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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对面那个剥虾的人 第四部|离 ...

  •   第四部|离境前的回声

      第十八章|对面那个剥虾的人

      那张照片后来还在手机里。
      后来每次翻到它,我都会想起那阵子陆续冒出来的许多人。

      我在前面,她坐在我身后。白色中式衣服松松地落在身上,手臂抬着,头微微偏向一边。包厢里的人已经散了,酒味、笑声,那些不太正经的玩笑,也像散在照片外面。照片里的她没有刻意靠近我,我也没有回头看她,可偏偏有一种过日子的样子。

      上一晚她说过,像。

      我也说,非常像。

      这句话说完以后,聊天框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安静不是冷下来,而像两个人同时把一件东西放到了桌面上,看了看,都没有急着再伸手去碰。

      那一阵,她确实短短地稳了一下。

      不是完全不怕。她早就知道我身边有女人。没见面以前,我就把那些事讲给她听过。那些旧关系,那些饭局、酒局和不干净的玩笑,我都说过一些。我那时有点故意,像把自己不好的一面摊给她看,让她早点知道,也早点退回去。

      她没有退。

      那天以后,她只是多了一个理由。

      她见过我和那些女人在同一个包厢里的样子,也见过我怎么把她放在身边。她说不担心,我知道那不是一点都不紧张。只是她愿意先相信一次,相信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可这种相信很薄。

      我要走的日子越来越近。旧消息也开始一条一条冒出来。有人说,走之前总要喝一杯。有人说,怎么也该见一面。有人发来很久以前的照片,问我还记不记得。

      我没有瞒她。

      这是我那时最自以为是的地方。

      我以为我主动说出来,就算坦白。可她早就知道我有多少女人,和后来陪我一个一个去告别,是两回事。

      以前那些名字都还隔着一层微信,像我嘴里讲出来的旧事。临走前,它们才一个一个变成了饭局、酒局、告别和具体的人。

      一开始,她没有拦我。

      我说,有人约饭。

      她问,谁?

      我说,朋友。

      她又问,女的?

      我停了一下。

      说,也有。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她说,去吧。

      这两个字很轻。不是大度的那种轻,是她先把自己按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

      但你要说清楚。

      规矩就是从这句话后面慢慢出来的。

      不能骗我。

      不能临时消失。

      不能喝到不回消息。

      不能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

      不能单独去不该去的地方。

      她不是一次说完的。说一条,停一下,又补一条。像钉钉子,钉完一颗,又觉得旁边还松着,只好再钉一颗。

      我看着那些字,笑了一下。

      我说,你这是约法三章?

      她回,三章不够。

      这次她没有跟着笑。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可以忍,但你别把我当傻子。

      我看着那句话,才把手机放下。

      那时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屋里还摊着没收完的东西。衣服、文件、旧票据,还有几件不知道要不要带走的杂物。离开一座城市以前,东西会突然变多。平时塞在抽屉里的,堆在柜子角落里的,都会冒出来,让你不得不看一眼。

      人也是一样。

      我那些旧关系,也像一件件旧物,被临走前的时间翻出来。

      安明在手机那边看着。

      她刚刚从那张照片里得到一点位置,很快就要陪我清点这些东西。她要看我怎样和过去说再见,也要看我是不是会在说再见的时候,又回头多看一眼。

      我那时还以为,这是坦白。

      其实那只是我把凌乱摊到了她面前。

      让她替我一起看。

      最先被翻出来的,是D。

      D是我给她起的代号。

      那个代号不是她的名字,也不是她自己知道的称呼。只是我和安明说起身边这些女人时,总要有个办法让她一下分清。

      D是我从一个过于直白的身体玩笑里取出来的字母。

      说出来不体面。

      但那时我就是这样说的。

      她的身体特征太明显,和安明那种舞蹈老师的身形完全不同。安明轻,细,身体像被拉长过;D则是另一种女人的身体。那个字母一出来,安明马上就能明白我说的是谁。

      后来这个代号就叫顺了。

      在我和安明的对话里,她成了D。

      我当初追D,不是因为爱。

      更像一次赌局。

      朋友们在旁边起哄,说那个辣妹你追不上。我不服气,就真的去追。没想到追到了。

      这种开头本来就不正经。

      可关系后来拖得很长。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开始的时候像一句玩笑,拖久了,反而有了生活里的重量。

      D并不是不好。

      恰恰相反,她很好。工作上能干,生活里也贤惠。她是南方人,不太会做北方饺子,却为了迎合我,专门去做。做出来的饺子很怪,馅不像馅,里面肉块很大,像把一盘炒菜包进了面皮。煮不了,一煮就容易散,只能蒸。

