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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留下的那一点白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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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她留下的那一点白
白天的时候,我们并不在一起。
我去了展馆。她和元蓝去了上海。这两条线,在同一座城市里平行地走着。
我这边是展台、设备、客户、同事、招待、资料、咖啡,还有一整天站下来发酸的腿。展馆外是露天的通道,两侧巨大的机械设备高高立着,旗帜在风里晃,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灯光打在那些钢铁上,显得硬、重、忙。客户从通道里一拨一拨涌进来,同事的声音淹在设备运转的视频声里,名片、资料、英语、寒暄、报价、合影,全都叠在一起。人站在里面,很容易忘记自己还有别的生活。
她那边却是另一种上海。
她和元蓝去吃面,去喝咖啡,去梧桐树下的街边转了转。她发来照片,有红砖房,有街边的树,有咖啡,有甜点,还有她去试戴眼镜自拍的脸。
她看起来比昨夜清爽了很多。昨夜她还在我房间里,被酒意和灯光裹着,黑丝、白色被子、断掉的记忆,像一场潮湿的梦。到了白天,她又重新变回一个走在上海街头的女人。大衣、眼镜、咖啡、街景,整个人干净了许多,也轻了许多。像一个人从家里逃出来两天的女人,也像一个重新跑回年轻时光里的艺术生。
我在展馆里,看一眼手机,又把手机放回去。有时候是客户正在说话,我只能匆匆扫一眼。照片里,她坐在咖啡馆,旁边是元蓝,桌上摆着她们点的东西。她们两个在上海的梧桐街边消磨白天,而我在展台边说着设备,说着产能,说着市场。
这就是那两天最奇怪的地方。
白天,我属于展会,她属于上海。我们一个在钢铁和人流里站着,一个在街上和街景里走着。可手机一亮,两个世界又会短暂地接上。她问我吃饭没有。我问她冷不冷。她给我发咖啡照,我给她发展台。她说上海街上的梧桐很好,我说展馆里人多得快把人淹了。
这不像正式的旅行,也不像正式的生活。更像两个人站在同一座城市里,临时拼出了一种很短的日常。
白天各自走,晚上再回到一起。
第二天晚上,她们准时回来了。这一次,吃的是火锅。
第一晚的误会过去了一点,饭桌上的气氛轻松不少。大家也熟了一点。元蓝前一晚已经贡献了机票乌龙和两架飞机奔上海的笑话,按理说第二晚该轮到她在桌上找回场子了。
她是北方女人,又是声乐系出身,性格里有一股很直接的爽快。我们原本都知道她能喝,也等着看她在一桌男人面前大展酒量。
结果她来大姨妈了。酒不能喝。
这件事本身就很有黑色幽默。她一路折腾到上海,机票订错,临时补票,分两架飞机飞过来;第一晚刚到饭桌上,酒杯才举起来,就被安明一句"我们走"拖出了铁锅炖;第二晚终于以稳稳当当的姿势坐下来吃火锅,偏偏又不能喝酒。
元蓝也不扭捏。酒不能喝,就把战斗力转移到了吃上。于是那天晚上,我们眼睁睁看着她一盘一盘往火锅里倒肉。男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那不是一点点吃,也不是装样子。她吃得很认真,很坦然,很有北方人的底气。肉下锅,翻滚,捞出来,吃掉;再下一盘,再捞,再吃。她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完成自己没能在酒桌上完成的战斗。
安明在旁边笑。我也笑。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安明吃饭,也是火锅。那时候她还没有像后来这样靠近我,可在那一锅热气里,我已经看见了她另一面。她不是那种只夹两筷子青菜、永远把自己端得轻飘飘的女人。她是舞蹈老师,身上有那种被训练出来的挺拔、干净和优雅;可一坐到火锅前,肉下进锅里,热气一冒,她身上又会露出另一种很真实的东西。那不是舞蹈教室里的优雅,是北方人的实在,是胃口,是热气,是不装。
