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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是用来给人看的 第八章|不 ...

  •   第八章|不是用来给人看的

      那通电话以后,我们像是真的好了起来。

      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我要走这件事还在那里,谁也没有忘。只是人不能一直活在离别里,课还要上,饭还要吃,微信还是一条一条地响。我们都像有意避开那个最重的话题。

      后来想想,这缘分真是渡劫。

      我还没有真正离开,她就已经在和我过一种异地恋。我在我的城市,她在她的城市,中间不过一百公里,却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她有课,有孩子,有工作室,有自己的日常;我有饭局,有工作,有那些随时会把我拖走的事情。我们明明还在同一个国家,却已经只能靠微信把彼此拴住。真正能见面的,不过就是周末,或者某个被硬挤出来的晚上。

      她继续上课,继续发课堂里的照片,发她今天用了什么香,发衣服,发茶,发咖啡,发一点点日常里好看的光。我也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戳她,不再拿那些别的女人和"不长久"的话去刺激她,像是那场痛之后,我心里某个坏东西终于停了一下。

      我开始想让她高兴。只要有空,我就去她那座城。她上课,我就在附近等;她下课,我去接;有时候我站在一旁,看她教学。

      她在课堂里是另外一种样子。在我面前,她有时像个被我惹毛的小姑娘,嘴上不肯服软,生气也生得好看。可在教室里,她站得很稳,声音不高,却能让学生听她。她看学生的动作,肩、背、腰、腿,哪里不到位,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抬手一比,身体里那种舞蹈老师的秩序就出来了。

      那时候我才会觉得,她不是我微信里的情人,也不是我房间里的女人。她有自己的课堂,有自己的学生,有她的日子和规矩。可是她仍然在那些日子和规矩里,给我挤出一点位置。

      我们把那段时间过得很俗,也很满。吃饭,喝酒,看风景,找咖啡馆,找茶室。她带我白天喝茶,看她熟悉的地方;晚上我带她喝酒,精酿一瓶一瓶摆开,像小孩子拆玩具似的让她尝。她喝一口,皱一下眉,说这个太苦;再喝另一口,又觉得还可以。

      我给她买好的,带她吃好的。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只是人一旦知道时间短,就会突然对这些小事用力。好像吃一顿好饭,喝一杯酒,送她一次下课,偷偷看她上一堂课,都能从离别手里抢回一点东西。

      人一旦觉得日子好起来,就容易放松。我也是。我不再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护着她,开始觉得,最难的那一关已经过去了。她知道我要走,也知道我复杂,可她还是选择继续靠近我。

      于是我又回到了自己的惯性里。我的生活本来就是那样。工作,饭局,酒,同事,朋友。一个人在国内,晚上总要有一点热闹。吃完第一场,还有第二场;喝完白酒,还有宵夜;宵夜之后,也许还有唱歌。男人们凑在一起,说事,吹牛,笑闹,这些对我来说都太正常了。我没有觉得那是什么坏地方,更没有觉得,那会伤到她。

      那天正好同事在她所在的城市有个商务宴席,拉我一起去。我想着,我都到了她的城市,反正要见她。再说,我有这么一个漂亮、端庄、有气质的舞蹈老师,带出去当然有面子。

      现在想,那念头本身就很蠢。可当时我没有意识到。我只是觉得,这就是我的正常生活,她既然喜欢我,也可以看看我平时是什么样子。我就叫她过来了。大概是很自然地说,旁边有个酒局,你过来陪我一下。

      她一开始并不愿意。她问都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有没有女的,人多不多。她问得很细。我当时没听懂那些问题背后的意思,只觉得她谨慎,也许是不喜欢应酬,也许是有点小心眼。

      我劝她。也许不是劝,是给了她一个眼色,让她来。

      她答应了。因为她想见我,不想错过那一晚。

      她下了课赶过来。那天她化了妆,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宽松的上衣配裤子,料子带着一点绸缎的光。那是她上课时常穿的那类衣服,有练舞的松弛,也有舞蹈老师的干净。不是刻意性感,却轻飘飘的,像一朵刚从课堂里走出来的白色花。

