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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误会站在走廊里 第十章|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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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误会站在走廊里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的时候,我已经在楼下等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不算早了。展会期间,酒店比平时热闹些,门口有车来车往,也有人站在外面抽烟。我没心思看那些,只盯着一辆辆停下来的车。
终于,她和元蓝从车上下来了。
两个人都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安明一路折腾过来,脸上有点疲惫,但把自己收拾得体面。元蓝站在她旁边,目光很直,几乎是一下车就开始打量我。
那不是普通朋友见面的眼神。
我后来才知道,她这趟来上海,除了陪安明玩,也有一点闺蜜审我的意思。两个艺术生女人,一个心里已经软了,一个还站在旁边把她把关。元蓝看的时候不躲不闪,像要把我从头到脚看一遍。
后来安明告诉我,元蓝见我第一眼,评价很简单。
渣男。
我当时当然不知道。
那一刻,我只看见安明站在上海的夜色里,穿着黑色大衣,看见我时轻轻笑了一下。
我走过去,说:"总算到了。"
她看我一眼,第一句话就是:"不许提机票的事。"
我笑:"不提。"
元蓝在旁边也笑。
我先带她们上楼放行李。她们住的是一间标间。两个箱子拖进去,屋里一下子有了女人们才有的那种细碎动静。衣服、包、洗漱用品、面膜,还有一路折腾后的抱怨和笑声。安明在我面前还收着一点,在元蓝面前明显放松许多。她们是老朋友,又都是老乡,说话不用绕,互相拆台也自然。
她们收拾的时候,我在楼下等。过了一会儿,她们下来了,我才带她们去酒店旁边的铁锅炖。
同事们已经围坐在那儿了。
屋里热气很足。铁锅在桌上咕嘟咕嘟地滚,酒杯和筷子碰来碰去。大家展会忙了一天,正是放松的时候。两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一进来,桌上自然又热了一层。有人让座,有人添碗筷,有人倒茶,还有人起哄说这下规格提高了。
安明坐在我身边,元蓝坐在她旁边。
有人问:"你们怎么来的?"
这一问,就把她们一路上的乌龙问出来了。元蓝把机票订错了,订到了下个月。两个人都在机场了,才发现票不对。课也调了,孩子也托了,行李也带出来了,人都站在机场了,结果机票是一个月后的。
桌上一下子笑开了。
我也没忍住。
安明立刻瞪我:"说好了不许提。"
我赶紧说:"不是我提的,是他们问的。"
元蓝自己也笑,说后来只能临时补票,可同一架飞机又凑不出两个座位。于是这两个女人,一个坐这一架,一个坐那一架,明明是一起来上海,最后却像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一样,分头登机,分头落地,再到虹桥汇合。
有人说:"你们这是为了吃这顿铁锅炖,付出太大了。"
元蓝笑完,又抱怨了一句:"你这地方也是真够偏的。"
桌上又笑。
我看着她在热气里,心里突然很踏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着元蓝,带着审视,也带着一路的狼狈和笑话。她坐进我的同事饭局里,听大家说话,和元蓝互相拆台,也被一桌人逗笑。
那一晚,其实很好。锅是热的,酒是满的,人也是热闹的。
如果没有后面那个电话,也许这一晚会一直这样顺下去。
可饭吃到一半,电话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朋友。她和我在同一座城,这次也跟同事来上海出差,这件事我跟安明提过。安明知道有这么一个女人,也知道她这几天也在上海。可我那时没想那么多。她有她的安排,我有我的饭局,原本也没说好要见面,最多不过是都在上海,临时碰一面。饭桌正热闹,杯子碰来碰去,铁锅里的热气往上冒,我只觉得接个电话很正常。
我起身说:"我接个电话。"然后拿着手机上了楼。
电话其实很快就结束了。可我顺手去了二楼洗手间,偏偏里面一直有人。
我站在门口等。
我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后来想,那个小餐厅要是多一个洗手间,我那晚都不会那么狼狈。我晃晃荡荡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到底等了多久,才终于把那位老兄等出来。
等我再下楼时,桌上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锅还在,酒杯还在,人也还在,可刚才那种热闹像是被什么东西切了一刀。有人站起来穿外套,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我,眼眶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思。
我往安明坐的位置看了一眼。
空了。
元蓝也不见了。
我问旁边的同事:"她们人呢?"
同事也有点莫名其妙,说:"走了。"
"怎么走了?"
他说,刚才还好好的,饭局虽然接近尾声,但酒还没喝完,大家还在说笑。元蓝刚把酒杯举起来,安明忽然站起来,很坚定地说了一句:
"我们走。"
元蓝当时还没反应过来,杯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被她拉走了。
我拿出手机,给安明发微信。
"你在哪儿?"