      可味道很好。

      她还会做一种豪华炒饭。

      我叫它豪华炒饭,她也不反驳。饭里放了很多东西,肉、蛋、菜,全在一起,热气腾腾端出来。我坐在那里吃,吃完了还会再盛。

      一个女人肯为你做这些,当然不是没有情分。

      我也不是不享受。

      我享受她的照顾,享受她来找我,享受她在我生活里那种稳定的位置。她有时候几乎每天都会来看我。她是那段时间我身边最稳定的情人。

      可我就是没有爱。

      这件事和她好不好没有关系,也和她身材怎样没有关系。

      她后来跟我说过,她记得某次从我眼睛里感受到了爱。

      我相信她不是凭空想的。

      一个女人如果那样说,一定是她真的看见过什么。也许是我追她时留下的热,也许是欲望里的一点亮光,也许是一个习惯和女人周旋的男人太容易让人误会的神情。

      她感受到了。

      可那不是我能给她的爱。

      安明十八年后第一次给我发消息,是那个中午。

      "你还在那座城?"

      就这么一句,我看着那几个字,愣了几秒。

      那时候,和我一起吃饭的那个朋友,就是D。她坐在我对面,低头剥着一只虾。

      她又问,不是一个人?

      我回得很随意:

      "嗯,和情人。"

      这话其实没错,只是听着像我惯常的不正经——明明可以好好说话,偏要往轻浮里拐一下,好像先把自己摆得不值得认真,别人就不会太当真。她大概也是这么接住的,只回了一句"过分了",像是被逗了一下,没再往下问。

      可那一次,我说的是真的。我正在和D——这个我不爱的情人——约会。

      那一刻,我对两个女人都很随意。对D,是把这顿饭当成无数顿饭里普通的一顿;对安明,是把这句真话,藏进她早就熟悉的、我惯常的轻浮里,让她当成一句玩笑接过去。

      安明十八年后第一次敲门,看见的不是一个空着的我,而是一个正在和别的女人吃饭、还顺嘴说出"情人"两个字的我。

      后来我和安明说起D,她并不是没有反应。

      上海那晚,那个打来电话的女人,就是D。她也正好来上海出差。为此还产生过一场风波:我根本没打算去接她,但是安明误解了。

      她对D是有防备的。

      那防备不是无端的吃醋,也不是胡搅蛮缠。是因为那晚的事真的扎过她,留下了底,她只是没有把那个底一直摊在明处。

      只是后来,她又慢慢把D和别的女人分开来看了。D在我旧生活里待得太久,有照顾,有习惯,也有我欠下的那些含糊。她稳定、能干、贤惠,会来找我,也会试图把我留在原来的生活里。可安明后来大概也看出来了——我对D有享受,有依赖,有亏欠,却没有那种要重新奔过去的心。

      她不是宽容,也不是放下了。

      她只是判断了。

      她防着D,却又知道D和她不是同一种威胁。一个是旧生活里还没有收干净的尾巴,一个是我真的想靠近、却一直不敢承认的人。这两样东西,她分得清。

      只是这种判断,后来越来越难维持。

      不是她想不清楚了。

      而是她开始真的把自己放进去了。

      一个女人如果还没有把自己放进去,她可以看起来很大方。等她真的把自己放进去了,同一件事就不再是同一件事。

      其实对我来说,也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

      从安明重新进入我的生活以后,我再也没有和其他女人亲热过。

      这句话不是替自己洗白。

      它只是事实。

      这不是什么功劳,只是我本该做到的底线。更早以前留下的乱和债,也不会因为这句话就变干净。

      D还在那里。还是那个稳定、能干、贤惠、会照顾人的女人。她还会来找我,也还会试图把我留在原来的生活里。

      可安明敲门以后,原来那些位置已经开始松动。

      我没有马上把D推开,也没有正式对她说什么告别。

      我只是慢慢不在了。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条尾巴后来还会在安明眼前,正式收一次。

