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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浅光相逢   周一早 ...

  •   周一早上,时屿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淡淡的,把整个街道染成浅金色。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是沈昭宁上周刚买的。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牛仔裤也是沈昭宁上次回来带的,说这条版型好,让他试试。鞋子是新买的,他还没来得及穿。
      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
      沈昭宁打电话的时候说过:“新学校新气象,穿好看点有什么不好。”
      他没回答,但还是把这件新衣服穿上了。
      从家到学校,走路约十五分钟。这条路他前几天办手续时走过几次,已经熟了。
      时屿走在路上,周围是早起上班上学的人流。他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没有惊扰任何人。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人已经多了起来。
      时屿抬头看了一眼校名,第一中学。后面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是要去的地方。
      高二九班,在三楼。
      他走进去,顺着楼梯往上。
      走廊里很热闹。周一早上特有的那种热闹,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聊周末去哪玩了,有人拿着扫帚追着同学跑。时屿穿过走廊,那些声音从耳边掠过,像水一样流过,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走到三班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的声音比走廊上还吵。是属于周一早上特有的吵,补作业的哀嚎声、对答案的争论声、聊娱乐八卦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时屿在门口看班牌,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胖胖的男生冲出来,差点撞上他,赶紧刹住脚:“哎哟,对不起对不起。”他抬起头,看见了时屿。
      时屿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浅灰色的卫衣干干净净的,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黑发,肤色很白,眉眼清秀,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胖男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时屿看着他,等了两秒。
      “啊对对!”胖男生猛地回过神来,“你、你是新来的转学生?”
      时屿点了点头。
      “梁老师让你直接在教室等她,她马上来。”胖男生回头冲里面喊了一嗓子,“新同学来了!!!”然后侧身让开,眼睛直直地盯着时屿。
      时屿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了门。

      教室里原本像一锅煮沸的水,胖男生那一嗓子喊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往门口看去。然后那锅沸水瞬间凝固了。
      时屿站在门口,他就那么站着,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睛,往里看了一眼。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把他的轮廓勾成淡金色。浅灰色的卫衣干干净净,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画。他的脸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清透,眉眼清秀,肤色很白,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时屿往前走了两步,没有看任何人,没有和任何人眼神接触。目光垂着,落在讲台的某个点上,像是在发呆,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教室里还是安静,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这是新来的?”
      “卧槽,太好看了吧,皮肤也好好……”
      “和燃哥有的一拼。”
      “两人类型不一样,不过这个真的好帅。”
      “先别花痴了,作业补完没?
      有人在偷笑。
      时屿站在讲台边上,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他垂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那些议论和他无关一样。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了一句话。
      “贺燃校草地位不保啊。”
      旁边有人笑着接话:“下学期校草评比,第一有悬念了。”
      “如果他俩一块儿追求我,我选不出来哎……”
      “你选什么选,轮得到你选吗?”
      时屿的睫毛动了一下。
      贺燃,这个名字他昨天听过。
      昨天晚上那条巷子里,那个人说:“我叫贺燃,一中的。”
      时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往教室扫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人正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右手手背上贴了个创可贴。只能看到后脑勺,头发翘起来一撮,睡得天昏地暗。
      是他吗?会有这么巧的事?
      想起昨天晚上那张脸,眉眼张扬,笑起来像在发光,打架的时候明明很凶,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那个人,会是现在趴在桌上睡觉的这个吗?
      时屿收回视线,他没再想下去。
      门被推开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走进来。短发,戴眼镜,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沓卷子。她看了时屿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走上讲台。
      梁萍站定,目光扫过教室。
      “安静。”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梁萍把手里的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周末作业课代表下课收一下。”然后她转向时屿,“新来的转学生,自我介绍一下。”
      时屿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讲台中央。
      他抬起眼睛,往教室里看了一眼,然后他开口。
      “时屿。”
      声音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风拂过水面。
      两个字说完,他就闭上了嘴。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等着他继续说,但他没有。
      “……就这样?”有人小声嘀咕。
      梁老师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嘀咕声立刻没了。
      “时屿同学刚来,大家以后多照顾一下。”梁萍抬头看了看教室后排。
      “座位……先坐那儿。”她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和贺燃同桌,正好他都是一个人坐。”
      时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人还在睡。还是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和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时屿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走下讲台。
      他从过道里走过,两边有人偷偷抬头看他,有人假装低头其实眼睛在瞟,有人在他走过之后和同桌交换了一个眼神。
      时屿什么都没看,就那么走过去,走到最后一排。
      那个睡觉的人旁边,有一个空位。
      他站定,然后低头,看着那个还在睡的人。
      睡得很香,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按理说应该喊醒他,可睡的也太香了吧。
      时屿等了两秒,没反应。
      又等了两秒,还是没反应。
      前面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看不下去了,伸手使劲推了推:“燃哥!别睡了!新同学来了!坐你旁边!”
      贺燃终于动了动。他先是从胳膊里抬起一点头,露出半只眼睛,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然后整个人慢慢坐直,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嗯?怎么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了站在旁边的时屿。
      他愣了一下。
      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眨了眨眼,好像还没睡醒。
      时屿看着他,贺燃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贺燃脸上。他刚睡醒,头发有点乱,但那张脸还是让人移不开眼。眉眼生得张扬,鼻梁高挺,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像是随时都在笑。明明只是坐在那里,却有一种蓬勃的、热烈的少年气,像一束光,让人没办法忽略。
      是他。确实是昨天晚上那个人,时屿认出来了。
      贺燃的嘴慢慢张开,又慢慢合上,又慢慢张开。
      “你……”
      时屿没等他问完,侧身从他旁边挤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贺燃下意识地让了一下,然后转过来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
      “果然有缘分。”
      时屿没说话,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
      贺燃撑着下巴看他,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你怎么来了?”
      时屿翻开课本,声音很淡。
      “上学。”
      贺燃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都在抖。
      “行。”他说,“巧了不是。”
      时屿没理他。
      贺燃撑着下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怎么不理人啊?”
      时屿没说话,翻了一页课本。
      贺燃也不生气,换了个姿势继续看他:“你昨天晚上不是还跟我说了名字吗?今天就不认识了?”
      时屿的笔尖顿了一下。
      贺燃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认识的对吧?名字是哪个shi?哪个yu?”
      贺燃从笔袋里翻出一支笔,又翻出一张草稿纸,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贺燃”,他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尖落在纸上,运笔很快,但每一下都落得稳。右边的“然”下面四点底,他不是点,是利落的四笔斜线,间距均匀。
      两个字写完,他端详了一眼。然后随手把笔放下,那个名字躺在纸上,潇洒,张扬,带着一股子少年气。但仔细看,每一个笔画都有章法,不是随便乱写的潦草。
      人如其名,字如其人。
      又把纸推到时屿面前。时屿静了几秒,见对方有一种“你不写我就一直看你”的架势,只好拿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时屿”。
      时屿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很轻,笔尖落在纸上,几乎没有声音。横折钩折得恰到好处,最后那一提,轻而稳。
      两个字写完,他放下笔。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清秀,端正,带着一点说不清冷。
      也是人如其名,字如其人。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笔袋里。“这张纸留着。”他说,“下次我得写好看点。”
      时屿没理他,不明白一张写名字的纸有什么留的价值。自己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卷子,铺在桌上。
      贺燃看了一眼,是张找数学卷子。“你现在要做这个?”他问。
      时屿没说话,已经开始写了。
      笔尖在纸上移动,速度很快,一行一行,工工整整的。那些题目他好像看一遍就会,完全不需要思考什么。
      贺燃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趴下去,睡了。

