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有星光》晴之九五

5、第一顿饭 秦昭家

　　秦昭家的厨房，干净得像样板间。陆时安打开冰箱，里面除了鸡蛋、速冻水饺和几瓶矿泉水，就只剩下一盒过期的牛奶。他看了眼保质期，顺手扔进垃圾桶。 “叔叔，你在找什么？” 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抱着那个有些旧的小兔子玩偶，歪着头看他。陆时安关上冰箱门，语气平淡：“找吃的。你早上吃什么了？” “妈妈给我煮了速冻水饺。”念念想了想，“我不太饿。” 陆时安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秦昭早上出门前留了张字条，说晚上七点左右回来，让他帮忙照看念念一天。字条上还写着：冰箱里有吃的。就这些？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蹲下来，和念念平视：“你平时都吃什么？” “外卖。”念念说得理所当然，“有时候妈妈下班会带回来。” “想吃什么？” “随便。” 这两个字从一个小女孩嘴里说出来，陆时安莫名觉得胸闷。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妈问他想吃什么，他能报出一整串菜名——红烧排骨、番茄牛腩、清蒸鲈鱼。那时候家里穷，他妈总是笑着说“等你考了第一名就做”。后来他考了第一名，他妈却已经不在了。 “叔叔？” 陆时安回过神，站起身：“我去趟超市，你在家等我。” “我也要去！” 他看了眼念念，又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超市就在小区对面，走路五分钟。陆时安推着购物车，念念跟在旁边，小短腿走得飞快。 “叔叔，你要买什么？” “菜。” “什么菜？” 陆时安没回答，直接走到生鲜区。他挑了几颗番茄，又拿了一盒牛腩。念念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叔叔你会做饭？” “会一点。” “那你会做番茄牛腩吗？” “会。” “那你会做——” “念念，”陆时安打断她，“你妈妈平时都给你吃什么？” 念念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妈妈不会做饭。她说她很忙，没时间学。” 陆时安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买了西兰花、虾仁、鸡蛋、紫菜，又挑了一把小葱。 “走吧。” “叔叔，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得完。” 念念没再问，乖乖跟着他回了家。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陆时安把菜一样样拿出来，洗菜、切菜、焯水，动作一气呵成。念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他。 “叔叔，你做饭的样子好像我爸爸。” 陆时安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你爸爸？” “嗯。”念念点头，眼神有些迷茫，“不过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妈妈说，他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 陆时安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厨房里只剩下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半小时后，三菜一汤端上桌。番茄牛腩炖得软烂，汤汁浓郁。清炒西兰花碧绿爽脆，虾仁蒸蛋嫩滑如豆腐，表面淋了一勺生抽，撒了几颗葱花。紫菜汤里飘着蛋花，清淡解腻。念念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这桌菜，眼睛都直了。 “叔叔，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 “你太厉害了！” 陆时安给她盛了一碗饭，又夹了一块牛腩放在她碗里：“尝尝。” 念念夹起那块牛腩，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陆时安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像突然被点亮的灯泡。 “好吃！”念念含糊不清地说，“太好吃了！” 她低头大口扒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陆时安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个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身影，想起她端上桌的热气腾腾的饭菜，想起她笑着问“好吃吗”时眼角的细纹。他以为他早就忘了这些。 “慢点吃，别噎着。” 陆时安给她倒了杯水，自己也拿起筷子。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时，他正在给念念夹菜。秦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她愣在玄关，看着餐桌上的三菜一汤，看着念念狼吞虎咽的模样，看着那个年轻男人拿着筷子，正准备往念念碗里夹菜。三个人，一桌菜，暖黄色的灯光。这个画面，她很久没有见过了。陆时安放下筷子，站起身：“秦总，一起吃点？” 秦昭回过神来，移开视线：“我吃过了。”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念念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妈妈，你骗人。” 秦昭的脸有些发烫。她深吸一口气，换了拖鞋走进来：“我先去换个衣服。” “妈妈，你快来吃！叔叔做的番茄牛腩超级好吃！”念念举着勺子，恨不得把汤都喝光。秦昭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妆容有些花了，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今天开了三个会，处理了两个紧急需求，还要应付财务部那群推诿扯皮的家伙。她已经有三个月没给念念做过一顿饭了。冰箱里永远只有速冻食品，外卖APP的订单记录能拉出好几页。不是没想过学，只是每次回到家，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连站都站不住，哪里还有力气开火做饭。秦昭换了件家居服，又洗了把脸。