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北千雪

2、第2章 小修哥，我

　　贺温修听完之后愣那半天。

　　舒昱从来没跟谁说过这种话，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儿肉麻。
　　看贺温修没什么反应，愣愣挠了下头，然后脑袋空白地垂下眼不再去看他。

　　贺温修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床板，平缓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对舒昱做的事可以用“好”来形容。
　　凭心讲，贺温修不是菩萨转世，更没什么圣人之心。

　　但愿意帮舒昱包扎伤口，留他一起吃饭，只是因为跟他认识，不忍心看他过这么惨。
　　多口人在饭桌上吃饭也费不了什么事。

　　贺温修没收到过这么正式的感谢，他安抚似的轻拍了下舒昱的头，唇角扬了些弧度：“说哪去了，别跟我这么客气，换谁来都一样。”

　　“哦。”

　　“还哦！”贺温修看他眼神好像在放空，显得有些呆，“想什么呢？”

　　舒昱不会对他隐瞒什么，打心底认定贺温修是跟他最亲的人。
　　“如果没有你的话，”舒昱声音平缓，给人一种宁静，真诚，“我需要人的时候该去找谁。”

　　贺温修霎时觉得嘴里的糖不甜了，味儿变淡了。
　　听到这话，他鼻子突然有点痒。

　　可能因为舒昱的单纯，真挚，可爱吸引了他，他才会像一扇大敞的门那样，随时等着舒昱过来。不厌其烦地，静静看他走进属于自己的领地。

　　贺温修只比舒昱大了两岁，可在舒昱眼里，他像个盖世英雄，解决什么事都游刃有余。
　　不管是从外形还是成熟度上，舒昱觉得他俩不只差了两岁。不然怎么自己在他面前老像个没开智的小学鸡。

　　“找我啊。”贺温修边开口边指了指自己，“我不是在这吗。”
　　舒昱绷直的脊背突然一松，笑得很灿烂：“还是小修哥好。”

　　往外看了眼黑透的天，舒昱苦兮兮开口：“那我回去了。”
　　贺温修没留他，点了点头：“行，明早记得来我这拿包子。”
　　舒昱比了个“OK”的手势，边走边回头，“小修哥拜拜。”

　　一溜烟，他就隐入漆黑的夜里了。

　　回到家，蹑手蹑脚洗了个澡，都没敢吹头发，生怕把舒林昌吵醒。去阳台收了明天要穿的衣服，捧着手机回了卧室。

　　“咔嚓”，熟练把门锁上，舒昱高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微落了点儿。
　　他的房间很干净，一张床和一个书桌，只有他有钥匙，舒林昌平时进不来。

　　睡前打开微信，给唯一的置顶好友发了条信息。

　　世界何时毁灭：小修哥，我睡啦。
　　不温油：嗯，晚安。

　　当晚，舒昱做了个很沉重的梦。

　　梦里，周围全是废墟坍塌物，远处浓烟滚滚，熏得天空都成了阴暗的灰色。
　　人们像被驱赶的蚂蚁一样乱窜，尖叫，哀嚎，爆炸声此起彼伏。舒昱被压在一块儿石头下面，下.身像瘫痪了一样，动弹不了。

　　“舒昱！”
　　“你在哪！听到回个话！”

　　贺温修近乎崩溃的声音透过空气大声传了过来。

　　“小修哥，我在这儿！”舒昱声嘶力竭，“贺温修！我在这儿！”

　　贺温修穿过层层人群找了过来，他脸上被尘沙吸附，变得苍白无比。身上穿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膝盖那还留着汩汩鲜血。

　　“小修哥……”舒昱突然哭了，眼泪哗哗直流，“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啊，你疼不疼……”
　　贺温修抹了把淌到下巴的汗，“我没事，来，手给我，我救你出来。”

　　舒昱依然泪流不止，他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只觉得世界末日，人类的尽头就在眼前。

