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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浅念渐生 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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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讲台上还是空的,梁老师真的没来。
时屿看着门口,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旁边。
贺燃正懒懒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笔身在指缝间流畅翻飞,动作散漫又利落,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帅。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表情很放松。
“梁老师为什么没来?”时屿问。
贺燃笔停了,看着他,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时屿看着他,没说话。
贺燃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看着时屿,眼睛还弯着。
“骗你的。”他说。
时屿愣了一下,“什么?”
“梁老师第一节课不来。”贺燃说,嘴角还翘着,“咱班惯例,每周二早上,第一节她的课写练习。”
时屿看着他,贺燃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在笑:“这句没骗你。”
时屿没说话,贺燃等了两秒,见他还不说话,收起笑,往他那边凑了凑。
“生气了?”
时屿没理他。
贺燃又凑近一点:“真生气了?”
时屿还是没理,把书翻到下一页。贺燃看着他的侧脸,眨眨眼。
“我那不是怕你不坐我车嘛。”他说,“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肯定自己走了。”
时屿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贺燃继续说:“我骑车跟在你旁边,你都不上来,不说要迟到你肯定不坐。”
时屿依然没说话,贺燃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一点:“时屿?”
时屿没理,贺燃想了想,从桌肚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递到他面前。
时屿看了一眼,是一张表情包,一只小猫,耷拉着耳朵,旁边写着“我错了”。
时屿收回视线,贺燃又把屏幕往他面前递了递。
又一张,还是那只猫,这次是趴在地上,眼睛湿漉漉的,写着“原谅我好不好”。
时屿没动。
贺燃又翻了一张,猫举着牌子,上面写“不要生气了”。
时屿终于看了他一眼,贺燃眨眨眼,表情很无辜。
“今天请你吃饭。”他说,“随便提。”
时屿看着他。
贺燃又加了一句:“昨天的糖好不好吃,再买一袋,不,再买十袋。”
时屿收回视线,把书合上。
“不用。”
贺燃愣了,时屿站起来,拿着水杯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贺燃还坐在座位上,表情有点懵,手里还举着那只求原谅的猫。
时屿收回视线,走出去。走廊里没什么人。他往饮水机走,走了几步,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
没人看见。
时屿其实没有生气,算不上的。这点事就生气也太小气了,只是觉得无聊和幼稚。没办法,轮幼稚,贺燃当之无愧是第一。
贺燃骗他,是为了让他坐后座。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骗人的话术时屿经历过更过分的,这件事在他这儿,根本排不上号。
但贺燃的态度也太好了点。
时屿不知道这叫不叫哄?
他只知道,以前没有人这样对他。
没有人因为他沉默就紧张,没有人因为他没说话就凑过来哄。他沉默是常态,不说话是习惯,没人觉得这需要被哄,但贺燃在哄他。
时屿拿着水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站着喝了一口。
走廊里有风吹过来,带着点春天的味道。
时屿没生气,但贺燃不知道。
他看着时屿拿着水杯走出教室,门在身后关上,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他坐在座位上,手里还举着那只求原谅的猫,表情从懵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完蛋了。
不是,他真生气了?
贺燃把手机放下,往后一靠,椅子翘起来一点,盯着天花板。
他想了一遍刚才的事,最后时屿说了句“不用”,直接气得走了。
“不用。”
贺燃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
不是那种生气的“不用”,也不是那种冷淡的“不用”,就是……就是“不用”。他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但时屿走了。
贺燃又想了想,时屿平时话就少,但也不是不说话。刚才那几句“不用”“梁老师为什么没来”,声音都正常,没冷也没热。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椅子放下来,往前趴到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完蛋了,是不是玩笑开大了?好不容易再遇的,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贺燃开始复盘自己的蹩脚理由,谎报时间,再以梁老师第一节课会提前到班,骗时屿坐他后座。
时屿信了,等时屿真诚问自己的时候又说“骗你的”。
时屿愣了那一下,他现在才想起来,时屿不是那种会开玩笑的人,也不是那种被人骗了还笑的人。他可能是那种认真的把每句话都当真的人。
贺燃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自己从小到大插科打诨惯了,跟谁都能贫两句,平常跟小姨拌嘴拌得天翻地覆也不当事。
但时屿不一样。
万一以后不坐自己后座了怎么办?万一以后不跟自己一起走了怎么办?
贺燃把脸抬起来,盯着门口。
要不,等会儿他回来,再哄哄?
怎么哄?全都被拒绝了……
贺燃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既然软的不行,要不……来硬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否定了。跟时屿来硬的?怕是一辈子也不能说上话了。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贺燃又开始盯着天花板。
软的不行,硬的不行,那怎么办?
先静观其变,等时屿回来,反正时屿总得回来上课吧。
贺燃趴在桌上,脸对着门口,等着。等了大概两分钟,时屿还没回来。
不回来了吗?生气到直接翘课了?
贺燃瞬间坐直,犹豫要不要出去找。就在这时,门开了。
时屿拿着水杯走进来,表情和出去的时候一样,看不出什么。
贺燃看着他走回来,坐下,把水杯放桌上,然后拿起书翻开。
动作很慢,很自然,和平常一样。
贺燃看了他两秒,试探着开口:“时屿?”
时屿看了他一眼。
贺燃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虚,但还是问:“还在生气吗?”