这种反差很动人。一个人可以在镜子里把自己收得很漂亮,也可以在火锅桌边笑着吃肉,吃得坦然,吃得有生命力。那不是破坏她的美,反而让她从那种单薄的"优雅"里活了出来。
所以那晚看着元蓝一盘一盘往锅里倒肉,我笑着笑,又看了安明一眼。火锅的热气一阵一阵烘上来,把第一晚留下的那点冷气蒸散了些,她脸上也被烘出一点红。我喜欢她的优雅,也喜欢这种优雅之外的她。
她们两个在一起时,安明明显是放松的。元蓝在旁边,她可以被开玩笑,可以抱怨,也可以笑得更自然。她不需要时时刻刻在我面前维持那种又靠近又有点拘谨、还没完全放开的状态。
那一晚火锅的热气,把第一晚留下的那点冷气又往外烘了烘。
饭后散场,我们三个人慢慢往回走。展会酒店附近不是什么真正的上海繁华地带。它更像一个被展会临时点亮的小镇,有点步行街,有几家店,有灯,也有夜以后的冷清。
月亮在上面。我们三个人在下面。街上没有太多车,店铺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火锅的热气还在身上,酒意也还没完全散。第一晚那个电话带来的误会,像是已经被铁锅炖、火锅、笑声和酒一点点冲淡了。
她没有完全忘记。我也知道她不会那么容易忘记。可至少那一刻,我们都不再提。
上海很大。可那天晚上,我们拥有的,只是酒店旁边那一小段路。也许正因为小,才像我们的。
回到酒店以后,元蓝先回了她们房间。安明也先回去换洗、整理。我回到自己房间,等她。
这个等待和第一晚不一样。第一晚还带着误会后的紧张和失而复得,带着走廊里装作看夜色的尴尬。第二晚,很多东西已经顺了下来。她知道我在等她,我也知道她会来。
过了一会儿,她来了。
第二晚,她给我的感觉和第一晚不一样。第一晚的黑丝,是突然的、猛烈的,像夜里伸出来的一只手,直接把我拽进了混乱里。
第二晚她穿的是白丝袜。
带吊带的那种,吊带在腰侧收着,丝面的光从腿上一路延下去,有一种很克制的精致感——不像年轻女孩穿着玩,更像一个女人知道自己好看、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拿出来。那种白很轻,又有分量,甚至有一点不真实。她站在房间里,灯光落下来,整个人不像从火锅店回来,倒像是从某个梦里走出来。我看着她,有一瞬间说不出话。她好像知道我在看什么,也不多解释。她就是那样站在那里,把另一个自己给我看。
那一晚,我又点了酒。
说起来有点惭愧。我不太会营造气氛,不知道该怎么把一个夜晚弄得浪漫一点,惯性就是——喝酒,热闹。她倒是对酒有一点好奇。第一晚我点的精酿,她尝了一口,说没想到喝着挺顺。于是那晚我拿来几瓶,一瓶一瓶开给她尝,啤酒、果啤、烈一点的,说这个麦味重,那个果味浓,像给人介绍一道道菜。她跟着喝,我也跟着喝。喝着喝着,我后来隐约有点后悔——因为主要又是我先醉了。
我们靠在一起喝酒。房间里很安静。外面是酒店走廊,是展会夜里渐渐收下去的人声;里面是啤酒、灯光、她的白丝袜,还有她靠近时的呼吸。
那不是工作上的累。工作上的累是硬的,咬牙就能撑。她给我的累却是软的,是从身体里面一点一点散出来的。像一边被掏空,一边又觉得美好得舍不得放开。
我们亲密地缠在一起。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努力支撑。不是因为勉强,而是因为太想把这一晚留住。她就在我身边,白色的影子在灯光里,我想抓住她,想看清她,想把这两晚剩下的时间都用完。
可我太累了。
我第一次醒来,看见的脸离我很近。灯光有点晃,她的轮廓也有点晃。我伸手去抓她,像怕她下一秒就不见了。
她好像笑了,低声说:"醒了?"
我想回答,意识却又沉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第二次醒来。她还在。白色的影子靠在我身边,呼吸很轻。我心里松了一下,又不肯真的睡。可身体不听话,眼睛一闭,房间里的灯光就远了,声音也远了,只剩她的温度还在。
她大概感觉到我动了,低声说:"你又醒了?"