　　他把手往外伸，下半身有股强烈的撕扯感，咬了下牙，继续挣扎着想要让贺温修能拉住自己的手。

　　上空传来几声震耳的轰鸣，贺温修张开嘴，似乎要说话，舒昱直摇头，大喊自己听不清。
　　“砰——”一声巨响，天上掉下来一颗炸弹，刚刚还站眼前说要救自己出去的人瞬间消失不见。

　　“不要！”舒昱用尽力气嘶吼，“小修哥，不要！”

　　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沉重嘈杂的呼吸声响在自己耳畔。
　　舒昱右手紧攥床单，额头冒出细密如雨的汗珠。

　　房内静悄悄的，除了充电宝发出微微白光，周遭一片黑暗。

　　过了半分钟，胸腔仍然剧烈跳动。他缓回神知道这是个梦后，才发觉眼眶有些难湿润。

　　抬手擦了一下，眼泪还是烫的。

　　重新钻回被窝，舒昱整张脸都掩了进去。他弓着背蜷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动物，闭上眼没过几分钟，再次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背上书包出门的时候，舒林昌已经醒了。

　　舒昱默默路过客厅，知道自己躲不过，他放轻步子尽量减少存在感。
　　“站那。”舒林昌往垃圾桶里吐了口痰，站起来往他的方向走，“谁教你的，居然敢打我了？”

　　舒昱咽了下口水，抬脚准备狂奔下楼。可惜舒林昌拽着他的校服领子直接把他掼地上，伸出巴掌重重往他脸上扇过去。

　　舒昱的头撞到墙上，“哐”一声，顿时头晕眼花。

　　带着脸上鲜红的巴掌印走到小卖部门口，舒昱喊了声：“小修哥，包子！”
　　贺温修早给他打包好了，从里面桌上拿出来递给他，注意到脸上的印子，贺温修眉间的笑意淡下去，“疼不疼？”

　　舒昱咬了一口还热乎的肉包，嘴巴鼓鼓的，“没事，习惯了。”

　　扯了下书包肩带，他刚准备走，贺温修却突然叫住他，给了他一个老冰棍：“拿着敷敷，大早上的别偷吃，冰胃。”
　　舒昱朝他笑笑，右边脸上的红印也跟着动了起来：“好。”

　　“老板，拿个数学笔记本。”一个穿着三中校服的男生走来，对贺温修道。

　　声音听着有些熟悉，舒昱转头去看，发现是数学课代表吴景邱。
　　他是班上少数能跟舒昱玩得来的一个。

　　舒昱主动喊了声他的名字。

　　吴景邱接过笔记本后看过来，然后非常自然地搂过舒昱的肩，带了点坏笑：“吃包子也不知道给我留一口。”

　　舒昱抿唇，嘴巴绷成一条线：“这是他给我的。”说完指了一下正看着他们的贺温修。

　　“你跟小卖部老板这么熟？”吴景邱震惊，他们俩看起来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但也没什么兴趣窥探别人的私事，他咧嘴笑笑，笑起来痞痞的：“那能打个折不？”

　　贺温修也微笑：“小本生意，不讲价。”

　　“……”

　　跟他道了别，舒昱和吴景邱一起往校门口那边去。

　　路上，吴景邱想到高三的已经考完试，而他们要到七月中旬才放假，不禁对着空气打拳，咬牙切齿：“能不能直接跳过高三上大学？”

　　舒昱吸了吸鼻子，不解风情：“除非你是天才。”

　　吴景邱成绩比舒昱靠后，但也没差多少，闻言，嗤嗤哼了声：“别挑衅你邱哥啊，小心我下次碾压你。”

　　舒昱一时不知道回什么，好像回什么都不好。为了不让话题钻入死胡同，他乖乖闭了嘴。

　　上课的时候，舒昱走了会儿神。想到昨晚那个梦，他脑门依旧冒汗。
　　吃完饭，趁老师不在班里，从包里悄悄翻出手机，点开微信把“世界何时毁灭”的昵称给换了。

　　每次来学校都是鼻青脸肿的，有些同学会恶劣地打趣他。

　　班上有个叫罗卿远的对舒昱尤其关注，是班上的刺头，专挑软柿子捏。这会儿从后排过来，路过他时，扬着嗓门：“没见过这么闲的，每天来上学还化妆。”