她回得很冷。不是平时那种带情绪的撒娇,也不是闹着让我找的语气。就是很短,很硬,像一句把人推开的回答。
我这才慌了。
我顺着酒店旁边那条街找出去。夜里有风,餐厅外面人来人往。她们没有走远。安明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站在路边,元蓝在旁边,脸上还有点被临时拉走后的懵。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冷。
"你不是去接她了吗?"
我一下子怔住。
那一刻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她看到了那个电话名字,知道那个女人也来上海了。她看见我接了电话上楼,又很久没有回来,于是在心里把一整件事想完了。
我连忙说:"没有。我没有去接她,也没有要去见她。"
她不说话。
我说:"电话早就打完了。我是顺手去洗手间,里面一直有人,我就在外面等。"
这解释说出口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女人千辛万苦来到上海,第一晚就因为一个她知道名字的女人受了伤,而我追出来告诉她,我不是去接那个女人,我是在等厕所。
可偏偏,这就是真相。
生活里的误会,有时候就是这么难堪。不是背叛,不是阴谋。只是一个很小、很蠢、毫无意义的空档,刚好砸在她最敏感的地方。
她看着我,还是冷。
"你上海的女人挺多。"
这句话不重,却扎得很准。
元蓝在旁边,没有多说话。那种眼神里有北方女人的直,也有闺蜜的审。第一晚就遇到这么一出,她大概确定,自己这趟没有白来。
我只好继续解释。
我说:"我真的没有去接她。我要是真去接她,我也不会这么蠢,让你坐在下面等。"
安明没看我。
我又说:"你刚来,我比谁都高兴。我刚才在楼上还想着,让你们和我就多聊一会儿。我是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她脸上的冷没有立刻化开,但眼神动了一下。
人受伤的时候,不是你解释了事实,就马上好了。尤其是她这种心很小、又要体面的人。她只会把刚才那口气慢慢压回去。
我说:"回去吧。外面冷。"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动。
我也没催她。
最后,她转身往酒店方向走。元蓝在旁边,估计心里已经把这趟上海行的复杂程度重新评估了一遍。
她把脸转开,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
这不是和好,也不是她彻底信了我。她只是没有把这件事变成一个真正的断点。
回到酒店以后,她没有马上上到我房间。她和元蓝住一间标间。到那之前,她从来没有真正和我过过夜。我们每次见面,最后她都要回去。回家,回孩子那里,回她原本的生活里。
那晚,她先回房间换洗、整理。我自己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等着等着,又坐不住了。我干脆跑去了她那一层。
我站在走廊里等她。
那一层很安静。越安静,反而越容易觉得自己突兀。没过多久,就有同事从走廊经过。一个,两个,又有人拖着东西往电梯方向走。
于是有人经过时,我就转过身,装作在看窗外夜色。
其实外面也没什么好看的。会展酒店附近就是一个偏远小镇,几盏灯,几家还没关的店,远处一点车流。可我还是看得认真,像真的是出来透气。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等她。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她出来时,换过了,脸上也重新收拾过,没有刚才那么冷,却也没有完全软下来。她看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带她回我的房间。
门关上以后,外面所有声音都被隔开了。
她脱下大衣。
我看见了黑丝。
那一瞬间,我脑子一下子就热了。
这不是她平时给外人看的样子。她是舞蹈老师,是母亲,是一个在课堂、孩子和朋友面前都很有分寸的女人。身上有一种清洁感,不喜欢低俗,也不喜欢把自己放在廉价的目光里。
可那天晚上,她穿了黑丝。
她后来跟我说,作为舞蹈老师,她已经十多年没有穿过这种东西了。那一晚,她把一个久违的、年轻的、只给我看的自己,重新拿出来。
那种冲击很难讲。不是单纯的性感。更像她把身体里某个封了很久的房间,忽然打开给我看。
我点了一堆精酿啤酒。瓶子一个一个摆在桌上,外面已经晚了,酒店附近也荒凉,出去没什么地方可去。我们就坐在房间里喝酒。
刚才那场误会没有完全消失。
但酒一开,灯一低,她坐在我身边,那些冷慢慢被盖住了。
我记得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记得啤酒瓶上的标签。记得她坐在床边时,黑丝沿着腿往下延伸。记得她低头时的脸。也记得她笑了一下。
后来的记忆,就开始断了。
灯光。白色被子。黑丝。她的腿。她靠近时的脸。精酿啤酒的味道、她身上的香味、展会酒店陌生的空气,全部混在一起。她在身边,离我很近。近到我知道那一夜应该发生了很多事。
可我都记不得了。
我只记得混乱。
只记得她没有走。
我醒来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多年出差,早会训练得很死。不管前一晚喝到什么程度,第二天一早,我还是会醒。房间里很暗,门口那边透进来一点黄光。白色被子乱成一团,空气里还有酒味。我睁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这是哪儿?上海?展会?酒店?
