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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忘了,她替我记得 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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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我忘了,她替我记得
第二天,是她先醒。
九点多,她发来一张床上的侧影。人还在被子里,脸没有完全露出来,像被一整夜压住了。她说,好久没有睡到这个时候了。
那一夜把她累得够呛。
她醒了,我还没醒。
等我浮上来时,已经快十二点。头疼,嘴里苦,胃里像有一团没散开的酒。我摸到手机,看见她的消息,看见昨晚的通话记录,看见一些照片和视频。许多事情好像发生过,又像别人替我做的。
我说:
"刚起来。"
又说:
"昨天断片了。"
"和你的电话、视频都不记得。"
她问我:
"从哪里断的?"
我说不清。
她开始一点一点把昨晚还给我。
她问我,还记不记得昨晚视频。
我说,好像有印象,但记不太清。
她说,我说这几天都很开心,说和她在一起非常愉快,还问她回去以后怎么样。
我去翻通话记录,发现中间确实断过几次。
她说:
"我们互表爱意来着。"
我酒醒以后有点尴尬,嘴硬地回了一句:
"真无聊。"
她不理会我这点虚张声势,继续说。
第一次聊了很久。最后她听见我打呼噜了,才说再见、晚安,挂掉。没过多久,我又打过来。第二次,我那边声音已经含混,像在说话,又听不清。她挂掉,重新拨回来。接通以后,我没再说话。
我已经趴着睡着了。
手机还放在前面。
她在屏幕那头看不见我的脸,只能看见我头顶的头发。
她说,那一遍,就是她在看我睡觉。
我看着这句话,半天没回。
我把那夜里最软的一段丢了,她却替我留着。
她还录了一些视频。
她说,我喝了酒最可爱,超会夸人。
我有点不好意思。
酒后的人往往会把平时藏着的话说出来。那些清醒时不肯说、不好意思说、说了觉得肉麻的话,到了酒里就自己冒出来。她录下来的,大概就是那个没来得及关上的我。
我说,她精神真好,还知道录像。
她说,可惜前面录了一个更长的,手机内存不够,没有存下来。
我说,我是被你骚扰吧。
她笑着继续补昨夜的细节。
她问我,还记不记得老鼠的事。
我毫无印象。
她说,视频聊天的时候,她听到客厅有老鼠的声音,跑出去关门关窗。我在屏幕那头还夸她,看个老鼠都这么可爱。
我看着那些话,仿佛看见另一个夜晚里的她。
她已经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吐过,睡过,又醒来。屋子里有夜里的动静,她拿着手机,一边照看现实里那些琐碎的事,一边还和一个醉得不成样子的男人说话。
接着,她讲起宴席。
她说,昨天真的热闹。
她被我的兄弟们吓到了。
她说,只要我们一接吻,就会有不同的头从旁边冒出来。
这话她是笑着说的。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撞破亲密后的娇嗔。饭桌上,我们亲了很多次。刚低头亲下去,就有人起哄;亲得长一点,又有人从另一个角度探出头。朋友们喝多了,笑得很响,把一场送别宴闹得像一场临时婚宴。
她用玩笑,把昨晚那些被人看见的羞和甜,重新说了一遍。
后来又讲到喝酒。
她说,我昨天有点夸张。
那可是白酒。
还喝那么多。
她说的是我拿着白酒扎壶,一杯一杯往前冲。酒桌上,我像还没从送别里找到出口,只能用酒把它推远。
她在旁边看着,又跟着喝。
她说,幸亏我拦着她。
她讨厌头疼。那种喝多以后第二天头疼得想撞墙的感觉,想想都害怕。
我嘴硬,说:
"你要是不走,我才不拦。"
她说:
"口是心非的男人。"
她说我用力拦了好几次,不让她再喝,还把她手腕捏疼了。
我说,因为你还要坐动车。
如果她不走,如果原来的计划没有被现实切开,她喝多了也就喝多了。可她要走,她还要一个人坐动车回去。酒桌上我再混账,也知道不能真让她醉到失控。
她说,你昨天确实拦着我。
我说,你这个北方女人太耿直了,来者不拒。
她说,也分人。
跟你,跟你的朋友,当然会这样。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有一点酸,又有一点满足。
她不是给谁都这样。
这晚的酒,是给我喝的,也是给我的朋友喝的。
再往后,她才说起回程。
她说,站台上有一个男人拍她。
我问,拍你?