　　坐舒昱前面的女生没懂，她回头问：“谁化妆啊？”

　　“还能有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人呗。”

　　说完，针扎一样的视线齐刷刷投了过来。

　　舒昱如坐针毡，他把头往书里埋，越埋越深，想变成一个谁都看不见的透明人。
　　一些同学哈哈笑了几声，连带着班里的氛围都热闹起来。

　　果然开心都是别人的。

　　舒昱有时候怨自己身高体格不够，没法跟人单打独斗，有时候还怨自己长了张不会跟人辩驳的嘴，如果他有其中之一的能耐，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欺负。

　　“行了行了，”吴景邱站起来走到罗卿远跟前，“数学作业还不交，小心我记你名！”
　　罗卿远没搭腔，离开前有意无意踹了下舒昱的桌腿，然后昂着头去接水。

　　“你就不能怼他一句？”吴景邱凑过来，舒昱同桌刚好不在座位上，他顺势坐了下去，“他就欺软怕硬。”

　　“怎么怼？”

　　吴景邱没想到舒昱会接话，他拖着音调长长“嗯——”了声，“你有病吧！”说完觉得有点次，砸吧下嘴，又说：“你吃屎了吧嘴这么臭。”

　　舒昱轻轻眨了下眼，心想这些话还没自己找小修哥骂舒林昌的时候脏。

　　晚自习要上到九点半，桌上摆着一份刚做完的数学卷。笔没油了，舒昱伸到桌肚里去翻，手机就安静躺那，一个没忍住，悄悄趴在那看了眼信息。

　　是半小时前贺温修发来的。

　　不温油：小鱼儿？
　　不温油：怎么换网名了。
　　不温油：下课了来我这一趟，给你擦药。

　　舒昱后腰那块前几天被打青了，碰一下就疼，刚开始疼的睡觉都得趴着。

　　小鱼儿：好。

　　校门口的路灯很亮，走读生家长都在等着。舒昱一直想住校，可舒林昌不给交住宿费。

　　挤过人流往前直走，没出三分钟就到了小卖部。贺温修坐在那算账，头顶光线不强，照下来的光恰恰好把他包裹住，看起来很温柔。

　　舒昱走过去，轻叫了一声小修哥。

　　贺温修抬头，估计盯那个记账本很久了，眼里有细小的血丝。
　　“先进屋等着，我过会儿就来。”

　　舒昱走到他旁边放下书包，偏不进去：“我想看你记账。”
　　贺温修：“学一天了看这些数字还不嫌烦啊？”

　　“我就是想挨你近点儿。”

　　贺温修笔没停，依旧低头算前几天进过来的货：“那挨着吧。”

　　舒昱顿了下，看他低垂着眼细长浓密的睫毛，问了句：“你不想知道原因吗？”

　　“什么原因？”贺温修顺嘴问。

　　“我昨晚做梦梦见你了……”那场梦比舒林昌还恐怖，舒昱无法想象贺温修有天会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想到这，他贴得更紧了些。

　　六月末的天也不嫌热，胳膊无意识蹭贺温修，但说到这就没了下文。

　　贺温修皱了下眉，心道这孩子学坏了，居然学会吊他胃口了。

　　“然后？”

　　舒昱摇摇头，不想说出“一颗炸弹丢下来然后你在我面前消失了”这种话。
　　他现在确实有些后悔主动挑起这个话头的自己。

　　贺温修终于抬头，他眼里藏着笑，有意逗舒昱玩，“别跟我说是做了关于我的春梦。”
　　舒昱本来没什么起伏的情绪直接一个趔趄，支支吾吾半天，语调提高：“我没有！”

　　“那你说啊。”他声音带笑，弯着眼看他。

　　“我——！”
　　“小修哥你别问了……”舒昱垂下眼，直白地说出心里话，“你知道我想黏着你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