      我到酒店门口接她。那是个很大的酒店,门口灯很亮,车一辆一辆停下,又一辆一辆开走。她从车上下来,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笑是真的,紧张也是真的。

      她走过来,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我当时觉得她那样很好玩,平时嘴上不肯服软的女人,到了陌生场合,还是下意识抓住我。我没有多想,只觉得她漂亮,轻,软,像是被我牵着走进我的世界。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好玩。那是她在借我的手,给自己一点胆量,一点信心。

      她一直抓着我,抓到门口。快进去的时候,她松开了。

      那一松手,不是不亲近。是她知道,进了那扇门,她就不能只是我的女人了。她要换成另一个状态,去面对一张她并不喜欢的酒桌。

      她坐在我身边。我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拘束。可真正坐下来以后,她没有让我难堪。

      她懂礼数。她家乡那边礼数重,酒桌规矩也深,什么时候该举杯,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笑,她不是不知道。别人问她工作,她能答;问她舞蹈班,她也能说;有人敬酒,她按礼貌喝。她已经很多年没怎么碰白酒了,可那晚别人举杯过来,她还是接住了。

      她做得很好,好到我很得意。她漂亮,端庄,有气质,又不是那种小姑娘式的局促。白色的衣服在灯下有一点飘,坐在我身边,和桌上的白酒、油烟、男人们的声音都不一样,像一朵花,被我带进了酒气里。

      我那时候只看见她拿得出手,没有看见她其实并不想在那里。

      桌上有一个人特别主动,是我同事的战友。那人对她很热,问她工作,问她教舞蹈,问她平时在哪里上课。她感觉得到那种热里面的东西,可我没有。

      后来那人想加她微信。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轻,像是在问我态度。

      我当时很大方。我说,随便加,当然可以加。你们都在一个城市,以后认识一下也没什么。我不想显得小气,也确实没觉得有什么。

      可后来回想,她那晚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多。当时我以为那是依赖,是她在陌生场合找我确认,甚至还有一点隐秘的得意:她那么漂亮,那么得体,坐在我身边,却还是会看我一眼,等我的态度。

      我没有看懂。那些眼神不是给我得意的,是她在等我把她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酒局结束以后,我很自然地以为她会跟我去第二场。在我的生活里,这是顺理成章的事。第一场太正式,第二场才松下来。我甚至觉得,第二场才是她真正能发光的时候,心里还有一种很混账的念头:想让别人也看见一点。

      可她没有去。她直接叫了车,礼貌地和大家告别,没有闹,没有冷脸,也没有让我难堪。她把那一晚该给我的面子都给完了,然后把自己收了回去。

      我却没有懂。我甚至有点生气,觉得她扫兴,觉得她不够给我面子,觉得她明明是来见我的,为什么不能再跟我走一场。

      她走后,我们去了第二场。夜里的街很热闹,灯牌一层一层亮着,酒气、烟火气、男人们的笑声混在一起。我喝得有些昏沉,后来宵夜,后来唱歌,又是一些乱糟糟的场面。

      我一路给她发照片。我们的丑态,街边的灯,酒桌,KTV,宵夜。我以为那是分享,也有一点故意刺激她的意思:你看,你不跟我在一起,我这边还是这么热闹。甚至我还觉得自己挺在乎她——人都在第二场了,手机却还一直想着她。

      她当时没有爆发。微信里,她的语气看起来还算正常,会问,会回,也会提醒我注意安全。她没有直接说自己生气,所以我更没有意识到事情严重。

      第二天早晨,她来了。她穿着一件蓝色宽松衬衫,戴着口罩,低头看手机。没有化妆,也没有任何要把自己装点得更好看的意思。

      我一看见她,就知道不太对。之前她来见我,总会带着一点精心,可那天不是。那天她把那些光都收了起来,坐在那里,素净、疲惫、安静,像是先把自己从我这里撤回去了一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靠近我,也没有先亲密,只是很平静地说:

      "我们先坐一下,有话对你说。"

      我带她到大厅的沙发边坐下。

      她开始说我。那不是吵架,她没有哭,也没有提高声音,就是坐在那里,一条一条地把前一天晚上的事说给我听。

      她说,她不是不能给我面子,也不是不懂场面。她可以坐在那里,可以笑,可以接别人的话,也可以在别人敬酒时喝一口,她知道那种礼数,也能撑住那种场合。

      "我不是不会。"

      她看着我,声音很低。

      "但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我没有说话。

      她又说:

      "我来见你,是因为我想见你。不是来给你撑场面的。"

      这句话很轻,却让我心里沉了一下。

      她说,有些东西她不会拿给别人看。爱一个人,不是把她带出去让别人羡慕,也不是让她在男人的酒桌上显得你有多得意。爱她,是要知道她应该被放在什么位置上。

      "你不能让我觉得,我是被你带去给别人看的。"

      她说。

      我坐在那里听。她说了很久,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很多具体的话,我后来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那天很认真,很冷静,也很有力量。她不像是在发脾气,倒像是在教我一件我本来应该懂、却没有懂的事。

      也是那天以后,我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反感这种场合。

      她不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局。一个学舞蹈的女人,从很年轻的时候起,就会被很多目光包围。有人喜欢她的脸,有人喜欢她的身体,有人喜欢她站在那里时那种不一样的气质。赞美、追求、试探,甚至带着目的的靠近,她并不陌生。

      也正因为不陌生,她才更厌恶那种场合。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好看,只是早就不愿意再把好看拿出去,放到一张酒桌上,让别人评看、夸赞、靠近,再用这些目光给某个男人添面子。

      大学的时候,有人就拉她去过类似的局。她很快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不是尊重,是装点;不是邀请,是摆设。回来以后,她就把那人拉黑了。

      后来她在企业里待过,也受不了那种被领导当成漂亮门面的感觉。她离开那种地方,重新回到课堂,做一个舞蹈老师,不只是因为喜欢教孩子——某种意义上,她是在逃离那种被人当成花瓶、当成漂亮配置的生活。

      这些我之前都不知道。我如果知道,不会那样拉她过去。可我那时不知道,只看见她漂亮,看见她得体,看见她给我长脸。这些原本都是她希望只给我看的。我没看见她被我重新放回了她最厌恶的位置。

      面对她这些话,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想反驳。那时候心里想的不是争个对错,我只是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是真的把我放进心里了,才会这么认真地坐在这里说我。

      我像个做错事的学生。她说什么,我都听着。她让我认错,我就认了。不是那种忽然痛哭流涕、彻底悔悟的认错,我只是知道,她说的有道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把时间耗在争辩上。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说完以后,我想抱她,想亲她,想把她重新拉回我身边。

      那一天后来的亲密,并不是一开始就顺的。她还有一点僵硬,像是刚刚从某个低处沉下去,又慢慢往上浮。她没有拒绝我,可也不是一下子就回到前些日子的柔软。那种僵硬很轻,却能感觉到。

      我知道,她还没有完全过去。

      可后来,她还是慢慢软下来了。她还是回到我身边。

      她不是不能陪我见人,也不是不能给我面子。她甚至可以做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她漂亮、体面、拿得出手。可她不是为这些而来的,她是为了我来的。

      我去找她,原本不是为了再找一个能让我在酒桌上有面子的女人。恰恰相反,我已经厌倦了那种女人被酒局当成热闹、暧昧和酒精混在一起、散场以后只剩空的夜晚。可偏偏是我,差一点又把她带回那种生活里。

      我不是不爱她。我只是太习惯旧生活了,习惯到差点忘了,她就是我想从那种生活里走出来以后,才去寻找的那个人。

      那天她没有离开我。她只是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把这件事一点一点说给我听。说完以后,她还是回到了我身边。

      只是从那以后,我知道了:

      她不是拿来给别人看的。

      她是给我珍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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