时屿看着他,过了两秒,说:“没生气。”
贺燃愣了一下。
“真的?”
时屿没说话,但也没转回去,就那么看着他。
贺燃眨眨眼,忽然凑近了一点:“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时屿说:“没生气就不能不说话?”
贺燃被他问住了,时屿已经收回视线,继续看书了。
贺燃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松了一口气,没生气就好。
他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贺燃又开始想,只是没生气就够了?刚才骗了人家,人家没生气那是大度。
“那个。”贺燃侧过头,看着时屿。
时屿没抬头,但笔停了一下。
贺燃看着他,语气认真了一点:“今天这事,是我不对。”
时屿抬头看他了。
贺燃继续说:“我不该骗你,以后不会骗你了。”
时屿看着他,没说话。
贺燃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把话说完:“你以后坐不坐我车都没事,但今天这事,是我的错。”
他说完,等着时屿的反应。
时屿看着他,过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写题。
贺燃眨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然后他看见时屿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还听见时屿的声音,很轻。
“你好幼稚。”
贺燃看着时屿的侧脸,时屿低着头写题,笔尖在纸上移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幼稚就幼稚吧,没生气就好。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小鱼。
没出声,但嘴角翘了一下。
上午和下午的课照常进行。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活过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收拾书本的声音、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的声音,混成一片。
时屿把笔放下,开始收拾书包。旁边贺燃伸了个懒腰,往桌肚里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
“走吧。”
时屿看了他一眼。
贺燃的书包瘪瘪的,就那么挂在肩上,看起来轻飘飘的,像是什么都没装。
时屿低头继续收拾,把卷子一张一张叠好,放进书包。他的书包鼓鼓囊囊的,和旁边那个形成鲜明对比。
收拾完,他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时屿走在前面,贺燃跟在旁边,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车棚的时候,贺燃去推车。时屿站在路边等着。
夕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把整条街染成淡金色。有学生从校门口涌出来,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贺燃推着车过来,一条腿跨上去说:“小鱼…屿给个机会吧。”
时屿看了他一眼,没动。
贺燃眨眨眼,换了个语气:“求你了,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时屿还是没动,贺燃也不急,靠在车把上,歪着头看他:“你忍心让我一个人骑回去吗?”
时屿看着他,没说话,贺燃继续说:“一个人骑车多孤单啊,后座空着多浪费啊。”
无论贺燃说什么,时屿只是静静看他表演。
贺燃想了想,又换了个角度:“你走路多累啊,你上来咱们还能聊两句。”
“不聊。”时屿说了第二句话,虽然只有两个字。
“那我聊,你听着。”贺燃说,“你就当坐车听单口相声。”
时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贺燃看见了,立刻乘胜追击:“你笑了,你笑了就得坐。”
“没笑。”
“我看见了。”贺燃一本正经,“我眼神可好了,没选我当空军都是国家损失。”
时屿不是很想理这人,好傻。但还是走过去,坐到后座上。
自己只是不想在路边丢人而已。
自行车拐出校门,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点傍晚的味道,不冷不热。
“我就知道,你心最软了。”
时屿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话太多。”
贺燃笑得更开了。
“没关系。”他说,“你话少我话多,正好互补。”
骑了一段,时屿忽然想起那个瘪瘪的书包。
他看着前面那个背影,开口问:“你书包里装的什么?”
贺燃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没装什么。”贺燃在前面又说:“就一包纸巾,还有手机。”
“就这些?”
“嗯。”
“书呢?”
“不带。”贺燃说,“带了又不看。”
时屿没再问,他看着前面那个瘪瘪的书包,随着车子一晃一晃的。就那么挂在贺燃肩上,背带松松垮垮的,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自行车继续往前骑。路边有卖水果的摊子,有人在挑选。小孩跑过去,笑声传过来,远远的。
骑到小区门口,时屿下车时说了句:“谢谢。”
贺燃一条腿撑着地,看着他。时屿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他听见后面有动静。回头一看,贺燃推着车跟上来了。
“你干嘛?”
贺燃眨眨眼:“送你到楼下。”
时屿看着他,没动。贺燃也不动,就那么站在那儿,表情很无辜。
时屿看了他两秒,转身继续往前走。
贺燃推着车跟在后面,自行车轮子在地上滚着,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小区里很安静,有几个老人在楼下聊天,看见他们走过去,多看了一眼。时屿低着头,走得不快不慢。贺燃跟在旁边,推着车,也没说话。
走到单元门口,时屿停下来。
“到了。”
贺燃也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几楼?”
时屿看着他。
贺燃被他看得有点虚,但还是问:“几楼?”
时屿说:“三楼。”
贺燃点点头,像是记住了。
时屿看着他,等了两秒说:“走了。”转身往楼道里走。楼道里有点暗,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往窗外看了一眼。
贺燃还站在楼下,推着车抬头往上看。看见他,挥了挥手。
时屿收回视线,继续往上走。
三楼,打开门走进去,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已经没人了。
晚上时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他想了想这几天的事。
跟贺燃上下学,一起吃饭。这人话多,但也不算烦。
时屿翻了个身。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贺燃今天没说“明天见”。
但他觉得贺燃明天还会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他明天还会来”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了?
时屿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结论。
他把被子拉上来,翻了个身。
算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