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你要尊重我 第十九章| ...
-
第十九章|你要尊重我
那段日子里,我记住了很多名字。
可后来想起来,记住名字和真正理解一个人,是两回事。她们在我生活里来来去去,有人喝多了吐得天昏地暗,有人开几十公里来喝一顿酒又连夜赶回去,有人在微信里说一句小小的话,被我随手拍张照片接住,就当成了一点回应。我那时候并不觉得自己亏欠谁。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慢慢看清,那些笑、那些不反抗、那些没有翻脸的沉默里,其实都藏着一句没说出口或者说出口了我也没真听懂的话。
其中有一个,是导游。
导游也是阿春带来的。
她顾名思义,是在旅行社工作的。本地人,长得很像洋娃娃。脸小,五官精致,看上去软绵绵的,有点娃娃那种乖巧感。
可她只是看起来乖。
真喝起酒来,她比谁都猛。
她爱喝,也敢喝,只是酒量撑不住,常常喝到最后就吐。我手机里以前留下过不少她喝多以后吐的照片。一个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姑娘,趴在那里吐得天昏地暗,这种反差很荒唐,也很像那时候的生活。
有一次,我们两个人都喝多了。
她非要开车送我。
车开出去一段,我坐在旁边,被夜风吹醒了一点,忽然觉得不对。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一个喝多了的小姑娘替我开车。
我让她停下,自己换过去开。
现在想起来,那当然也是混账事。只是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真要出事,出在我身上好了,不能让她来背。
她看得出我对她有一点喜欢。
我也确实喜欢过她一点。不是很深的那种喜欢。更像是在那些酒局和夜晚里,一个轻轻晃过去的小姑娘,忽然让人多看了几眼。她那种漂亮不是安明那样的漂亮。安明身上有线条,有分寸,有一种多年舞蹈训练留下来的控制感。导游不是。导游是软的,亮的,带一点不懂事的莽撞。
有时候喝多了,我会对她做一些亲密的举动。
不是很深,也没有真正越过去。但那种举动本身,已经带着酒后的放肆。她没有真的推开我,也没有翻脸,只是有时候会在嘴上晃荡一句:
"你要尊重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不严厉。
更像是半真半假地提醒一下。
我那时并不完全懂这种话的分量。
她没有反抗,我就容易把它当成默许;她笑着说出来,我又容易把它当成玩笑。现在回头看,这正是我当时轻浮的地方。
后来阿春有些吃醋。
两个女人为这事怼过,也吵过,关系断了一阵。那时我还没有把这些事情看得太重,只觉得女人之间这种互相不服气,本来也是热闹的一部分。
我走之前,导游又来送过我一次。
那天她故意在我面前招惹另一个同事,和他说笑,像是非要让我看见。她不是那种很会藏心事的人。越想让你看见,越装得像只是随手一闹。
后来我在微信里问她,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人。
她把话收了回来。
大意是,她只是故意逗我,想让我记住她。
最后她说,以后就当妹妹就好了。
咱们就扯清了。
这句话很像她。
她不是完全没有心,也不是非要往深处走。她用一点调皮,一点吃醋,一点故意的刺激,让自己在我这里留下一个影子。然后又亲手把那条线放回安全的位置。
一说成妹妹,很多话就不能再往下说了。
后来我还是会在朋友圈里看到她。
她发旅行社的东西,也发自己的生活。大部分又是喝酒的照片。她好像一直没有离开那种热闹,只是那种热闹已经和我没有太大关系了。
我看见了,会顺手点个赞。
她偶尔也会问一句:
"你回来了?"
