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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她说,我的爱不掉价 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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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她说,我的爱不掉价
她上了扶手梯以后,夜并没有结束。
只是分成了两条路。
一条路跟着她往回走。
另一条路还留在我这里。
车站外面的灯白得发冷。武警小战士还站在那里,像刚才没有看见过什么。同事在车里等我。我走回去的时候,酒意已经从胃里往上翻,脚下还算稳,脑子里还回想着她的样子。
她去坐车。
我回KTV。
包厢里还是那样亮。屏幕上的字幕一行一行往前走,谁拿着话筒唱得半真半假。桌上的酒杯乱着,果盘也乱着。朋友们看见我回来,又有人笑,又有人倒酒。那种热闹没有因为她走而停下来,反而像是故意要把她走掉的空位填满。
我坐下去,拿起手机。
她还在回程路上。
我突然感到一阵空虚,发消息给她,说心里很痛。
我说,大家都很开心,我也坐在这里,可我心里很痛。
我又说到:
"我欠你,还是你欠我?"
她回:
"你欠我。"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又有点不服。
我说,我给你安排了两天行程。
她说,那也是你欠我。
我说,我追了你十八年。
她回得很快:
"放屁。"
这句话倒是真的。十八年前,我对她并没有那么清楚的记忆。许多东西是后来才从时间里翻出来,又被我们自己加重了分量。可酒后的人不讲那么细。我只是觉得,如果那时候她真的把我拽住,如果她那时就朝我走过来,也许后面那些年就不会空掉。
我说,假如那时候你勾引我,我肯定会娶你。
她没有顺着我的玩笑走。
她说:
"别忘了一直跟我谈分手的你。"
她说的是前几天的事。那几天里,我一会儿把她推开,一会儿又被她拉回来。说分手的是我,舍不得的也是我。我知道她记着这些。
我说,是啊。
你一离开我,我就想和你分手。
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被卷进去。她一走,酒散一点,热闹退一点,我又会冷下来,会觉得可怕。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以为自己很多事已经稳住了,不会轻易被谁改变。可她一来,我就不像自己。
我说,我怕这么爱下去,不知道怎么办。
她骂我:
"坏人。"
我说,你是个妖。
她回:
"你才是妖。"
我叼着烟,看着手机笑。那支烟平时我并不怎么抽,到了那个晚上,像酒桌上多出来的一件道具,被我咬在嘴里,显得我比实际更混账一点。
我说,你这个妖,让我中魔了。
后来我又发了一句英文。
You look perfect tonight.
那时也不知道是想起来这首歌,还是只是酒后的半句胡话。她那晚是真的好看。白衣服,微红的脸,仰头看我的眼睛,在酒桌上,在车站灯下,都好看得让我恼火。
我接着说:
"今晚我有权恨你,恨你的生活琐事导致的今晚让我们无法约满。"
这句"恨"当然不是恨她。
我恨的是来得太晚。恨她如今身上那些必须背着的事,孩子、课程、忙碌、时间、她必须回去的理由。那些东西没有错,可它们把这个晚上切开了。她来了,又走了。她把自己送到我身边,却不能留下。
发完以后,她没有回。
也许她睡着了。也许她看见了,不知道怎么接。车厢在夜里往前跑,她早晨起得那么早,喝过酒,吻过,走过那么长的一天,睡着也正常。
我看她没动静,就继续跟朋友喝酒。
歌换了一首。有人过来搂我的肩膀,说些离别的话。人到散场前,往往比热闹时更真一点。平时话糙的兄弟,到了那晚也有些动容。嘴上还闹着,酒里却已经有了别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她醒了。
她说,惊醒了。
又说,要到站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竟然忘了提醒她到站。前面那么一路看着她上车,临到这时候,我却坐在KTV里喝酒,把看护她的那根线松掉了。
心里一紧,嘴上还要硬。
我说,这么笨,打你屁股。
她说,有点站不稳了。
这一下,我真的紧张起来。
我骂到,喝成这样,你这样打算便宜哪个男人?老老实实给我回家去。
她说:
"你太坏了。"
然后连着发了三遍: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我看着那三句,知道那不是恨。那是她到站以后,酒意醒了一点,委屈也醒了一点。她在恨我要走,也恨我没有办法留下来。恨我在这边还在喝酒,还在热闹里,而她一个人站在站台上。
我回:
"恨吧。"
又发了一张我在KTV里的照片。
照片里,我坐在灯光和酒杯中间,嘴里叼着烟,一副一身陋习的样子。
她很快也发来一张照片。那张脸从夜里冒出来,眼睛还亮着,带着酒后的红,又像有点不服气。她昂着眼看镜头,像是隔着屏幕看我这个坏男人。
接着,她回到了我前面那句抱怨上。我恨她的生活琐事导致的今晚让我们无法约满。
她说:
"我很好,是你不珍惜。"
又说:
"我已全力以赴。"
"我的爱不掉价。"
"我没有遗憾。"
"是你辜负了这段感情。"
那几句话从屏幕上出来,忽然把包厢里的声音压低了。
她不是在讨价,也不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没能留下。她是在把自己的爱从我的抱怨里拿出来,放回一个干净的位置上——今晚没能陪到最后,不代表这份爱掉了价。
可我当时没有这样听。
我只听见了"辜负"。
这两个字刺得我一下子坐直了。
我问她:
"我缺少你什么?"