昨晚喝了不少,后面的事被人剪掉,只剩下一些不连贯的光影。我努力想了一下,想不起来。
然后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往旁边摸了一下。
摸到了一条腿。
一条女人的腿。很长,很软,带着睡梦里的温度。
我整个人一下子醒了一半。
我转过头,看见安明在我旁边,睡得很沉。头发散着,白色被子压在身上,整个人疲惫得像刚从一场很深的夜里回来。
那一刻,我忽然安静下来。
这不是电影那种一夜情醒来后,茫然地看着身边躺着个陌生女人。恰恰相反,我太知道她是谁了。
她是安明。是我这段时间里最想见、最舍不得、也最怕丢的女人。
她居然真的睡在我身边。
这个画面奇怪得不能再俗。一个人醒来,伸手摸到身边的女人,发现她还睡着。电影里、小说里、烂俗桥段里,大概都用过无数次。
可当它发生在我身上,我才发现,有些套路之所以反复出现,是因为它确实打动人。
我没有时间沉溺。天快亮了,我还要去展会,还要回到客户、设备和同事中间。可那一刻,我还是被它击中了。
一夜醒来,身旁有自己最爱的女人。不是隔着微信,不是在另一个城市,不是说完晚安以后各自回到各自的人生里。她就在我身边。我一伸手,就能摸到她。
那种感觉不像欲望。像梦。也像家。
我慢慢坐起来,才看见床边那团黑丝。
昨夜她穿它站在我面前时,我脑子一下子就热了。到了早晨,它已经被扯得不成样子,扔在一旁,像一段我彻底丢掉的记忆。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她很累。
可她还在。
这已经足够了。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衬衫在椅背上,领带在一旁。地上有昨晚乱掉的衣服,也没有来得及收的酒瓶。我尽量不发出声音,扣扣子的时候都比平时慢一点。
她还在那里,似醉非醉。好像知道我在动,又好像不愿意真正醒来。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疲惫地躺在那里。昨夜那个穿着黑丝让我一下子失控的女人,到了清晨,忽然变成了一个需要被保护、需要被轻轻放在那里的女人。
我打好领带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动作很普通。男人早晨穿衬衫,打领带,出门工作。女人还在床上睡着。这样的画面,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偏偏就是一下,把我心里某个地方击中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想要的是惊心动魄,是不甘心,是错过多年后的补偿,是她重新出现在我生命里的那种拖扯。可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有些更普通的东西,反而更要命。
一夜醒来,身边有她。我去工作,她还在睡。哪怕只是酒后,哪怕只是偷来的一个早晨,也足够让我在很短的一瞬间,产生一种荒唐的满足。
一种家的感觉。
我没有叫醒她。我知道她一会儿还要回元蓝那边。她不是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在我房间里的女人。她有闺蜜,有行李,有回程,有孩子,有课,也有她那套原本清清楚楚的生活。
可在我出门前,她还在。
我轻轻拿起手机,拿起展会资料,最后又看了她一眼,才出门去了。
走廊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下来。酒店走廊没有昨夜房间里的酒味,也没有她身上的香味,只有地毯、灯光和早晨出差人的脚步声。我把门带上,那一小块像家一样的东西就被我留在门后了。
后来她回去了。
六点多,她悄悄回到自己和元蓝的房间。结果到了门口才发现,房卡没带。
只能敲门。
元蓝那一晚本来以为她会回来,硬撑着等了一晚上。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刚刚睡下,门又被敲响。她爬起来开门,看见安明站在门外,整个人都懵了。
这个陪闺蜜来上海的人,先是机票订错,把两个小时的航程折腾成了一整天;晚上刚在铁锅炖里举起酒杯,就被安明一句"我们走"拖出了饭局;好不容易熬到清晨,又被这个恋爱中的女人敲门叫醒。
元蓝明明是来审我的,结果第一晚先被我们两个折腾了一遍。
后来我反复想这件事,想到的不是什么深刻的东西。只是一个女人折腾了一整天来上海,半夜跑进我房间,清晨悄悄溜回去,却忘了带房卡,只好把闺蜜敲醒。就这些。可正因为这样,那一晚才是真的。
她差点走。
可我醒来的时候,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