不可能说我做得不对。”不耐的男声轻慢道。

　　店内顾客受惊，这下再不逗留，全都涌了出来。
　　“赶紧走赶紧走，天煞的刚刚看见那廖家的人气势汹汹进铺里时就该跑的，吓死个人了。”
　　“唉，那小娘子怎么办啊，还有老板夫妻俩……”
　　“我们又能帮上什么忙？不被纨绔记恨都算好的了，只能去找京兆府来管管，不过我看悬……”

　　林玥皎却挪不动道了。
　　她自己都没发现何时起她又紧张地抓上了身侧人的手臂，熟悉的气息钻入鼻间，是每当她感到不安时会不由自主靠近的存在。

　　姜烨朝某个角落使了眼色，霎时间便有几名蒙面暗卫出现，只待他吩咐。

　　林玥皎回神，声音略有些颤抖：“表哥能不能……帮帮他们？”

　　“好。”姜烨应道。他挡在她身前，一如往常。

　　暗卫进店，很快将铺内场面控住。

　　姜烨视线微垂，静静地望着林玥皎。他在等她告诉他，她想要他怎么做。

　　林玥皎不太想进去。她不习惯直面那样的场面，不管是老板的无措还是那可怜女子的悲戚，亦或是她无力解决的罪魁祸首。她不习惯、不喜欢直面自己的无力。
　　只是好在她还有能求助的人。但似乎也仅限于此了。

　　“辛苦表哥了，”她避开姜烨的视线，只留头顶发旋给他，“我回马车上等你。”

　　姜烨：“皎皎，我们就这样离开么？”
　　林玥皎微愣：“不是……”

　　姜烨：“那你想叫我怎么做呢？”

　　林玥皎抬头，望进首饰铺内，她隐约撞进了一双陌生的、含泪的水眸。

　　而曾有过不愉快一面的廖直已经雄赳赳地闯了出来，他咬牙切齿：“哟！我道是谁这么爱管闲事，竟学那道貌岸然的姜某装好人，果然还是你啊！”

　　林玥皎猛然意识到，之前在晱家商铺闹事的定然也是这个人。

　　姜烨并不理会，只等林玥皎的回答：“皎皎，说出来，告诉我。”

　　林玥皎终于看向他：“救这间铺子，救那位良家女，”她很疑惑，“表哥为何还要问我？”

　　姜烨抬袖欲擦她额间的汗珠。夏日就是这点不好，在艳阳下站着很快就会晒得人发汗，尤其皎皎身子又不大好。

　　林玥皎后退半步。姜烨面色不改，上前挡住直晒的日光，继续轻轻地、温柔地替她擦汗，边说着：“将闹事者赶走是救，待我们离开，保不定铺子会受打击报复，女子依然会被强行带走；将那女子买为侯府仆从亦是救，只是她会从一个身不由己之处转到另一个或许相对好很多的身不由己处；若要帮他们永绝后患，这不是一时半刻的事，还需善后、需顾及将来、需与那廖纨绔打交锋。皎皎，你希望我如何做？”

　　林玥皎根本没想那么多，她只想当下能将这些人从眼前发生的冲突中解救出来，至于未来……需要考虑那么久远吗，救了人还需为对方今后的人生也负责吗？这怎么可能。这不太对。

　　林玥皎真诚发问：“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么？”

　　姜烨摇头：“不，至少对我而言，相当容易。”

　　林玥皎：“若表哥当真举手投足间便可轻易办成，那我想叫他们能摆脱此事相关的后续骚扰。若会对你造成麻烦与困扰，那我只希望当下能尽量让他们脱困便可。”

　　“我知道，我知道我帮不了那么多人，也帮不了每一次，更不可能去负责每一个我所遇见的遇困之人的未来。”

　　她甚至开始觉得羞窘，为什么姜烨非要向她点明这件事？所以她才不愿意、不喜欢面对这样的情况啊，她宁可逃避宁可不要遇见，那样她还能欺骗自己无事发生。可既然看到了、既然能出手，她就不想冷眼旁观，即便或许这算是一种慷他人之慨。

　　她仿佛正站在烈日底下被审判的目光逼视着，迫使她承认这点。承认她的可笑与天真，承认她需要靠旁人才能办成的无谓的善举，承认她即便再如何有骨气也只能依附他人之势的事实。

　　姜烨却笑看着她：“既如此，皎皎，这件事无需表哥，你也能办到。”