她说,拍照。
她发现以后,用手指着那个人,对方才停下。
我问,是因为你漂亮?
她回得很淡:
"看一个女醉鬼。"
她又补了一句:
"谁敢碰我。"
那是她的骄傲。
即使酒后,她也不愿意把自己说得可怜。她是晕,是站不稳,是在厕所里缓了很久,可她仍然要说自己厉害。她知道危险,也不肯把自己放低。
我问她,喝了多少。
她说,三两多。
后劲有点大。
她说,上车后睡着了,离到站还有两分钟时突然惊醒。那一瞬间吓了一跳,赶紧准备下车。后来想起我提醒过她,那是终点站,才觉得没那么可怕。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说,到了她那个城市的车站以后,在厕所里晕得比较厉害。她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才出去。
她发来一张照片。
车站卫生间的镜子前,她站在那里,脸色还算平静,眼神却有一点硬。那不是漂亮的自拍,也不是要给我看的风情照。那是一个女人在最晕的时候,扶住自己,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她说,最晕的时候,在这里待了很久才出去。
她还吐了。
先是在车站吐了一次,回到家又吐了一次。
第二天她才把那点"小危险"说得更清楚。
她说,出租车司机看她有酒意,像是想绕路。
我听完后沉了一下。
昨晚她说得轻,我也没有真正听进去。到这时我才明白,她不是只是在车上睡了一觉、到站、回家。她一个女人,酒后,站台,出租车,车站厕所,回家以后又吐。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算大,可合在一起,就让我后怕。
我说,以后绝不能再这样。
酒后,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坐车。
聊完这些,她又把话带回KTV。
她说,挺好,她走了,还有那么多女人陪我。
那场子她第一次去。灯光暗,歌声吵,人进进出出。她坐在那里,白衣服在暗处也干净。那些女人,她看见了。她不是小女孩,不会假装没看见。她以舞蹈老师的眼光看腿、看身段、看气质,甚至比我看得还仔细。
她说,长腿妹妹还是好看。
又问我,哪些女人跟我上过床。
我说,没有,都是差点。
她立刻骂我。
让你说清楚啊。
哪个?
让我多看看啊。
我说,你已经每个都看了好多眼。
她说,后悔昨天喝那么多了,没看仔细。
我问,你看这些干什么。
她说:
"跟你相关的我都在意。"
"尤其是女人。"
这句话没有撒娇的轻。
她不是只在吃醋。她是在看我生活的边界。她知道我身边有许多复杂的关系,也知道我这个人并不干净。她坐进去,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大度,而是想亲眼看一看:她在我这里,到底是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我说,那些都是过眼云烟。
她沉了一下,说,好吧。
我说,你来的时间太少,和我相关的东西,你还没体验多少。
她问,还有什么想让我体验的?