深呼吸，推开门。陆时安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碗筷。念念还在喝汤，小口小口的，舍不得喝完的样子。 “妈妈，你快来！”念念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这个蒸蛋超好吃！比楼下那家餐厅的还好吃！” 秦昭走过去坐下，看着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虾仁蒸蛋。 “秦总，”陆时安从厨房探出头，“碗筷我来洗就行，你先吃饭。” 秦昭想说“不用”，但肚子又叫了一声。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蒸蛋放进嘴里。嫩滑，鲜香，入口即化。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装作只是被热气熏到了眼。 “妈妈，好吃吗？”念念歪着头看她。 “嗯，好吃。” “那以后叔叔可以经常来我们家做饭吗？” 秦昭的筷子顿了一下。陆时安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他没说话，只是看了秦昭一眼。 “念念，”秦昭放下筷子，“叔叔不是来给我们做饭的。” “那他是来做什么的？” “是来……” 秦昭忽然说不下去了。她想起面试时陆时安说的话——“我可以住在你们家，照顾念念。” 她以为他是为了钱。可是现在看着这一桌菜，看着念念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她忽然不确定了。 “妈妈，”念念拉了拉她的袖子，“可以让叔叔留下来吗？” 秦昭看了眼陆时安。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神情平静，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先吃饭吧。”秦昭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念念“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喝汤。秦昭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很软，很烂，番茄的酸甜完全浸入了牛肉里，每一口都带着浓郁的汤汁。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在家吃这么正经的饭，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半年前。念念生日那天，她特意请了半天假，想给她做一顿饭。结果锅烧糊了，菜切得歪歪扭扭，最后母女俩坐在一堆狼藉里，点了外卖。念念说：“妈妈，没关系的，外卖也很好吃。” 她记得自己当时笑着说“嗯”，转身却偷偷哭了。 “秦总，”陆时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碗筷我放厨房了，明天早上我来收拾。” “不用，我来就行。”秦昭站起身，“你早点休息吧。” “好。” 陆时安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秦总。” “嗯？” “念念说，她爸爸很久没联系过她了。” 秦昭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陆时安的声音很轻，“她应该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陆时安说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秦昭站在客厅里，看着餐桌上残羹冷炙，看着念念抱着小兔子玩偶靠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着厨房里洗好的碗筷整齐地放在沥水架上。她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那个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做的穷学生。不是那个面试时眼神锐利的面试者。不是那个她以为会给她添麻烦的拖油瓶。他只是一个，会做饭、会照顾人、会在不经意间戳破她所有伪装的普通人。秦昭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剩下的半盒鸡蛋和几颗青菜。她拿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一个炒锅。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叔叔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秦昭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念念想了想，“有叔叔在，妈妈就不用吃外卖了。” 秦昭愣住了。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妈妈，”念念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走，妈妈带你去刷牙。” 秦昭抱起念念，经过陆时安房间门口时，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停下脚步，站了几秒，最终还是抱着念念离开了。房间里，陆时安坐在床上，看着手机里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女人站在厨房里，笑着端出一盘番茄牛腩。他看了很久，终于按下删除键。窗外，夜色渐深。街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陆时安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机震动了一下。秦昭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想吃什么？我买菜。” 陆时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他回了一个字：“随便。” 发完之后，又补了一条：“我吃什么都行。”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嗯”。陆时安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轮弯月，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没有那么陌生了。