我想把她抓得更紧一点,可手上没什么力气,很快又沉下去。
再后来,我第三次醒来。这次,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在梦里,还是还在她身边。只觉得她离我很近,近到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她。我又想抓住她,可手抬到一半,力气就散了。
她没有催我,也没有怨我。可我后来想起那一夜,总觉得她心里一定是有一点遗憾的。
她千辛万苦奔赴到上海,调了课,托了孩子,拉着元蓝,机票错了也不肯退,换成两架飞机也要来。她不是为了在我房间里看我一遍一遍睡过去的。她是想和我好好待在一起,想把这两晚从同事、客户和酒局里抢出来,变成真正属于我们的时间。
可我总是太短暂。醒一会儿,又睡下去。再醒一会儿,又沉下去。
她就那么看着我醒来,又看着我睡着。没有抱怨,也没有扫兴,只是贴着我,任我一阵清醒,一阵沉下去。像是还在陪一个终于撑不住的男人。那种体谅很温柔,也让后来想起来,觉得亏欠。
后来我彻底沉睡过去。
她不能一直留在我房间。她和元蓝同住一个房间,第一晚已经有点过分,第二晚更像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贪恋。可再贪恋,也是要回去。
她知道我舍不得她走。只要我醒着,她就走不了。所以她只能等我睡熟。
后来她告诉我,她是靠我的打呼声判断的。我开始打呼,她准备动。她一动,我的呼噜停了。她不敢走,又趴回来。过一会儿,我又开始打呼,她再试。来来回回几次,她像做贼一样,从我身边一点一点抽出去。等确认我真的睡熟了,才理好衣物,悄悄回到元蓝那边。
结果,她又没带房卡。
元蓝第二晚本来是学聪明了。第一晚她以为安明会回来,硬撑着等了一晚上,结果好不容易刚睡下,清晨又被安明敲门叫醒。到了第二晚,她大概已经摸出一点规律了:安明又去了我的房间,这一晚多半不会回来了。所以她干脆早早睡下。
谁知道门又响了。
安明又站在门外。还是没带房卡。元蓝只好再一次从床上爬起来开门。
我后来听到这一段,忍不住笑了很久。这趟上海行,最辛苦的人也许是元蓝。短短两小时的航程,硬是折腾成了一整天;到了上海,第一晚刚举起酒杯,就被安明一句"我们走"拖出饭局;第二晚又赶上身体不舒服,酒没喝成,只能把战斗力全部转到火锅里。好不容易以为自己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结果还是逃不过安明半夜敲门。
她明明是陪闺蜜来审我的,最后却像是在把闺蜜该遭的折腾,全替她过了一遍。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安明已经不在了。
房间里安静得很。我伸手往旁边摸,是空的。
第一晚醒来,我摸到的是她的腿;第二晚醒来,我摸到的是空。
我坐起来,房间里还留着昨夜的味道。桌上有没喝完的酒,床边有乱掉的被子。
然后我看见了那双白丝袜。
它就这样搭在棕色皮椅的椅背上,轻轻垂下来,带吊带的那端挂在椅背边,丝面在晨光里透出一点白,有点不真实。下面压着我的黑色公文包,旁边茶几上放着展会的资料册。
昨夜的柔软,挂在白天工作的椅子上。
我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第一晚醒来,她还在。第二晚醒来,她已经回去了。她留下的那一点白,像一个没有收拾干净的梦,挂在我每天出门工作的地方。
那天上午,她们按原来的计划来展会。
这不是临时起意。她来上海,本来就不只是为了夜里见我。她还想来看一看我的工作,看我白天站在什么地方,看我以后要把什么东西推到更远的地方。
我去接她们之前,先去了展台旁边的咖啡吧,特意叮嘱了一下:等会儿给我留几杯好的手冲,用最好的豆子,别随便。
那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可我当时很认真。她前两晚喝过我的酒,可我还想让她喝一口我白天世界里的东西。不是酒店房间的酒,不是夜里的糟粕,而是展台上的咖啡,是我们公司拿来接待客户、展示体面的那一点味道。
我去门口接她们。
白天的安明又恢复了端庄。她穿着浅色宽松大衣,站在人群里,看见我时笑了一下。和夜里不一样,清醒,也有一点点收着。
我带她们进展馆。
展馆外是露天的大型通道,高耸的机械设备沿两侧排开,各品牌旗帜在风里抖着,人潮从四面涌进来,声音混成一片。那种场面和她平时的舞蹈教室、镜子、音乐、学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那不是她熟悉的地方。她的世界是身体和节奏,是轻的、软的、有呼吸感的东西。我的世界是机械、展台、客户、海外和应酬。
我开始给她讲。讲这是什么设备,讲它怎么生产,讲哪些以后要推到海外,讲我为什么接下来会跟这些东西一起走到更远的地方。
她站在我旁边,认真听。
其实我知道,她未必真听懂了。什么产能、配置、市场,对她来说都太硬,也太远。可她没有敷衍。她看着那些巨大的设备,也看着我指着机器说话的样子。