我说,很多。
她说,你那些朋友都挺好的。
这句我爱听。
她那天坐在我朋友们中间,喝了酒,被起哄,被围观,也被尊重。她看见了我的兄弟,看见了我的旧生活,看见了我即将离开前的场面。她没有被吓退。第二天说起时,仍然觉得他们挺好。
我一边高兴,一边还是念念不忘她走掉的事。
我说,你本来可以留下来。
我说,你酒量也好,酒品也好,昨天让我兄弟们印象非常好。你本身就很特殊。
她说:
"遇上你,不一样的男人,也遇上了不一样的我。"
我看着这句话,觉得她说得很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不是我后来看到的这个样子。她有边界,有骄傲,也有现实的判断。可遇见我以后,她会改签,赶早车,会坐进我的送别宴,会喝白酒,会在KTV里看我的女人,会酒后一个人回去,又第二天把这些事一件件讲给我听。
我也不是原来的我。
我本来应该收拾东西、告别、远行,像一个到了时间就要离开的人。可是她一来,我就开始推迟、失控、抱怨、心痛。
我说,再特殊也被你回家搞得无法尽兴。
我说,我今天本来空出来了,现在不知道干什么。
她没有反驳。
我说,我们俩好不容易把彼此都调教好了,却便宜下一个任怎么办。
她问: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要找下一个?"
我说,因为你有魅力。
她回:
"有你就够了。"
我问,没有我呢?
她说,你离开了,也不代表分手。我们依然可以联系。
她说,她对这样的感情仍然期待。
那时她是真信的。
她相信离开不是结束,相信联系可以接住一段关系,相信她看见了我和那些女人的分寸以后,就能少一点担心。
我说,异地恋如果缺少真实接触,人会焦躁,会憔悴。
她回:
"因为你,我会让自己越来越好。"
我说,你这是在勾引我。
她说,对呀。
我说,真坏。
她说:
"我没你想的那么饥渴。"
停了一下,她又说:
"因为你我才欲。"
这句话比任何露骨的话都重。
她不是把自己说得清白,也不是把欲望推得干净。她只是告诉我:那些酒,那些热,那些她主动靠近的身体和眼神,不是谁都能唤出来的。是因为我,她才变成这样。
我说,那以后没人陪她喝酒了。
她笑道,酒的味道还是不那么美好。
又说:
"想你才会喝。"
话题接近尾声时,她又要去上课。
生活重新把她往回拉。可在话题真正收住之前,她又说,下周有机会还想再来我的城市。
我问,难道还是当天来回?
她说,大概率是。
我说,我们老见面,会不会腻。
她说,你那么多女朋友,不也天天见。
我说,是啊,我也该开始请她们吃饭了。
她说,嗯嗯也是要的。我看到你们相处的样子,是有些不担心你对她好了,你对她们的样子,跟你对我的样子不一样。
我说,一看就是感情不多。
她说,是太不像。
我问,也不像情人,或者没有夫妻相?
她说:
"我跟你更像。"
我把一张酒桌上的合影发给她。
照片里,我在前面,只露出半张脸,眼镜后面的眼神还有酒后的倦意。她坐在我身后一点的位置,身子斜斜陷在椅背里,像是刚从热闹里退下来,终于不用再端着了。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中式衣服,袖口露出一点黄色的绣纹。一只手臂抬起来,手腕落在额发旁边,像是累了,随手撑在我身上。她没有看镜头,眼睛半合着,嘴唇还带着酒后的红,脸上不是笑,也不是躲,只是一种很松、很自然的神情。
那不是恋人刻意拍给别人看的亲密照。
倒像一对在外面应酬了一整晚的人,终于坐下来喘口气。男人在前面撑着场面,女人在后面靠着,疲惫、微醺、放心,也有一点不再防备的娇气。
她看了,又加了一句"像得不能再像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我并不知道,后面的事会怎样。照片上的她也不知道。她那时还相信,她看懂了我的分寸,看懂了那些女人和她的不同。她相信自己和我的缘分,相信离开以后仍然可以联系,相信想念可以被微信、电话、下一次见面慢慢接住。
而我也愿意相信。
那一天,酒醒以后,她把我忘掉的夜晚一点一点还给我。她还给我电话,视频,饭桌上的亲吻,酒后的冲动,回程的狼狈,KTV里的女人,也还给我那些我听见时没能立刻接住的话。
我到很久以后才明白,那些话不是酒话。
酒只是把它们从身体里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