她回:
"时间!"
我没有停下来。
"那我欠你什么了?"
问完这句,我又开始担心她。
"首先,你到家了吧?"
"你安全吗?"
我说,我付出了多少努力,我为什么辜负了?我怎么没有珍惜这段感情?你说话到底有没有动脑?
她一边回我,一边告诉我:
"到家了。"
然后又说:
"我爱你。"
她没有逐条回应我的指责。
我在自证,她在流泪。
我还是问:
"我为什么把我所有的事情都跟你说?"
那些我不体面的事,那些复杂的关系,那些我自己也不愿意拿出来给人看的东西,如果不是把她放在了最深的位置,我为什么会都说给她听?
我说,我到底有什么地方辜负了?我尽我全力在保护这段感情。
我说,你就是喜欢伤害我。
她回:
"没有,我爱你。"
我还是没有停。
酒让人变得愚蠢,也让人变得固执。我非要把自己从"辜负"两个字里救出来,好像只要说赢了,就能证明这一切不是我的错。
我说,我们俩从认识到现在为止,我从未伤害你,都是你伤害我。
她没有和我吵。
她只是说:
"我第一次爱一个人。"
这句话并不轻。
它不是少女那种没见过世面的表白,也不是酒桌上随口说出的甜话。它从一个已经被生活推着往前走过很久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反而更沉。
我却还在发酒疯。
我说,你第一次爱一个人,还是第二次爱的人,关我什么事?
话发出去以后,我大概已经知道难听,可酒意顶着人往前走,停不下来。
我又说,其实我也是第一次爱人。
这倒是真的。
我们都不是没有过去的人。可真正这样爱一个人,也许都是第一次。成年后,还像两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扔进水里,手脚乱挥。我们学得太晚,爱得太急,用力也常常用错。
我说,我本来可以高高兴兴去国外,去做我的事业,去开始后面的生活。现在却被你弄得像一个奇怪的人。同事都看得出我不正常。
我说,你现在还说自己无辜。
其实我骂的不是她不好。
我是在骂她太好了。她的出现把我原来安排好的远行、体面、告别,都搞乱了。我在朋友面前笑,在KTV里喝酒,心里却被她牵走。她离开以后,我整个人坐在那里,像被抽掉一块。
我说:
"我现在还在KTV唱那些歌,但是你已经消失了。"
她那边沉了一会儿。
然后说:
"我一直在流泪。"
"停不下来。"
"我需要你。"
她又补了一句:
"我现在就需要你。"
我看到这几句时,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包厢里正有人唱到动情处。旁边的兄弟也喝多了,眼睛红着,说到我要走,说到这些年的事情,声音都不稳。刚才还闹着笑着的一桌人,像同时被酒和离别拖到下面。她在那边流泪,我在这边也快撑不住。热闹没有散,可热闹里已经全是散场的气味。
还没等我接住她那句"我需要你",她又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她说:
"我撤回我上面的话。"
"我爱你,所以我放手,你要去做自己的事情。"
那句话比"我需要你"还痛。
她不是不需要我。
她是需要之后,又逼自己放手。她知道我要远行,要去做我的事业,要离开这座城。她不能把我拖住,也不愿意把自己变成一个拉扯我的人。
我没有立刻回这句。
我还是问她:
"你到底到家没有?"
"你安全吗?"
她后来又提到,回去路上也不太顺,遇到了一点小危险。
说得很轻,像是酒后随口带过,可我看见那几个字,心里一下紧了。她刚从车站出来,身上还有酒意,一个人坐车回去。那时我还坐在KTV里,身边是歌声、酒杯和醉了的朋友,手却一直按着手机。
我说,我都有点想哭了。
我说,我讨厌这种感觉。
我讨厌的不是她。
也不是爱本身。
我讨厌的是自己在爱情里失控的样子。讨厌我明明坐在兄弟中间,却不断看手机;讨厌我明明要离开,却在她面前像一个被拽住的人;讨厌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会被一个女人的哭和一句话逼到要掉眼泪。
她回我:
"不要讨厌我们的爱情。"
这句话不像安慰。
倒像是她在黑夜那头,把那份已经被酒和痛弄乱的东西,重新扶正了一下。
你可以讨厌痛苦。
可以讨厌失控。
可以讨厌时间不对。
可不要把我们的爱情也一起讨厌掉。
她后来又睡着了。
屏幕安静下来。
我这边的酒还没有停。什么时候离开的KTV,什么时候走到公司门口,后来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一点多的时候,几个兄弟、同事醉醺醺地走在一起,冬夜的空气一吹,酒气从身上散出来。我还没有完全断,拿手机给她发了一张公司门口的照片。
她醒来,问我:
"你还好吗?"
又发了一个爱心。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张躺在床上的模糊照片。
光很暗,她的脸靠在枕头上,看不清楚,只能看出疲惫。那张照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终于回到了床上,而我还站在公司门口,身边是醉了的男人、冷风和即将离开的城市。
她在那边睡下去。
我在这边继续往夜里掉。
再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