她不是在听机器。
她是在听我的生活。
元蓝就坦率多了。她对这些机械设备一点兴趣都没有,站了一会儿,就退到旁边低头打游戏。一个声乐系女闺蜜来上海,能坐飞机、逛街、吃火锅、半夜开门,已经很够意思了,不能再指望她认真研究机械设备。
过了一会儿,咖啡端上来了。
我把那杯特意留下的手冲递给安明,说:"尝尝,我们公司咖啡的味道。"
她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满足。她终于不只是听我在微信里说展会,不只是听我说我要走、我要出国、我要做海外市场。她真的站到了我的展台前,看见了那些以后也许要经由我的手推到别的国家的设备。
她来了。她看过了。她听我讲过了。也喝过了我们公司的咖啡。
看完展会,她们就要去机场了。这一次,总算没有再出什么乌龙。她又回到她自己的城市,回到孩子、课堂、家,还有那套为了这两天暂时挪开的生活里。
她走以后,上海又剩下我一个人。
说是一个人,其实身边一直有人。展会还在继续,客户要接,资料要补,临时的饭局一个接一个。白天我站在展台上,继续讲设备,讲市场;晚上又被推回酒桌,陪客户,陪同事,陪那些早就约好的朋友。
可她一走,我心里像空了一块。
这种空不是突然下掉的那种,而是很细,很硬。白天人一多,它就被压住;晚上酒杯一举起,它又从身体里浮出来。展馆灯光越亮,显得那两晚像一场已经被收走的梦。
我们去外滩应酬。
黄浦江边的灯火一层层起来,对岸那些高楼像是为行人准备的幻觉。江风吹过来,水汽和酒气混在一起,让人有一种站在巨大车流前的错觉。
客户喝多了,同事也喝多了。有人扶着栏杆说话。有人走路打晃。有人非要站在江边拍照。还有人对着风大声笑,像终于从展馆和商务礼节里逃了出来。
我反而很清醒。
我和几个还能撑住的人,扶着那些喝多的人往前走。有人把胳膊搭在我肩上,脚步沉得像拖着一整天的疲惫。我扶着他们,心里忽然觉得很亮。
在真正的商务酒局里,我几乎从来不会醉到失控。再大的场子,再多的酒,我都能把自己留住。该敬酒的时候敬酒,该说话的时候说话,送该送的人的时候送人。别人醉了,我还能扶着他们走;别人发酒疯,我还能清醒地把人带回去。
可她一来,我连续两晚都断了片。
第一晚,我只记得黑丝、灯光、精酿啤酒、她的脸。还有早晨醒来时,伸手摸到她睡在身边的那一下。
第二晚,我记得白丝袜,记得她靠着我,记得自己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舍不得她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抓不住。
我扶着喝多的客户走在外滩大街上,看着那些灯火和人群,心里却想着她。
有些酒,喝再多也只是酒。有些人一靠近,就已经足够让你失控。
那几天,她经常在微信里发给我她的旧照片。
她抱着小baby的照片,也有婚纱照。
婚纱照其实我有点不想看。那不是我的时间,也不是我的位置。可她发来了,我还是看着。
照片里只有她一个。她穿着很长的婚纱,站在窗边,裙摆垂下来,整个人像一只白色的天鹅。那时候的她刚大学毕业不久,年轻、干净、明亮,眼里还有一种对婚姻、对爱情的渴望。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疼了一下。
我想,如果那时候我就能爱她,多好。
这个念头很荒唐,也没有用。它就是那样冒出来。她曾经那样美,那样带着一身光走进人生最重要的一扇门,而我不在。我只能很多年以后,在上海展会的夜里,通过一张照片,看见那个像天鹅一样的她。
展会进入尾声,我开始安排和一个女性朋友见面。
那不是正式应酬,也不是约会。就是那种有点朋友、有点暧昧、有点轻飘飘的见面。灯光,酒杯,闲聊,彼此都知道点分寸,也都没有把话说得太明。
正聊着,她忽然想起来,拿出手机给我看。
她说:"那天路过展会上拍到你了。"
我低头看。
照片里,我穿着正装,正和安明、元蓝一起走在展台前的通道上。两侧是高耸的机械设备,旗帜在风里飘着,人流从四周经过。
她未必知道我身边那两个女人是谁,语气也不重,只是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问我:"这是客户?"
可我看到那张照片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一下子抽空了。
刚才那些灯光、酒意、暧昧、轻松,全都没了。
我看到的不是自己。
是安明。是她站在我身边的样子。是她走进我的展会,走进我的工作,走进我白天世界里的样子。也是她夜里在酒店房间里困倦又安静的样子,是她早晨睡在我身边,给我带来的那种像家一样的感觉。
我忽然特别想她。
不是普通的想。是一下子从胸口被掏空的想。
我不想再待在上海了。
我不想再喝酒,不想再应酬,不想再被这些灯光、饭局和暧昧裹着。
我只想赶紧结束这边的工作。
我想离开上海。
我想回到她的城市。
我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