　　姜烨目光灼灼，与林玥皎此刻的心绪纷杂相比，他可以说是心情极好。因为他恍然发觉一条可以与表妹重新亲近起来的路。就像幼时他手把手领她读书、教她写字，她才逐渐变得信任他依赖他。

　　如今皎皎长大了，皎皎仍缺失的东西，皎皎真切想要的东西，与幼时已经不同。可是姜烨能给她，他依然可以手把手带她走这条路。

　　“我？”林玥皎愈发困惑，指尖在衣侧扣得很紧很紧，“除了请表哥帮忙，我又能做什么？”

　　姜烨高兴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夸赞道：“对啊，就是借势。”
　　“借侯府的势，借我的势，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一切都有表哥为你兜底。”

　　一旁被护卫拦住的廖直见这二者旁若无人地叽里咕噜聊起来，他在那愈发狂怒：“姜烨你别狂，莫以为进个御史台就能拿我怎样！我爹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有本事别叫这些没眼色的东西拦我，是真男人就单挑啊！”

　　怎料姜烨忽而抬手一指，指尖正对着廖直，温和带笑的脸却依然对着林玥皎，说道：“看到没？现成的案例，连话术都不会变。”

　　林玥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有些无语：“总不是叫我学他吧。”

　　姜烨：“傻妹妹，我是让你看看狗仗人势的反例。但这就是借势，所以他才能在京中横行霸道、惹是生非。”

　　“而你，我的皎皎，你大可以利用我的身份、利用侯府之势。在你想制住纨绔的时候可以不计后果地直接叫府卫出手，在你想帮扶可怜人的时候可以大发慈悲地打赏银钱，若有不够我这里你尽可以取用，在有眼力不好的人冲撞你时，还手、报复、告状、以势压人，都可以。”

　　林玥皎若有所思，皱着眉头迟疑道：“那……不也成纨绔了？况且我又不是……”

　　姜烨打断了她：“廖直那又蠢又坏的货色干的破事都有人兜底，我这么好的皎皎表妹凭什么不能让我兜底？你已经足够懂事足够有礼了，既然有所依凭，为何不用？表哥又不需要你做一个对外人永远避让、永远讲理的完人。”

　　廖直无能跳脚：“姜烨！放你爹的屁！骂谁蠢呢！”

　　林玥皎直愣愣地盯着姜烨，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这样的“道理”。
　　“可是，可是……”

　　姜烨鼓励道：“可是什么？”

　　林玥皎有些艰涩地出声：“我怎么能总是依靠你……”

　　姜烨没有当即正面回答她，而是说道：“先处理这里的事，回去的路上，亦或晚上回府，我再细细与你讲。”

　　林玥皎脑子一团乱麻，在混乱中又隐约梳理出一道道线，只是还不够明晰。她点点头，而姜烨继续道：“去吧，这次我跟在你身后，但凡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在。”

　　林玥皎张了张口，没有拒绝。

　　她走到廖直面前，廖直因为愤怒和屈辱已经脸颊通红，他甚至发泄似的狠狠踹了下门板发出剧烈的“哐当”声。他的手下之前有多豪横，现在就有多狼狈，被姜烨的暗卫轻轻松松摁下，只能逞口舌之快。在被明晃晃的刀剑架到脖子边时，便连恶语相向都没了。

　　而廖直亦被前后左右拦下，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死死盯住视野中的所有人，包括远处张望的路人。

　　侯府世子的人将此处围开一道空间，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也是为避免伤及无辜。

　　林玥皎很讨厌廖直。上一回见到他，他在欺负两个文弱男子，这一回看到他，他在欺负无辜老板与良家女子。明明做了错事，还理直气壮，满口脏话，眼神怨毒，死不悔改，世上怎么有人会这么贱啊？

　　若她有个溺爱自己的四品中郎将亲长辈，她简直天天都能对所有路人好脸色。有底线的恣意张扬、快意潇洒，武艺、美名、知己、爱侣、家庭，唾手可得。廖直却生成这副德性。
　　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坏东西。

　　护卫将廖直隔开，给林玥皎让出一条道。她径直路过此人，没再分他一道目光，徒留他再次骂骂咧咧。

　　几步之后，身后的吵嚷却变成了闷闷的呜呜声，她福至心灵回头，就见是姜烨拿帕子堵住了廖直的嘴。嗯，至少安静多了。

　　店铺内的玉器、金饰、银饰被打落在地，夫妻俩以及一名伙计正满脸忧色地收拾着，那位被廖直抢来的姑娘也在帮忙。

　　见林玥皎进门，几人忙不迭地来到她跟前连连道谢。
　　“若非世子与这位娘子，小店恐怕……恐怕就这么毁了，我们家日后的生计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京城之人大多识得姜烨面貌，也知晓侯府有位表小姐，却不怎么见过其人，所以并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林玥皎。

