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北千雪

3、第3章 “嫌弃我的

　　这话说出来让人误会得更深了。
　　贺温修看着他，轻轻“嗯？”了声。
　　舒昱觉得自己在火坑中央，脸烧得辣辣的，“是个噩梦！不是、春梦。”

　　算完账，把小本本收好放抽屉里，贺温修的小卖部也到了关门时间。舒昱帮着他把放外面的遮阳伞收掉，裹好立到墙边，然后盯着烤肠机里剩下的两根烤肠，抬手指指：“那儿，还有——”
　　“拿着吃了吧。”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贺温修正低头看他，随后补了句，“我的那根也给你。”

　　熟练从机子里夹出烤肠，往签子里一插，咬了一口，“真好吃。”

　　贺温修坐里间小床上，闻言笑了：“冰箱里一堆，想吃下次给你多留点。”

　　“那不行。”舒昱走路的脚步都轻了起来，他搬了个小凳儿，挨着贺温修的腿坐，“不能让你少赚钱。”

　　吃得太欢，嘴巴边沾了一层油。贺温修借着头顶昏黄的光线看过去，油亮亮的。他轻轻啧了声，不知道是故作嫌弃还是在假装揶揄，“就这么好吃？”

　　说完从手边抽了张纸递过去，“擦擦。”

　　贺温修拿过床上的睡衣先去洗澡了，出来的时候，看到舒昱已经乖乖撩开后背，等着他擦药。

　　头发没擦干，小水珠顺着滑下来落到鼻根，他把吹风机插上电，开始嗡嗡响之前，对舒昱说：“你也去洗个澡，待会儿上完药直接回家睡觉。”

　　之前听舒昱讲过，在家里，如果晚上洗澡的水声吵醒舒林昌，他一定少不了挨打。所以舒昱做事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惊扰，搅乱别人，完全情有可原。

　　舒昱还没在他家洗过澡，看他眼神发愣，贺温修提醒道：“透明瓶是沐浴露，蓝色瓶是洗发水。”
　　“不是……”他终于蠕动嘴唇开口，声音细弱蚊蝇，似乎有些难为情，“我没带睡衣，校服穿一天全是汗……”

　　贺温修忘了这茬，盯他半分钟后，放下手里的吹风机，走到窄小的衣柜前，开始翻干净的衣服出来。

　　舒昱还没忘自己现在在哪，虽然他经常麻烦小修哥，但能少麻烦一点儿是一点儿。
　　起身走过去，拽了下贺温修的睡衣衣摆：“不用了，你快给我涂药吧。”

　　贺温修头往上抬，朝墙上挂的钟表看了眼。已经十点一刻，回到家再收拾收拾，这不是等着被打吗。

　　“嫌弃我的衣服。”他突然冷不丁来了句。

　　“没有没有！”舒昱怎么可能会嫌弃，他立马端正语言表态，“小修哥，我嫌弃谁都不嫌弃你。”
　　“那不就行了，”翻到一件干净的白T，补充道，“我穿过几次。”
　　舒昱赶忙接过：“好。”

　　还差条短裤。柜子下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许久没打理过了，贺温修蹲下去找。

　　一件平整，散发着淡淡烟味的花格子短袖衬衫被贺温修掏了出来。

　　这不是他的衣服，房间骤然陷入寂静。舒昱看到他的背绷直，察觉到细小的情感变化，试探着轻喊了一声：“小修哥？”

　　过了一分钟才听到回答。

　　“嗯。”不动声色地把那件格子衬衫认真叠好，放回原位后，才继续，“怎么？”

　　舒昱直摇头，说找不到我穿校服裤子就行，裤子上没沾多少汗。
　　贺温修垂下眼皮，说了声好。

　　洗完拧开浴室门前，舒昱脸颊被热水蒸得发红。穿着贺温修的衣服，他捏起领口放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跳了出来。

　　他趿着拖鞋边走边想，这什么牌子的洗衣液，有点儿好闻。

　　贺温修已经掏出药箱在那等着，棉签上沾了白色药膏，他抬下巴让舒昱坐过来。

　　背对贺温修撩开后面的衣服，光滑瘦小的脊背暴露在外。
　　后腰那块儿的青痕在皙白的皮肤上尤其明显，都快顶上拳头大小了。

　　贺温修目光平静往那块擦药，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弄疼他：“疼了就说话，别堵在嗓子眼儿里。”

　　舒昱没感觉一点疼，反而觉得触感像羽毛似的，轻飘飘的。

　　“不疼。”他说，“你给我上药就没疼过。”

　　搞完一切，舒昱拿上书包跟他说了拜拜。

　　人一走，小卖部显得安静空旷，甚至有点冷清，没什么活人味儿。
　　关灯上床，贺温修平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上的某处，出神地放空。

　　刚刚那件花格子衬衫，是他爷爷的。

　　贺温修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爷爷一起生活，感情很亲。日子过得俭朴，虽然物质上贫瘠，但打心眼地开心自在。