像是随口一问。
也像是她还记得,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在同一座城里喝过酒,闹过,也有过一点靠近。
还有阿朵。
阿朵也是阿春带来的。
她和导游不一样。导游像一个喝多了会失控的小姑娘,阿朵身上则有一种更现实的东西。
她做工程设备销售,经常跑工地。
一个女人长期跑工地,和男人谈设备、谈项目、谈价格,身上就会有一种不太一样的气息。她不会太软,也不会太容易被场面吓住。很多时候,她坐在那里,不需要表现得多强,别人也知道她见过一些场面。
我有时候会带她去商务酒席。
她坐得住。
她不是那种被带去给人看的女人。她知道一顿饭真正谈的未必都在话面上,也不急着把自己摆成被照顾的样子。
她有工地上跑出来的风尘,也有酒桌上磨出来的手腕。
阿朵和安明是同一个省出来的人,只是她后来随着父母在边疆长大。
这个细节安明当然也知道。
她听我说起阿朵的时候,酸过一句:
"你对我们那个省的人,还都这么有兴趣。"
我听得出来,那话里有一点不服气,也有一点警惕。
但她也承认,阿朵身材的确不错。
那个地方出来的女人,身材比例常常很好。腿长,胳膊也长,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舒展感。安明是舞蹈老师,这种身体感更明显。阿朵不是学舞的,可她身上也有一点那种影子。
也许我本来就容易被这种身形吸引。
所以我对阿朵有过感觉,并不奇怪。
她不是被动的人。
她住在旁边的县城,来找我一次,要开三十公里。可她常常就这么开过来,只为了喝一顿酒。有时候我人在别的城市,她甚至能开一百多公里过来。
但她每次都会回去。
不管多晚,不管多远,她都会叫代驾,当晚回去。
这点我记得很清楚。
她也有喝多的时候。
有一次,她喝得很重,已经不能自己好好走路了。我把她背下去,替她叫了代驾。她还是回去了。
那一刻我觉得她很硬。
一个女人喝成那样,仍然不留下,仍然要回到自己的地方去。她有点过于豪爽,也有点过于倔。那种坚强不一定好看,可它是真的。
我也拿她开过很混账的玩笑。
我说,我是个渣男,你要是排队当我女朋友,大概得排到两百多位。
我以为那就是酒桌上的一句话。
她当时也笑,也能接,还能骂我几句。阿朵不是那种一句话就哭出来的女人。她见过男人说话,也见过酒桌上那些没边界的玩笑。
可她记住了。
我那时要离开这座城,她问我明年还回来吗。
我说,一年都没有几次了。
她隔了一会儿说:
"我会想念你的。"
又补了一句:
"一个能把我排到二百六十八号的男人。"
我看着那句话,才知道她一直没有忘。
我回她,看来怨念真的让人记得住。
她发了一个表情,像是把这句话又轻轻推回玩笑里。
这就是阿朵。
她会开几十公里来找我喝酒,也会叫代驾连夜回去。她能把一句伤人的玩笑接住,也能在离别的时候把它原封不动还给我。她的尊严不是吵出来的,是每一次都回去,自己撑住自己。
还有姐姐。
姐姐不是阿春带来的。
她和前面这些女人都不一样。
她是KTV里陪酒的。
我叫她姐姐,不是因为她年纪真大。事实上,她甚至是我认识的这些女人里最小的一个。只是她还有个妹妹,也在那个场子里。为了分清,我就这么叫她。叫久了,这个称呼反而留下来了。
她身上有一点川渝女人的麻利。
爽,泼辣,也会撒娇。说话不拖泥带水,笑起来快,情绪来得也快。可她又不是只会闹的女人。她在包厢里很会照顾人。那种照顾,不只是倒酒、劝酒,而是让人觉得,自己坐在那里并没有被敷衍。
我和姐姐真正见面以前,已经先加了微信。
那时候她刚到这个KTV不久。
她说,是她一个比较要好的同事把我推荐给她的。那个同事说,我是一个非常有礼貌的客人。
这种评价放在那种场子里,其实有点奇怪。
去KTV的客人,大多不是为了让人记住自己有礼貌。可偏偏是这么一句,让我和她在没见面以前,就先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开头。
那时候我正在全国到处出差。
我们偶尔在微信里说几句。她对我有点好奇,我对她也有点好奇。可一直没有真正见过。
有一天,正是初春,她问我,不知道北方那边树发芽了没有。
这话说得很小。
小到像一句随口的闲聊。
过了几天,我正好路过北方。看见路边的树,就想起她那句话,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
她很感动。
她说,从来没有哪个客人,会把她这样一句小小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们虽然还没见面,倒像已经先成了朋友。
这和普通KTV里的关系不一样。
通常是先进包厢,见了人,喝了酒,再加微信,再慢慢变熟。可我和她是反过来的。我们先在微信里说过一些话,先有了一点彼此的印象,然后才真正见面。
等到真正见面以后,更是一见如故。
从那以后,我再去KTV,就没再叫过别人。
每次都是叫她。
她如果正在陪别的客人,有时候也会把那边退掉,转到我这里来。
所以她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那个场子里的一个女人。
她陪我喝过很多次酒,也一直对我有一点别的意思。只是我从来没有太认真看待过。
她也不只是包厢里的样子。
离开那个灯光和酒味很重的地方,她有自己的生活。她开一辆宝马,家里养着一堆猫猫狗狗。一个在KTV里照顾男人情绪的女人,回到家里,还要照顾一群小动物。
这让我一直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柔软。