      阿春。

      阿春是个女商人。

      我认识她,是在一次饭局上。朋友看见她,起了兴致,过去搭讪,后来就这么认识了。

      她曾经对我有过意思。

      我拒绝了。

      再后来,她和我一个朋友关系越来越近,差不多成了我朋友身边的女人。她和我之间那点可能性,也就退下去了。

      可阿春没有从我的生活里退下去。

      她常常带人来。

      闺蜜,朋友,生意场上认识的女人。有些漂亮,有些身材很好,也有真正做过模特的。她们不是都和我有什么关系,但她们一出现,晚上就会变得不一样。

      一开始,我是喜欢的。

      下班以后没什么事,有人喊,有人来,有酒,有女人坐在旁边。换一拨人喝酒,换一张脸说笑,今晚和昨晚就不一样了。那种日子谈不上多有意义,可当时确实过瘾。

      酒杯一端起来,人就轻了。

      灯光亮着,音乐响着,热菜一盘盘上来,女人笑着说话,漂亮话也好,玩笑也好,都像酒一样一轮一轮地倒过来。谁也不用把第二天想得太清楚。

      安明进入我的生活以后,我也没有马上停下来。

      我还是照旧出去。

      还是喝酒,还是见人,还是在那些晚上里坐着。

      有时候,我还会把这些事讲给安明听。讲阿春,讲她带来的女人,讲饭局,讲酒局,讲那些不太正经的玩笑。

      那时候我很喜欢跟她说话。

      好像一天里发生的事情,不管好坏,不管体面不体面,都想拿到她面前说一说。说给她听,本身就成了我生活里的一部分。

      有时候像分享乐趣。

      有时候又像是在把完整的自己告诉她。

      我没有把自己修得好看一点再递过去。我就是那样,爱热闹,爱喝酒,身边有女人,也会说轻浮的话。她听见这些,如果觉得不值得,退回去也好。那样我也不用老想着,到底要不要去她那个城市见她。

      可她一直没有退。

      她听着。

      有时候会骂我一句,有时候会酸一下,有时候又继续问下去。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

      我还是在犹豫。

      嘴上说过想去找她,可人一直没有动。不是不能去,是心里还没有真正把那一步迈出去。

      直到有一个晚上,就是让我决定去厦门的那个晚上。

      就是阿春,她一下子叫了三个闺蜜来。

      人多,酒也多。

      那晚很热闹。

      我们喝了很多。大家都玩得很尽兴。桌子上一直有人说话,有人笑,杯子一只只碰过去,菜上来又撤下去,烟味、酒味、香水味混在一起。那种场面我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我原来就是喜欢这种场面的。

      可那晚喝到后面,我忽然有点变了。

      不是她们不好。也不是那晚不好玩。就是热闹越往后走,我越觉得自己像慢慢退到旁边。人还在桌上,酒也还在喝,可那种熟悉的感觉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服——它不是不合身,只是穿久了,身体开始觉得腻。我太知道这种热闹下一刻会走到哪里,谁会先起身,谁会拉着谁往外走,谁会在楼道里说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一切都在我熟悉的节奏里,就像一首曲子我已经听过太多遍,连下一个音符都能提前说出来。

      散场以后,我没有送她们。

      也没有再跟谁走。

      我一个人走到路边,在沿街的台子上坐了下来。

      夜里的风从车道上吹过来,带着一点酒后的凉。路灯照着地面,车一辆辆从我面前过去,灯光拖成长长的线。

      我坐在那里,没有觉得遗憾,也没有觉得空洞。只是忽然发现,这一整晚,我其实一直在想别的事。

      想安明。

      这近一个月,我们在微信里聊了很多。她问我为什么这样活,我问她课上的孩子什么模样,她把自己的生活一点一点说给我听,我也说了很多平时不会对人说的东西。那些话在白天被工作压住,到了晚上,一些东西反而浮上来。她不像我周围的人,不说结果,不算代价,只是单纯好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隔着屏幕,那种感觉很干净。

      我知道,要是真去找她,大概不会只是喝杯咖啡聊聊天。去了,就是去了。她那边怎么算,我这边怎么算,我都没想清楚。

      可越是想着不能去,越是想去。

      那天晚上,酒把我白天压住的念头全推了出来。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我说,我想去找你……

      也是从那句话以后,我和安明之间进入了一个新的篇章。

      在那之前,她还像一个从十八年前重新亮起来的名字。我们聊天,试探,回忆,开玩笑,把过去一点一点翻出来。

      可从那一晚开始,她不再只是微信里的那个人了。

      她成了我要去见的人。

      D,是安明第一次敲门时,坐在我对面的那个见证。阿春,是后来真正把我推向那扇门的人。

      阿春这条线,大概就停在这里。

      她不是后来真正和我纠缠很深的女人。她更像那段生活里的一个入口。通过她,我见到许多人,喝过许多酒,也把很多本来不会出现在我生活里的女人,带到了眼前。
      后来,这些人也一一落进了安明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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