　　每天放学回来会帮爷爷看小卖部，让他老人家去溜溜散散步，日子平淡有秩，宛如夏季湖边吹来的一阵凉风，踏实又舒服。

　　这样的生活本以为会持续很久。可命运非要戏弄他们爷俩，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后来的日子过得直发颤哆嗦。

　　爷爷得了肺癌，去医院查完才知道恶化到手术都无法进行，只能靠药物维持。高昂的医药费成了打断他们对生活抱有期望的铁棍，之前能靠小卖部的微薄收益维持生活，可现在有五位数的医药费压着，喘口气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那晚爷爷粗糙黝黑的手背上滴了泪，老人哭起来脸皱得厉害，褶子全挤一块儿，擦着泪着说别管他，自己一把老骨头了，是时候该听天由命安安静静躺床上等着咽气。

　　贺温修那个时候不过十七岁，生活确实苦，可自己认为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像走直线一样安稳慢慢地前进。可现在路子却分岔了，他停在那好久，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前方，远处雾蒙蒙的。

　　向学校交了退学申请，转身投入到一天打三份工的生活。爷爷的生命是维持住了，可时间不长。
　　早起晚睡每天几头跑的日子过了两年半，爷爷最后还是去世了。

　　也就一个多月前的事儿，那时候刚跟舒昱认识没几天。

　　处理完丧事，贺温修那段日子异常消沉，生活中骤然少了个最亲最亲的人，好像做什么都不对劲。

　　做的饭下意识做了两人份，桌前却只摆着他一个人的碗筷。

　　贺温修把筷子丢旁边，出神地盯着某处。房间很寂静，静得人心情发胀。

　　“小修哥，你在吗？”

　　外边突然传来一声很轻很小心的叫唤。

　　贺温修情绪来不及整理，舒昱直接进来了。两人四目相对，似乎只有空气在流动。贺温修率先瞥开眼。

　　他不喜欢把脆弱暴露在别人面前。

　　舒昱背后还背着书包，明显刚放学。那个时候俩人还算不上很熟，贺温修盯他半天，见他没动作就问他来干什么。

　　“我……”被这样一问舒昱突然开始结巴，他没想打扰贺温修，“对不起……我只是想给你送个东西。”

　　贺温修抬眼：“什么？”

　　舒昱打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牛肉饼，似乎还是热的，透明塑料袋都被捂白了。
　　贺爷爷去世后，他发现贺温修一日三餐只吃一顿来填肚子，没胃口完全理解，但舒昱实在不忍心。

　　“从学校给你带的，”他试探着问，边解释边递到他跟前，“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吃过几次，觉得很好吃。你每天吃的东西太少了，垫一垫吧小修哥。”

　　贺温修突然绷直嘴巴撇过头去。

　　即使这里光线不强，可舒昱就是看到贺温修藏眼里努力抑制的泪花。

　　裤子边上的手蜷曲起来，大多时候是贺温修安慰舒昱，舒昱从来没有安慰过他。
　　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强硬把牛肉饼塞贺温修手里，直接问：“你哭了？”

　　贺温修感受到手心食物传来的热量，轻握一下，没吭声。

　　舒昱站他跟前抿了下唇：“哭出来才会好受。”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贺温修的，也是说给自己的。

　　贺温修抬脚往里面走，放下牛肉饼后“砰”地倒床上。他把脸完全埋枕头里，只留给舒昱一个孤独的后脑勺。

　　舒昱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嘴笨，没情商，怕多说一句招人烦，干站那半分钟后他决定离开回去。

　　“小修——”

　　舒昱脚步定在那，嘴里的话也被堵住。

　　他看到趴在床上的贺温修肩膀一耸一耸的，几乎听不见的哭声闷在枕头里。
　　原来这么坚强的人也会哭。

　　舒昱鼻子猛然一酸，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走到床边学着之前电视剧里的情形，半个身子压到贺温修背上想给他一个拥抱。

　　背后抱也算拥抱，他这样想。

　　热热的呼吸落到颈窝，贺温修觉得舒昱用脸蹭了蹭自己。

　　然后听到舒昱有些干硬却温暖的声音响起。
　　“你哭吧，我等着你哭完再走。”

　　贺温修哭是哭了，但没他想的这么严重。积压很久的情绪到达爆发点，想忍都忍不住。

　　落了几滴泪，枕头上多了几坨小湿点。他心里也好受了一点，可能有舒昱这家伙在，帮他转移了些。

　　“想把我压死？”贺温修突然哑着音出声。

　　舒昱“刷”一下跳起来，忙往床边站。

　　“我没……”他开始急着解释。
　　贺温修把身体翻正对着天花板，“我没事儿了，你快回去吧。”

　　舒昱悻悻点头，还以为自己刚刚的动作让他不舒服了。到嘴边的对不起都快说出口了，贺温修却先他一步，“明天空的话来我这吃饭吧。”
　　“……啊？”
　　“不是说家里的饭不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