有一天,她突然很认真地跟我说,她想给我生个孩子。
孩子她自己带走,自己养,不要我管。
这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也许像一句荒唐话。可她说的时候不是开玩笑。她坐在那里,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过很久的事情。
我不知道怎么接。
我也没有真正接住。
后来,我第一次和安明约会回来,整个人还处在一种很高的兴奋里。
那种兴奋很难藏。人已经回到这座城,可心还没有完全回来。那种刚被一个人重新打开的感觉,一时半会儿压不住。
晚上有饭局。
饭局之后,还有第二场。
第二场又去了KTV。
而那晚坐在我旁边的,和以往一样还是姐姐。
可那天我喝多了以后,话全跑偏了。
我一直在跟她讲安明。
讲十八年前我怎么见过她。
讲她大学时怎么记得我。
讲她早上打着阳伞来酒店。
讲她身上那种舞蹈老师才有的气质。讲我们如何迸发的激情。
讲我觉得自己像是遇到了一个很不一样的人。
姐姐一直没有什么反应。
她还是陪着笑。
还是像一个非常职业的人,继续做她该做的事。听我说话,给我倒酒,陪我接话,把那一晚照顾得很平稳。她没有当场冷脸,也没有让我难堪。
我当时没有太在意。
人被新的美击中的时候,常常会忘了旁边还有一个正在听的人。尤其那个人如果一直在那里,你就更容易忽略她的心情。
可是第二天,她在微信里就不是那样了。
她说,她是真心对人的。别人真诚,她就真心。
她说,她很喜欢我,真心的。
她又说,她对感情比较认真,有她当然不能有别人。
我看着那些字,才知道前一晚的自己有多残忍。
我以为自己只是太高兴,想找个人说一说。可我忘了,坐在我旁边听我说另一个女人的人,本身也是一个对我动过心的女人。
我的心后来一点一点被安明带走。
姐姐当然也看得出来。
我对安明几乎是无话不说的。姐姐的事,我也跟安明说过。包括姐姐对我的好,包括她说过的那些认真话,也包括她说想给我生孩子的事。
对安明来说,姐姐也只是我这个渣男身边众多女人里的又一个。可姐姐自己不是这样想的。
她甚至不知道从哪里,通过我的社交账号,偷偷看过安明跳舞的剪辑。
后来她跟我说,安明确实很美。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不是在夸一个陌生女人。
她是在看那个已经把我心带走的人。
有一次,姐姐又很认真地跟我提起生孩子的事。
她说,她是真心的。
问我到底接不接受。
我还是拒绝了。
这一次拒绝,比前面更明确。
因为那时我已经不能再装作听不懂,也不能再把她的话当成一时冲动。
姐姐没有再逼我。
她只是把话收了回去。
安明来到这座城的那一次,也就是上一场送别宴之后,我们去了第二场。
第二场在KTV。
那天我原本想叫姐姐过来。
不是为了别的。
只是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想让她和安明见一下。一个是我那段时间在这个场子里最熟的人,一个是已经走进我生活里的女人。她们本来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可那天晚上,两个地方忽然挨得很近。
可姐姐没有来。
平时只要我叫,她基本都会来。那天她没有来。
最后来的是她妹妹。
她妹妹进来以后,给我敬了一杯酒,又给我们倒了点酒。她平时习惯性叫我姐夫,那天好像也嘴滑了一下,叫了一声。
我不知道安明听见没有。
那一杯酒很短,话也很少。她妹妹没有多停,像只是替姐姐把这个场面应了一下。
姐姐没有出现。
可她的名字,还是在那个包厢里出现了一下。
再后来,姐姐提前回老家去了。
她说是休养,也准备过春节。
那时我还没有真正离开这座城,也还没有出国,她却已经先走了。走得比我想象中早,也没有一个正式告别。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不想再看见这些。
也不能替她说。
但事实就是,她回去了。
我们的微信也越来越少。
我知道自己伤了她的心。
我那时也跟安明说过,姐姐应该不会再找我了,这条线大概已经断了。
姐姐这一段,和前面那些又不一样。
她不是阿春带来的热闹,也不是导游那样一晃而过的小姑娘,也不是阿朵那样硬着往返的女人。她是在一个更暗的地方认识我的人。
她见过我喝酒、说笑、轻浮,也见过我忽然认真起来的样子。
可我把刚从安明那里带回来的光,直接照到了她身上。
那光不是给她的。
所以它伤人。
导游说"你要尊重我"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半句调情。阿朵说"我会想念你"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一句被排到很后面的怨念。姐姐沉默着给我倒酒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她职业里的体面。
后来我才知道,尊重不是等一个女人翻脸、拒绝、哭出来以后才需要补上的。她们笑着、忍着、没有翻脸的时候,那句话其实已经说出来了。
我没听见。
后来,这些我没听见的东西,都落到了安明面前。
我那时候忙着往前走,忙着喝酒,忙着讲下一个故事,没顾上回头看一眼,自己身后到底留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