      梁萍开始讲课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下来。
      时屿低头做卷子,他做卷子的时候很专注,周围的声音都听不见。那些题目他都会,没太大难度。时屿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
      旁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贺燃趴在桌上,睡着了。
      脸压在胳膊上,睫毛垂下来,呼吸很轻,嘴唇微微抿着。桌上摊着一本课本,崭新的,一个字都没写。
      时屿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做卷子。

      “贺燃。”梁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时屿转头一看,贺燃没醒。
      “贺燃!”梁老师提高了声音,旁边的人开始偷笑。
      贺燃懒洋洋地抬起头,一脸迷茫:“下课了?”
      全班哄堂大笑。
      梁老师站在讲台上,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又睡觉?第几次了?”
      贺燃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一脸无辜:“梁老师,我这次是有原因的。”
      “少来,你上周也这么说。”
      贺燃站直了一点,一本正经地说:“昨天我从一条幽深的巷子路过,看见一群五大三粗的混混正在欺负弱不禁风,楚楚可怜,娇小柔弱的弱势少年,那我怎么能看的下去,必须见义勇为啊,你看,手都烂了。”说完还伸出右手,展示了自己的“勋章”。
      时屿猛地看向贺燃,等等?好熟悉的场景,所以……我弱不禁风?楚楚可怜?还娇小柔弱?呵呵呵……
      梁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行了,语文学的倒是不错,要不要再夸你两句。”
      “不用不用,您谬赞了。”
      “赶紧坐下吧,少气我了,遇见你我十五年教书生涯白干。下次再睡,我就让你去校长办公室罚站。”
      “谢谢梁老师,您真是人美心善。”贺燃笑着坐下了。
      他坐下来之后,看了一眼时屿的桌子。时屿还在做卷子,头都没抬。
      贺燃看了一眼那张卷子,已经写了大半,字迹清秀整齐,每一道题的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课本摊开着,崭新的,一个字都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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