　　林玥皎忙扶起对方：“不必如此，本就是无妄之灾。”

　　老板哀叹一声，面色灰败：“可惜砸了这么多好东西，也不指望那廖少爷能赔付了……”
　　他妻子猛拍了他一下：“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听着不就像是暗示人家帮忙讨回赔偿款。

　　他恍然回神，磕巴道：“啊我、我没别的意思，已经很麻烦恩人了。”

　　林玥皎却道：“放心，会有人替他会赔的。”廖直可能不赔，但廖直的爹得给他擦屁股呀。

　　京兆管不了，大理寺更不可能管。这等小事告到御前简直小题大做。对，就是这等“小事”，竟然需要参到御前才得以解决，那这四品大官的位置廖望又坐得好不好笑？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朝廷命官之子反倒来欺负百姓、欺负圣上的子民，这不是倒反天罡么？

　　表……姜烨既说让她借他的势，那她就让他参廖直的靠山廖望呗。况且这本也就是他这位监察御史的分内之事，合情合理。
　　林玥皎虽不懂朝堂之事，但她也能想得明白，廖家之势难以撼动，廖直一而再再而三犯同样的问题，即便伤不了根本，但狠挫一波锐气，逼其收敛一段时间也不可谓不是好事一桩。

　　两位老板闻之微讶，虽没太当真，毕竟为了素不相识的他们而与廖家作对，显然不是划算的事。事情至此已经是不错的了，京中贵人多，权势能压死人，他们也不敢向勋贵奢求更多。

　　林玥皎看出他们并不太信，也不好细细解释，只宽慰道：“安心打理铺子便是，近段时间我会派人护卫店铺安全，日后你们若有余钱也可请至少一名专门的打手来看护。不提防患类似事件，毕竟你家卖的东西本就珍贵，多一层防护也不为过。”
　　她略停顿一下，继续道：“若廖家今后找你们麻烦，可去镇远侯府寻我，我姓林名玥皎。”

　　老板郎光想着雇打手一事，点点头应道：“的确的确，合该如此。”

　　老板娘忍不住握住林玥皎的手，恳切道：“多谢小娘子费心，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不瞒您说，小店前些日子才到一套极好的首饰含簪、钗、步摇、花钿、耳珰以及璎珞，成色与式样顶好，正式场合与日常皆可佩戴，因着顶奢昂贵尚未确定时机摆出来，请您务必收下，权当表示感谢的薄礼。”

　　林玥皎连连摆手，而一旁的伙计收到老板娘的眼色当即手脚麻利地去库房取了来。

　　林玥皎无奈推拒：“真的不必，”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太贵重了，老板，你先照顾好店里便是。”

　　姜烨来至她身侧，温声道：“皎皎，收下吧。”

　　那套首饰被装在妆奁盒中，林玥皎一看便知绝不止老板刚刚说的那几样。她无措地看向姜烨，后者含笑点头。

　　“你不是还想护卫他们安全么？既然连再遇麻烦可来寻你的承诺都许下了，给出贵重的谢礼自是理所应当，若真的毫无表示那才是有问题。”
　　“且你不收，他们也会不安。”

　　林玥皎这才收下。

　　她转而去与那位从头到尾都安静呆在角落的姑娘说话，手上则拿着方才姜烨与廖直交涉（威胁）过后弄来的卖身契。

　　“你……”林玥皎将“你可以回家了”这句话咽了回去，轻声开口，“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钱芳捧着自己的卖身契，忽而无声垂泪。是啊，她是被自己亲生父母卖掉的，她又能去哪？回了那个家，再被卖一回吗？

　　她抬眼看向身前那个面露关切的小娘子。小娘子比她矮一个头，年纪应该不大，抿着唇，脸颊肉微嘟，面容姣好肌肤细嫩，乌发柔顺，可以窥见平日生活定然不错。眼里的天真与善意毫无遮掩。
　　这的确是有钱人家的娇小姐，单纯，却又……足够细腻，细腻到没有说出那个令钱芳难堪的问题。

　　侯府，姓林，就是那位身份尊贵的表小姐了。

　　“林娘子，你命真好。”钱芳看着她，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如此叹道。

　　凉意却忽地从林玥皎脚心蹿到头顶。
　　林玥皎僵住一瞬，她不认为此时此刻此地此景中这会是一句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